王富手中的長刀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刀尖指向那群緊聚在老營入口的孩兒。
他們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歲,最小的恐怕才十二三歲,但個個眼神兇狠如惡犬一般,手中刀槍握得死緊,竟無一人面露怯色。
「屠了他們,給將軍清除後患!」王富厲聲喝道。
「呼哈!」鐵人們齊聲應和,踏著整齊的步伐向前推進。所有人都穿著鐵甲、棉甲等防禦物品,甚至有人還提了盾牌。因此王富神情很是放鬆。
「殺!!!」就在鐵人軍陣即將合圍之際,孩兒營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尖利的唿哨。
那些半大孩子如群狼一般散開,不是後退,而是分向左右,向鐵人們包圍而來。
「殺狗官兵!」一個約莫十四歲的瘦削少年嘶吼著。
手中竹杆鐵槍頭的長槍直刺最前排鐵人的面門。那鐵人恰好持了一面圓盾,舉盾格擋後,揮手一刀,幾乎砍斷了刺來的槍桿。
卻不防另一個矮小身影就地一趟,從盾下滾入,短刀狠狠扎向他沒有保護的的大腿內側,也不知這裡有個什麼血管,血竟然也成噴射狀飈射了出來!
「啊!」那鐵人慘叫一聲,將刀狠狠往地上一戳,滾過來的孩兒,不管胸腔的刀子,將手上的短刀從右手扔換到左手,又是狠狠一刀切在鐵人裙甲下的腿彎處。
鐵人再也受不住這切割,沉重的身軀轟然倒地。
幾個孩兒立刻撲上,繞過他身上的鐵甲,刀劍瘋狂地向甲冑縫隙處刺擊切削。
待袍澤砍翻壓在漢子身上的孩兒們時,那漢子死死捂住喉嚨,張大嘴巴,在不聽呼吸空氣,可惜氣息已經不走口鼻,而是走喉嚨了。
倒地的鐵人撥出了許多的血泡子,不甘的停下了動靜。
王富瞳孔猛縮:「小心,別被他們放倒了。」身著幾十斤重甲,一旦倒地,便絕難起身。
這些孩兒營的人,顯然在長期與裝備精良的官軍作戰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對付有甲士卒時,專攻下盤、關節、面門等鐵甲防護薄弱之處,以放倒有甲士兵為殺傷的有效手段!又不愛惜生命,用的全是搏命的打法。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鋒矢陣變圓陣!」王富急令。
鐵人們迅速靠攏,但就這麼一瞬間,又有兩名鐵人受傷倒地。都是被幾個個孩兒合力用繩索絆倒,被短刀透過甲冑縫隙、連線處捅殺。
孔二河此時正好率董小牛等先期開門計程車卒們趕到,他們開門後一直等到所有隊伍都進寨了。這才將自己的刺槍槍錐裝回槍桿,趕進寨來。
可一直走到老營,都沒看到哪兒有需要他們幫忙的地方。
董小牛在後方也是看得心驚肉跳。他親眼看見一個手臂被鐵人削斷的少年,竟用牙齒死死咬住一名鐵人的皮質手腕護臂,直到被另一人砍下頭顱都不鬆口!
「入你娘的!這群小狗崽子!」王富怒罵一聲,親自揮刀上前。
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兒持刀迎來,刀法竟是標準的官軍架勢,直取王富咽喉。
王富聽李誠講過,西營骨幹兵丁,尤其是頭目,許多都是大明精銳邊軍。因此見會官軍架勢的少年,絲毫都不奇怪。
王富側身閃避,反手一刀劈下,那孩兒竟不格擋,反而迎著他的刀鋒撲來,手中短刃直刺他小腹!
王富大驚,這種以命換命的打法,王富還是第一次見。
「嗤」的一聲,王富的刀先一步砍入孩兒肩胛,這是經過董憨子淬鍊過的明軍制式軍刀,質量極好,王富又勢大力沉,一刀便砍得深可見骨。
但那孩兒彷佛不知疼痛,神色堅定的將刀刃往王富的腋下遞。王富急忙後撤,卻以是來不及了。只得側身,用身體甲冑去迎那一刀。
刀鋒擦著甲冑,在王富的腋下深深割了一刀,帶出一片血肉,那孩兒才踉蹌倒地,卻仍死死盯著他,眼中全是瘋狂的恨意。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若是讓那刀從腋下刺入,必定要將王富的心臟捅個對穿。
王富看也不看受傷的腋下,大呼:「不要留手!這些都是狼崽!」
王富厲聲提醒部下,他這才明白,為何李誠常說,孩兒營敢沖敢拼,沒有顧慮,比成年流寇更加危險。
孔二河見狀,急忙大吼道:「標槍!用標槍!」
董小牛等人反應過來,紛紛擲出隨身攜帶的短標槍。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孔二河、趙虎等百戶都是投槍的好手,手下裝備標槍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密集的標槍雨落下,扎翻了好幾個沖的兇猛的少年,終於遏制住了孩兒營瘋狂的攻勢。
「鐵人,鐵人吶,竟然被一群孩兒打的失了分寸,真丟老子的人。」王富罵道。「趕緊上啊,別讓其他百戶的兄弟看笑話啊,殺光他們。」
鐵人們經過短暫的混亂後,瞬間便將戰鬥拉入最慘烈的階段。
賊營長期四處轉戰奔逃,老營中是幾乎沒有老人和嬰兒的,甚至有時還會專門殺死或丟棄嬰兒。
因此老營里只余了一些婦人,現在也從營房中衝出,她們沒有鎧甲,卻拿著菜刀、柴斧,甚至燒火棍,配合著孩兒們發起決死衝鋒,掩護著更小的少年與其餘的家眷、健婦往山下狂奔。
一個婦人猛地抱住一名鐵人的腿,任由長槍刺穿胸膛也不鬆手,給身旁的孩兒創造了突進的機會。那孩兒靈活地鑽過槍陣,短刀狠狠扎進鐵人頸側!
「嗬.嗬.嗬.」那鐵人捂著噴血的喉嚨倒下,至死都不明白為何這些婦孺怎麼如此兇悍。
王富環顧四周,地上躺著十來名鐵人,其中五六人顯然已經沒了氣息。這些最精銳能披甲的老兵,竟在陰溝裡翻船,折了這麼多人在一群半大孩子手裡。
殘餘的孩兒和健婦且戰且退,一直退入最後幾間營房,但依然在負隅頑抗。王富不再留情,下令將震天雷投向房屋。
劇烈的爆炸聲響起,順帶著也引燃了屋頂的茅草,烈火熊熊,最後的抵抗者在火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好幾個一個全身著火的孩兒猛地從火海中衝出,撲向最近的義軍,卻又被刀砍。被槍刺,殺翻在地。
當最後一聲慘叫平息,老營已化為一片焦土。
王富疲憊地拄著刀,清點傷亡:鐵人軍戰死七人,重傷五人,輕傷者更多。這是整字營成立以來受到的較大一次損失了。
「隊頭兒,這些...這些人怎麼處置?」一名親兵指著角落對王富說道。
那裡縮著幾十個孩兒與健婦,他們雖然手無寸鐵,卻也神色警惕的盯著王富等人,還有人摸著地上的石塊兒。
「將軍宅心仁厚,若是他老人家在此,必定要放了這些人。可我們今日殺的不是他們的父兄,便是他們的姐妹。難道還要留著他們以後長大成人了,再找我們報復不成?」
「隊頭兒,可這都是些女人孩子啊。」
王富看著這些已無反抗能力的人,又看看地上陣亡弟兄的屍首,咬咬牙道:
「我等是李將軍親衛,擔負著李將軍安全的重任。放走這裡一個人,便是準備了一支隨時都會在暗處射向李將軍的毒箭。」
「聽我的!」王富右手狠狠向下一押。嘴裡吐出:「殺!」
就在觀音溪賊營激戰正酣之時,兩名風塵僕僕、幾乎跑脫了力的漢子被帶到李誠面前。
「兩位兄弟這是?」李誠對這兩人有印象,知曉是天池湖的老人。
只見他們衣衫被荊棘劃破多處,臉上滿是汗水與泥污的混合痕跡。
剛一見到李誠,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嘶力竭的喊道:
「將軍!不好了!官軍……官軍偷襲了咱們天池湖……」
李誠大驚失色,猛地一聲斷喝:「住口!」
這兩字瞬間壓過了那漢子後續的話語,也讓周圍幾名聽到隻言片語的親兵們臉色驟變。
李誠一步上前,目光如刀鋒般冰冷地釘在那報信漢子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再敢胡言亂語,亂我軍心,信不信老子現在就一刀剮了你二人?!」
那兩名漢子被李誠的殺氣所懾,加之本就力竭,頓時癱軟在地,相互望望,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他們無法理解怎麼報信還報出問題了?
李誠看也不看他,對身旁親兵厲聲道:「把他二人帶下去!給他們些飲水、鍋盔。
看管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再與任何人交談!」
「是!」兩名親兵立刻上前,將那幾乎虛脫的報信人扶走:「兩位兄弟,跟我們來。」
處理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李誠轉過身,幸好,身邊都是作為預備隊使用的親兵,是極為親近的自己人,將來擴軍,他們都是要外放做軍官的,數百人的大部隊都已撒進了賊營。
面向周圍有些異動的親兵,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胸腔里那股因震驚和焦慮而翻騰的氣血壓了下去。
李誠的臉上瞬間恢復了之前的沉靜與淡然。
「一點風吹草動,就慌了手腳?成何體統!」
他目光掃過眾親兵,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不過是些散兵游勇罷了,待此間事了,回師便可隨手捻滅。走,我們也去看看裡面怎麼樣了。」
他語氣中的鎮定感染了部隊,輕微的騷動很快平息下去。
然而,李誠藏在鐵甲下的手掌,早就握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掐入掌心。
天池湖是老巢,是他的根基所在!但他更明白,此刻軍心一旦動搖,給賊人以喘息,或讓敵人組織起了有效的反抗,被拖入戰爭泥潭。天池湖便絕對不能救了。
行了不久,便遇到親兵隊長正往李誠身邊走。「王富!」李誠喚道。
「卑職回來遲了,請將軍責罰!」
渾身浴血,如同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王富大步上前,抱拳復命,他身上的鐵甲還在往下滴落著粘稠的血珠,老營參與的婦孺、少年,已被他全部解決。
「帶上所有人,隨我入營檢視別處是否需要支援。」
「得令!」
李誠不再多言,在一眾親兵和鐵人的簇擁下,邁步走進了已是滿地狼藉的土匪老營。
他目光沉穩地掃過沿途的景象,只見燃燒的房屋、散落的兵器、倒伏的屍體,尤其是那些還在睡夢中的賊軍驚恐與不甘的神情、年紀不大的孩兒營屍體,讓他的眼角微微抽搐,印象深刻。
戰鬥已基本平息。除了零星還有抵抗的角落傳來最後的拼殺聲,大部分割槽域都已被控制。
大批面如土色的俘虜被反綁雙手,由各百戶計程車卒驅趕著,集中到梁時政那座大屋前的空地上。
這裡看來是土匪們平日演武的場地,頗為寬敞,此刻卻跪滿了黑壓壓一片人頭,哭泣聲、求饒聲、呵斥聲混雜在一起。
李誠走到場地前方的高處站定,目光冷峻地俯瞰著下方這群不久前還窮凶極惡的匪徒。王富沉默地持刀站在他身側,如同最忠實的鷹犬一般,這也一直是王富的自居。
很快,孔二河、李蛋兒等百戶也處理完手頭的肅清任務,趕來復命。
李誠見局勢已經控制下來,這才放下了心。他將所有百戶召集到台前說道:
「二河,甄別俘虜的事,交給你辦,王富,你也留下,協助孔百戶做善後的事情,鐵人與其他親衛,我都要帶走。」
「將軍,您不和我們一起走嗎?」王富疑惑的問道。
「弟兄們,我們的老營有危險了,剛接到月亮島的警訊,官軍趁我們離開,派人來偷襲我們老營。」
「啊?」
「嘶~」
眾人都是大驚,李誠忙雙手壓住眾人。
「老營足有一個百戶駐守,只要運籌得當,層層阻擊,想是問題不大。」
「將那兩位弟兄叫上來。」
李誠親自扶起兩名報信計程車卒,愧疚的說道:「兩位弟兄,剛才情況緊急,多有得罪。還望你們不要介懷。」
經過休息與飲食的兩人自然是連稱不敢,又將天池湖邊的情形,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他們走時,明軍已經在往山中進發了,觀音溪距天池足有六十里,經過了這許久,也不知現在情形如何。
明軍有多少人?趙虎問道。
「近千人。」兩名報信之人回答道。
「嘶~」台上響起一片吸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