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快些處置,莫要遲疑。」
「各部,馬上原地造飯。休息兩個時辰後,點火把連夜返回。務必在明中午前趕回天池湖。」
「是!」百戶們神色凝重嚴肅的抱拳。
他抬手指著場中跪倒的俘虜,聲音清晰地說道:
「二河,讓這些俘虜相互指認!凡頭目、骨幹,以及犯有濫殺、淫辱、酷虐等大罪的,一經核實,馬上就地砍頭,首級懸掛示眾!」
「助紂為虐,情節中等者,十丁抽籌殺一!以儆效尤!」
「其餘脅從、罪輕或無顯著惡跡者,按情節輕重,判罰不同刑期,全部就地押入礦洞,給我挖煤贖罪!」
他的話語不帶絲毫感情,如同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卻讓在場所有百戶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屬下明白!」孔二河立刻抱拳領命。他心思縝密,辦事公允,王富又十分狠辣,處理這類甄別清算的事情最為得力。
王富也興奮的回答:「得令!」
李誠交代完畢,不再看向那群等待命運審判的俘虜,而是說道:「走的時候叫我。」
說罷走進梁時政的營房,找到床鋪,倒頭便睡。
他的急迫,只有最親近的部下才能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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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兩頭,各表一枝,且說前些時日張志淵女兒張雨蟬闖入李誠營中後,一直便被禁足在家。
但一扇木門顯然關不住張雨嬋的心。
最近父親的香菸生意越做越大,也逐漸疏於了對她的管控。
她先是聽僕役們私下議論,說李誠建的蒙學當真開了,蒙學不僅營中將士的子弟收入進去,就連她張家幾個家生奴僕的娃娃,居然也能端坐在裡面,跟著先生咿咿呀呀地念書。
不對,現在不能叫家生子了,李誠已經恢復了他們的自由身,現在他們是張家的僱工,月錢二兩,再也不能隨意打罵侮辱,而且他們還隨時可以離職。
起初她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有些惱怒——這群「流寇」懂什麼教化,搞得自己家的僱工們,現在開口就談什麼公平、平等、權利、義務、革命。
然而,父親張志淵近來的態度卻讓她困惑。這位前些日子還愁雲慘澹的他,如今雖仍對失去田產耿耿於懷,但提及那「山牌」香菸時,語氣里卻少了幾分怨恨,多了些難以言說的複雜。
甚至有一次,她請安時見父親摩挲著新賺來的銀錠,嘆道:「這李誠……真的是個人物。」
母親也常常勸解道:「掙了錢,再去順慶府買些靠著嘉陵江邊的水田好了。」
對李誠以及李誠團伙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樣滋長。
她開始央求家中僕役,不對,是女僱工,藉著外出採買或上香的由頭,偷偷帶她去蒙學附近瞧瞧。
第一次靠近那座由新建的木柱竹泥夾牆的三合院時,張雨蟬躲在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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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裡面傳來孩童們參差不齊卻異常響亮的讀書聲。
她看到那些窮人家孩子,身上臉上都洗的乾乾淨淨,挺直了腰板。她才明白,讀書對窮人來說,是件多麼重要的事。
雖然蒙學裡並沒有紙頁,而是用筷子在沙子裡寫字,但孩子們眼神里有一種光亮的東西,深深的感染了她。
她讓丫鬟買來些飴糖和糕點,假裝路過,分發給在學堂外玩耍的孩童。
孩子們起初怯生生的,後來便「張姐姐」、「張姐姐」地叫開了。
她從他們口中得知,學堂里極缺先生,先生們忙得腳不沾地。
前幾日,她鼓起勇氣,邁進了學堂的門檻。見「母知乎」先生正被一群孩子圍著問字,忙得滿頭是汗。
見她進來,只是略一點頭,便指著一個角落讓她幫忙照看幾個剛開蒙的幼童,認最簡單的字。
張雨嬋有些手足無措,他沒想到讀書人們不僅沒有提男女大防還讓她幫忙。
但她畢竟是讀過書的,她坐下來,拿起《幼學須知》,領讀了起來。
當一個流著鼻涕的小女孩終於正確地念出「天為穹窿,地為方輿」時,竟咧開嘴,朝她露出了一個毫無保留的、燦爛的笑容。
那一刻,張雨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這便是僱工們說的平等麼?男女都可以做工,都可以讀書。莫非以後也都能做官?」張雨蟬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自那以後,她往蒙學跑得越來越勤。鄭福和周逸臣等人得知後,起初還顧忌她的身份。
後來見她確是真心教導孩子,人也聰慧,學識也不差,便也預設了這位「編外助教」。
這幾日,他她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每天與孩子們相處的時光,喜歡看他們從目不識丁到能寫出自己名字時的雀躍。
這種被需要、能切實看到成果的感覺,遠比待在閨閣里繡花、或是談論胭脂水粉,要充實百倍。
她甚至開始主動向鄭、周二位先生請教教學之法,鄭周二位先生負責文官系統,還負責士卒、孩童教育工作,怎麼有時間理她?
因此她心裡憋著一股勁,恨不得日日都泡在學堂里,把娃娃們教好。
張志淵對此自然是知曉的,起初還厲聲斥責她翻牆或溜出去是「拋頭露面,不成體統」。
但看著女兒眼中日益明亮的光彩,再掂量著懷中日益沉甸的銀袋,這位精明的鄉紳最終也只是重重嘆了口氣,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由於李誠今日率軍出征觀音溪,蒙學的家長們要麼參與送行工作,要麼本身就在李誠的軍隊裡,導致今日蒙童們上學上的特別晚,這時都快中午了,才開始上課。
蒙學初創,各類事務千頭萬緒,李誠當然沒時間,也沒機會去管教材的事。
隨便給了本《幼學須知》後,便讓老師們想到啥就講啥了,家長們也不圖孩子們能學成個啥,只圖學點知識,最主要的是有人幫忙把娃看著,自己好去安心做工,是以課堂十分奇怪。
初夏的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在孩子們專注的小臉上時,張雨嬋才開始執柳炭筆,在紙上寫下「家、口」二字。
筆鋒雖不如鄭、周二位先生老辣,卻自有一股清新之氣,筆畫清楚工整。
「孩兒們,家,是安身立命之所;園,是生息耕作之地。有了家園,便有了人口,人口也不再是無根浮萍……」
「鐺……鐺……鐺鐺鐺鐺。」
「張先生,可是下課了麼?」一男孩兒問道。
「怎麼可能,明明才敲了上課鐘。」另一女孩兒反駁道。
「別忙,孩兒們,再細細聽聽……」張雨蟬將手指放在嘴邊做噤聲狀。
「鐺鐺鐺鐺……」鐵器敲擊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不一會兒,銅鑼聲也響了起來,就連打更的竹梆子,也都響了起來。
「娃娃們,許是出什麼事了,你們且在課室里待著,我出去問問是怎麼回事。」
「丫頭,你把放課才分的那份糕點,現在便拿出來,給娃娃們分了。」張雨蟬一邊給自己丫鬟吩咐,一邊急步往外走去。
還沒走出幾步,便見鄭福撩起袍袖,大踏步的向山上跑來。不知道是不是吃太多煙了,跑到蒙學外不遠的樹下,便扶著樹喘粗氣,還不斷的使勁兒咳嗽。
「鄭先生,鄭先生,這是怎麼了?」張雨蟬忙迎上前去,左手撩起右手袍袖,像平日裡給爹爹捶背一樣。給鄭福順氣。
「哎呀……哎呀,張姑娘,快跑!快去月亮島躲避,官軍進山來了。」
「啊?哪兒的官軍?多少人?」
「哎呀。老夫怎麼知道。快,快帶你課室的娃兒們往月亮島跑,石百戶已經派人去阻擊官軍了,還有點時間,快。」
說罷,鄭福也不管張雨蟬,疾步往「圖書室」走去。
那圖書室的牌子還是李誠親筆所寫,裡面存了數百本王二百戶賣煙時帶回的書籍、安家原有的藏書、張志淵捐助的一些圖書。
這是「整」字營唯一的一處藏書地點了,蒙學、軍隊教學書籍,多出於此。
此外還有幾冊教書先生與蒙學學生的檔案、花名冊、本月的考勤簿,難怪鄭福如此看重。
鄭福趕緊脫下袍服,將書籍往袍服里塞,可又不知道該塞哪些。小到《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大到《花名冊》、《檔案簿》……
正當鄭福急得抓耳撓腮之時,一個脆生生的女聲響起:「鄭先生,我們來幫你。」
卻是張雨蟬帶著蒙學學生,趕到了「圖書室」的門口:「孩兒們,一人拿十本書,仔細些。莫把書拿壞了,我們一起去月亮島。」
「快快快,對,讓猴崽子們一人拿幾本,很快就可以拿走。」鄭福大笑道。
「先生?為何我們要去月亮島呀?」有學生疑惑的問道。
「娃娃們,今天暫時不上課了,鄭先生安排我們,去月亮島上賞湖呢。」
「哦~哦~賞湖去咯~」
天真爛漫的孩童們,此刻手舞足蹈的叫了起來,雖許多都是湖邊江邊長大的,但這班集體的集體活動,還是第一次。
現在,扣除參軍的、較大的還在做工的、家裡不放來就學的孩童,蒙學裡還約有二百多名孩兒,分成了五個班。
此刻,五個班級的孩兒們,正扛著圖書室的書籍,或是課室里珍貴的「紙張」。或是自己從家裡帶來的板凳兒、學字用的沙盤,沿著彎彎曲曲的山道,往月亮島而去。
雖然他們不明白為何去湖邊看景兒要像搬家一樣,但依然覺得這是無比快樂。
「官兵來咯……官兵來咯……」急促的呼喊同樣也傳到了經融最核心的部門——九號半島,這是為了掩人耳目起的名字。
這裡已經形成了科學完備的烤制、濕潤、發酵、熟化、復烤工藝流程,操作甚至不輸後世的某些小工廠,規模還要更大。
水泥製作由於沒有充足的燃料,基本上是停擺的狀態。
打兵器的董憨子,也隨時把「將軍說、掌家說、將軍問」等詞彙擺在嘴邊。
這讓玄機子完全沒有發明和創造兵器的熱情,索性整日泡在香菸作坊里。
玄機子聽得急促的鑼鼓聲和呼喊聲,猛的從搖搖椅上猛地坐起。
「直你娘也,禍事了。」
玄機子「吱溜」一聲,喝乾了茶几上的茶水,連忙到外面看看什麼情況。
剛出門便遇到了執勤的衛兵:「先生,不好了,我們已經確認了,官軍要來了,石百戶正在阻擊,訊息是真的。快拿個計較吧。
玄機子也是臨危不懼:「你們幾個跟我進來。」說罷急忙三兩步回到作坊:「來呀,將咱這幾日生產好香菸,全部扔到湖裡去」。
「還有那些製作工具,通通也扔進湖裡,不要了。」
做工的婆娘們大多都捨不得。
「別呀,道長。」有婆娘喊道。
這都是近幾天工作的姐妹們的勞動果實,這對於基本工資加計件工資的婆娘們來說,十分重要。
用將軍的話來說,這可是績效工資。怎麼能輕易丟掉。
玄機子雖然被剛才的通知整得有些慌亂,但他還是儘量用平靜的語氣給大家解釋。
「按我要求去做,你們損失的績效不用管,我都按滿績效發給你們。」
「扔掉,快!」
扔完了後,再按上個月操演的隊形,跟我跑月亮島去。
說罷,便將所有的已經制好的,還有沒有制好的東西。連同製作他們的工具,通通抱出屋子,往水裡丟棄。
。。。。。。
就當蒙學、工坊、鐵匠鋪、香菸作坊等李誠治下的部門,都按照既定方案有序撤離到月亮島時。
山外,上山的小路上,石夯子與部分士卒,正趴在崖上,目光炯炯的盯著「神弩將」張令如同長蛇的隊伍。
那隊伍彎彎曲曲,怕是有兩里長,順著王二上下華鎣山送貨的步道,緩緩拾階而上,像一隻彎曲的蜈蚣,呈現在山上崖壁上的石夯子等人面前。
仔細看去,有刀盾兵,有長槍兵,甚至還有些火銃兵,一圈火繩纏在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