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裡也有人泅渡到對岸明軍處的,石夯子為免驚動大家,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恨明軍沒有把他們當成夜襲的義軍,一刀殺了。」石夯子恨恨的想到。
夏日的天氣,亮的極早。月亮島和對岸明軍營中,又升起了炊煙。
石夯子才靠在石頭上打了會盹兒,被陽光一晃,又立馬緊張的站立起來,在島上到處巡視。
心裡著急的呼喊道:「將軍吶,您究竟何時回來!」再不回來,這山上的基業,怕是保不住了。
不久,明軍這邊已經飽餐戰飯,號角聲!梆子聲逐漸響了起來,明軍緩緩向湖邊集結。
湖邊已經擺了十幾個門板、竹子,木頭搭成的筏子。明軍們有秩序的站了上去,向湖的這邊劃來。
石夯子聽將軍講過半渡而擊的道理。因此立刻組織自己的百戶,衝下了山坡,向湖邊殺去。
石夯子的計劃是衝到岸邊,趁明軍還沒上岸,射出一排標槍,扔幾個震天雷,殺傷一番敵人。
可惜剛沖了不遠,便進入了弓箭、火銃的射程。一陣乒桌球乓的響動,石夯子麾下竟然被射翻了近十個人。
石夯子無奈,只得與麾下架起傷員往後奔逃。
白白死了五六人,還沒有阻止明軍渡過湖泊,石夯子心裡難受極了,或許,馬上就是最後一戰了,回想起這半年義軍的時光,石夯子舔舔嘴唇:「可真他娘的帶勁兒!」
石夯子等人只能回退至島嶼中央山坡上倉促構建的臨時防線。
這道防線依託幾棟較為堅固的石基瓦房和推倒的雜物、家俱構成,蜿蜒曲折,是整個月亮島最後的屏障。
退到這裡的人,無論是義軍士卒,還是普通百姓,大部分人都明白已無路可退,即使投降官軍。要知道,今年的賦稅、徭役、租子都沒出呢,若是官府拉清單,又怎生是好?
許多健壯的婦女默默撿起了菜刀、柴刀,老農緊緊攥著鋤頭、草叉,連半大的孩子也拿著磨尖的竹竿或是堆疊著磚石。
他們的眼神混雜著恐懼、絕望,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在防線後方一處相對完好的石屋內,張雨蟬將最後幾個嚇壞了的蒙童緊緊護在身後。
此時,張雨蟬的父親,李誠唯二的香菸商人張志淵,正躬身站在張令身前。
張令捻著鬍鬚,目光依舊在那些整齊的屋舍間游移,似是不經意地問道:「張員外,聽聞令愛……似乎也不幸陷於賊手?」
此言一出,張志淵深深一揖,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哽咽:「將軍明鑑!小女雨蟬……唉,那日賊寇突如其來,小女不幸未能及時走脫,竟被……被裹挾到了這月亮島上!至今生死不明!」
他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並無淚水的眼角,繼續道:「一日以來,小人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每每思之,心如刀絞!只恨自己無能,不能手刃群賊,救小女於水火!」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張令的袍袖,語氣懇切至極:
「張將軍!您乃朝廷棟樑,川中柱石!麾下兒郎皆是虎賁之士!萬望將軍念在張某一片愛女之心,念在小女無辜受難,攻打之時,務必……務必設法保全小女性命啊!」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若能救回小女,張某……張某傾家蕩產,也必報答將軍與諸位將士的大恩大德!」
張令這才緩緩轉過頭,正眼看向這位心神俱碎的父親。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無同情,也無嘲諷,只有一種見慣了生離死別的淡漠。
「員外愛女心切,本將省得。」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王師剿賊,首要在於蕩平醜類,還地方安寧。刀劍無眼,烽火無情,屆時島上必然一片混亂……」
他頓了頓,看著張志淵瞬間煞白的臉,才繼續道:
「不過,本將會吩咐下去,若遇年輕女子,尤其是如令愛這般知書達理的,儘量活捉,勿要傷及性命。至於能否在萬軍之中尋得並保全令愛……」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張志淵一眼,那意思很明顯:我只能盡力,無法保證。
張志淵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要看他「報答」的誠意呢。他心中稍定,只要能談條件,就有希望。
他連忙再次躬身:「將軍高義!張某感激不盡!一切……一切但憑將軍做主!事成之後,必有厚報!必有厚報!」
張令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繼續觀察對岸的島嶼。
島嶼上,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瀕死的慘嚎聲不斷衝擊著張雨蟬的耳膜。她握著剪刀的手心滿是冷汗,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卻依舊強撐著擋在孩子們面前。
「先生……我們會不會死……」一個女孩帶著哭腔小聲問。
張雨蟬回頭,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聲音卻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絲顫抖:
「別怕,孩子們,別怕……」
就在這時,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流寇」頭子的身影。
想起他談論「人人有飯吃」時眼中的光,想起他建立蒙學時的堅決。
一股莫名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一絲微瀾——他……他會回來嗎?
若是他在,定有辦法吧……
當然,也有一些人瑟縮在防線後方,面色慘白,眼神遊移,與周圍決絕的氣氛格格不入。
張令並未立刻發動強攻。
他穩坐對岸,命約三百士卒登島列陣。隨後,一名嗓門洪亮的漢子走出軍陣,清了清嗓子,朝著山坡上喊話:
「山上的父老鄉親們聽著!當今聖人仁德,早有詔令,脅從之民,若能幡然醒悟,縛賊來降,朝廷一概既往不咎!爾等皆是大明子民,不過一時被流寇裹挾,情有可原!」
義軍弟兄們也聽著:「只要放下兵刃,走出壁壘,非但無罪,還可擇優編入官軍,哨官、把總,前程遠大……負隅頑抗,只有死路一條……」
「放你娘的狗屁!」
這一箭,雖未傷人,卻明確表達了死戰不降的態度。
然而,這一箭也像捅了馬蜂窩。防線後方便有幾人猛地站起,大聲叫道:
「石百戶!你這是要拉著全島的人給你陪葬嗎!朝廷都說了不追究了!」
「對啊!李誠回不來了!我們降了吧!」
「誰敢降!」石夯子雙目赤紅,猛地轉身。
不等他下令,周圍幾名眼神兇狠的老兵和幾個剛死了親人的百姓已撲了上去,拳打腳踢,將那幾名鼓譟投降的捆了個結結實實,用破布塞住了嘴。
石夯子跳上一處矮牆,對著躁動不安的人群嘶聲高喊:
「鄉親們!弟兄們!別聽官軍放屁!他們的話要能信,母豬都能上樹!想想他們以前是怎麼對我們的!想想安家是怎麼收租的!將軍正在星夜兼程往回趕!只要我們守住,守住今早上!將軍一定能回來!到時候,裡應外合,殺光這群狗官兵!」
他的聲音因用力而劈裂,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暫時壓下了投降的聲浪。
對岸,張令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最後一絲溫和也徹底卸下,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哼,冥頑不靈,敬酒不吃吃罰酒。」他輕輕一揮手,吐出兩個字:「進攻。」
「咚!咚!咚!」
戰鼓聲沉悶地響起。登島的明軍刀盾手們齊聲呼喝,用腰刀有節奏地敲擊著盾牌,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鳴。
他們以緊密的隊形,踏過昨夜焚燒留下的、尚有餘溫的焦黑廢墟,如同一道移動的金屬壁壘,向著山坡上的簡易防線穩步推進。
石夯子緊緊盯著不斷逼近的敵軍,手心全是汗水。
山上本就火藥缺乏,他身邊,僅剩下十幾顆寶貴的震天雷。
「穩住……穩住……放近了打……」他低聲對身旁的投彈手吩咐。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已經能看清盾牌後方明軍那猙獰的面孔!現在的距離,就是個娘們,也能扔過去吧!
「扔!」石夯子用盡全身力氣咆哮。
十幾名臂力強的義軍猛地站起,將點燃的震天雷奮力擲向明軍最密集的區域!
「轟隆!」「轟隆隆——!」
一連串劇烈的爆炸在明軍陣中響起!火光迸現,破片橫飛,硝煙瀰漫!
緊密的盾陣瞬間被撕開數個口子,殘肢斷臂與慘叫聲一同四濺,原本嚴整的隊形頓時大亂!
「殺狗官兵!!!」石夯子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戰機,第一個躍出矮牆,挺槍沖了下去!
「殺!!!」
殘餘的義軍和部分悍勇的百姓發出決死的怒吼,跟隨著他,如同決堤的洪水,撞入了混亂的明軍佇列!
石夯子的百戶畢竟是李誠一手調教出來的主力百戶,即便傷亡慘重,基本的戰術素養仍在。
他們自發地以平日訓練的「三人組」為雛形,兩三人一組,互相掩護,又以兩三組為一小旗。
在小旗的帶領下,長槍突刺,短刀劈砍,往往能在區域性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加上明軍刀盾手先被震天雷炸得暈頭轉向,士氣受挫,一時間竟被殺得節節敗退,丟下幾十具屍體,狼狽地退回了廢墟之下。直到湖對面射來了掩護的弓箭,石夯子才止住了攻勢,退回防線。
山坡上響起一陣劫後餘生的歡呼,但很快便被凝重的氣氛取代。
石夯子拄著槍,大口喘息著,環顧四周。
他麾下的百戶,經此一戰,能站著的已不足六十人,幾乎個個帶傷。
百姓青壯也傷亡不小。防線前,明軍和自己人的屍體交錯疊壓,鮮血染紅了坡地。
對岸,張令手搭涼棚,仔細觀察著剛才的戰鬥,臉上露出一絲訝異。
「怪不得能屢挫官軍,果然有些門道。這伙賊寇,非尋常烏合之眾。」
他放下手來,對身旁的孫疤子淡淡吩咐道:
「別玩了,讓兒郎們活動活動筋骨吧。速戰速決。」
「得令!」孫疤子臉上疤痕扭曲,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岸邊,那百餘名一直養精蓄銳的家丁隊,這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
他們早已吃飽喝足,甚至還有人小酌了幾口酒壯膽。
在輔兵的協助下,他們有條不紊地披上皮甲,套上棉甲,或是穿戴好藤甲,將雁翎刀、順刀、虎槍等精良武器檢查妥當。
木筏已被明軍連線在一起,形成了臨時加固連線的浮橋,家丁們步伐沉穩,如同一群即將進行狩獵的猛獸,緩緩踏上了月亮島的土地。
他們的登場,帶著一種與之前雜兵截然不同的壓迫感。
戰場的氣氛,驟然變得更加冰冷和絕望。
家丁隊登島後,並未立刻發起衝鋒。他們沉默地在廢墟邊緣重新列隊,動作嫻熟,紀律嚴明,與之前那些鼓譟而進的普通營兵判若兩軍。
冰冷的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寒光,那種久經沙場、視人命如草芥的煞氣,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讓山坡上的守軍感到呼吸困難。
石夯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咽下口中帶著鐵鏽味的唾沫。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開始。
「弟兄們!」他的聲音嘶啞,卻努力撐起一股豪氣,「咬緊牙關!將軍……將軍就快到了!咱們就是死,也要崩掉這群狗娘養的幾顆門牙!」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默,以及緊握武器、因用力而發白的指關節。
孫疤子獰笑一聲,手中長刀向前一揮。
「進!」
家丁隊動了。他們沒有呼喊,沒有敲擊盾牌,只是邁著沉重而統一的步伐,如同一道無聲的鋼鐵洪流,向上壓來。
他們的速度並不快,卻帶著一股無可阻擋的氣勢,每一步都彷佛踩在守軍的心坎上。
「標槍!」石夯子嘶吼。
稀稀拉拉的十幾支標槍從防線後擲出,但面對家丁們舉起的堅實盾牌和身上的甲冑,收效甚微。
「震天雷!」石夯子眼睛血紅,這是最後的手段了。
僅存的幾顆震天雷被奮力扔出。
「轟!轟!」
爆炸在家丁佇列中響起,確實造成了些許混亂,掀翻了三四人。
但這些家丁經驗極其豐富,陣型瞬間變幻,避開傷亡同伴,腳步甚至沒有太多遲滯!他們的披甲率太高,因此傷亡還在可承受的範圍。
「殺!!!」
家丁隊從行進變成快走、慢跑,猛然加速、全速衝刺,如同出閘的猛虎,狠狠地撞入了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