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湖上厚重的硝煙與濕霧中,混雜了嗆人的火燎氣、濃郁的血腥味,還有一種皮肉燒焦後的詭異甜膩,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湖畔臨時清理出的空地上,黑壓壓跪了一片俘虜,粗布鴛鴦戰襖與破爛的號衣混雜。
他們大多低著頭,眼神緊張、希冀的望著來來往往的義軍,只有些被俘的家丁,神色輕鬆自然,他們這些技戰術水平較高、身體素質較好的軍人,在哪兒都是拉攏的物件。
當然,也偶爾有些人因傷處疼痛而發出壓抑的呻吟,旋即被一旁持槍肅立的義軍用眼神瞪了回去。
現在清風、明月正帶領著醫官們四處跑動,救治傷員。藥品和人手都是急缺的,哪有精力去管這些俘虜?
幸好得益於李誠的特殊軍制,每個小旗都必定有一人除了學習技戰術之外,還要學習簡單的清洗、包紮,甚至還有個別戰士觸控到了縫合技術的門檻。
至於今早上還在呼嘯衝殺的官軍,此刻生死只在他人一念之間,這亂世的刀鋒,翻轉得太過無情。
李誠站坐那塊熟悉的青石上,吃著山牌香菸。
他左臂的衣袖自肘部以下被利刃劃開,一道翻卷的皮肉草草用煮沸過的布條綑紮著,暗紅的血漬也滲透出來。
石夯子單膝跪在青石下,這個平日裡聲若洪鐘的漢子,此刻嗓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些哽咽:
「將軍,守家的弟兄……初步清點,陣亡七十三人,重傷三十一人,幾乎人人帶傷。我這百戶算是完了。」
「親兵隊也戰死九個,重傷五個,怕是……怕是以後舞不動刀了。」王富也同樣匯報導。
兩人說到後面,聲音哽咽,虎目通紅,石夯子甚至猛地以拳捶地。
每報出一個數字,李誠負在身後的右手便不自覺的收緊一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那不僅僅是冷冰冰的數字,那是一個個鮮活的面孔,是跟著他從夔州一路掙扎出來的老弟兄。
是摩天樑上分到田地、眼中剛有了光亮的農家子弟,是廣安守御千戶所里剛剛活出個人樣兒的農奴。
勝利的喜悅如同被冷水澆頭的火苗,嗤啦一聲,只剩下瀰漫的悲涼和沉重的責任。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壓得在場數百人都喘不過氣。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躺下的,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他們用命,護住了咱們山上的婆娘娃兒,護住了咱們剛分到手的田地!」
他目光掃過圍坐在他身邊的那些渾身血污、帶著傷,或坐或躺、甚至就地睡覺計程車卒,語氣陡然變得斬釘截鐵:
「我李誠,在此,再立一遍曾經說過的誓言!他們的田,免稅!他們的娃,只要我『整』字營還有一口吃的,就絕不讓他餓著!營里養他們成人,讀書、學手藝,一個都不落下!撫恤全部從優。」
「石夯子!」
「卑職在!」石夯子猛地抬頭,臉上混著血、汗和泥。
「你和你麾下的弟兄,守住了咱們的根本,功高至偉!所有守島將士,記頭功!本月餉銀,翻倍!陣亡弟兄的撫恤,加一倍發放!你親自盯著,若有半分剋扣,或是家眷受了委屈,我唯你是問!」
「得令!」石夯子重重抱拳,聲音帶著哭腔,卻有一股熱氣從胸膛里湧上來。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混雜著抽泣和低吼的回應。當兵搏命,圖的不僅是眼前飽飯,更是家人的尊嚴和保障,掌家做到了。
……
安宅大堂,門窗洞開,驅散著昨夜殘留的煙塵和緊張氣息。
李誠卸下了沉重的鐵甲,只著一件被汗水血水浸透又乾涸的裡衣。
玄機子正小心翼翼地為他清洗左臂的傷口,藥水刺激傷處的灼痛讓李誠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卻只是抿緊了嘴唇,目光沉靜地望著堂外。
張雨蟬攜著丫鬟,端著一個精緻食盒,食盒裡是熬得濃稠的粟米粥,散發著樸素的穀物香氣,還有兩碟新鮮菜蔬。
「將軍,傷口要緊,先用些熱粥暖胃吧。」
李誠轉過目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有勞張姑娘。」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波瀾。「我也聽說您這些時日在蒙學的付出。尤其是這兩日戰事,你替我們的戰士與勞工們護住了孩兒。本將在此謝過。」
「將軍過譽了。」
玄機子見狀,識趣的要往門外退卻,被李誠叫住:「道長,你往哪裡去?」
「啊,貧道還給將軍熬了些草藥,現在去看看熬煮的如何了。」
親兵頭子王富也識趣的往後退了幾步,將臉扭在一邊,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一般。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李誠率先打破沉默道:「張姑娘,你有心了,還有其他事情嗎?若無,還請回去早些歇息吧。」
「當然有!」張雨蟬急切出聲,又感覺有些不妥,便放慢語調說道:「將軍,我也想正式的做個先生,給孩童們講學,教孩童們識字。」
「哦,這當然是好事啊,張姑娘,你會些什麼?可否與本將講講?」
「《女誡》、《內訓》、《女論語》、《烈女傳》。」
「停!」李誠用好手揉揉腦袋:「我素來反對纏腳,反對壓迫女人,男人可以外出耕地、做工、征戰,女人也可以紡織、做工、持家。這些都是欺負女人的書籍,不許帶到蒙學來。」
張雨蟬沒想到這流寇頭子竟然對女人有如此的見地,不由得又對他高看了幾分說道:
「將軍,我還會《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經》,就連《中庸》、《大學》也是涉獵過的。《幼學須知》我也仔細研讀,是可以給孩兒們教學的。」
「好,你便是我營中第一個女先生,我給你月錢二兩可好?你不僅要好好教書育人。本將認為,婦女也能撐半邊天,你作為第一個女先生,還要注意給咱們婦女姐妹說話、出氣。」
「再者,山上人手稀缺,本將希望能有更多的健婦人,能走到工坊、工地、甚至軍營,用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而不是仰男子鼻息。你可明白?」
張雨蟬一個萬福:「小女子受教了。」
趁著李誠高興之時,張雨蟬趁熱打鐵道:「將軍,小女子父親......」
「誒,既然是我的屬下了,自然是以職下相稱。你父親再次私通明軍,本來是定斬不饒。」
「但我只命士卒殺了安家的安然,主要是念及你父親是救女心切,又沒有對義軍造成甚破壞,已經將他放歸啦,這你可以放心。不過我與他言明,他可以回去繼續做香菸生意,你嘛,可必須做我的人。」
「啊?將軍!」張雨蟬臉頰緋紅。
「啊,不不不,我說的是做我的教書先生。給娃娃們授課呢。」
這時周逸臣、鄭福、玄機子,以及趙虎、孔二河、王二、李蛋、王富等核心頭領聯袂到來,看上去還帶著餘生的慶幸,未來的野望。
「將軍看來是有軍議,小女子先行告退了。」說罷一個萬福,紅著臉從側方離開了廳堂。
李誠心情好了些,又點上煙說道:「都到了?來,鄭先生,周先生,說說吧,咱們還剩下多少家底,又能置辦起多大的業。」
李誠端起粥碗,用木勺慢慢攪動著,熱氣氤氳了他的面容。有個美女給自己做飯食,這感覺還是不錯的。
周逸臣手持一本墨跡未乾的新冊子,上前一步,儘管努力維持著鎮定,但語氣中的一絲振奮卻難以掩飾:
「將軍,此戰雖傷亡慘重,然所獲之豐,遠超預期!繳獲完好及尚能修繕的鐵甲、棉甲、皮甲共計一百二十七副!弓弩七十三張,各類刀槍兵器堆積如山,尚未來得及細點。」
「那白鬍子老頭兒身份也核實了,乃是四川副總兵『張令』。因其馬上能開五石弓弩,箭法極好,十射九中,因此被稱為神弩將。」
「那張令老兒軍中,竟隨軍帶有火藥三百餘斤,鉛子、鐵砂無數!此真乃天助我也!玄機子道長再也不用說沒火藥了。」
周逸臣頓了頓,環視眾人,聲音提高了幾分:
「俘虜之中,剔除老弱與兵痞,又將作奸犯科之人也是相互指認出來,殺了幾十個。現在還甄別出堪用青壯三百餘人,這三百餘人幾乎都是窮棒子出身,聽說我們每月都有餉銀,還分土地,都踴躍的想要加入我軍。」
「這些人若與我軍原有兵力合併,再算上觀音溪解救的礦工中踴躍參軍者……經此一役,我『整』字營,可戰之兵,已逾一千二百之數!」
堂內響起一片壓抑著的抽氣聲,隨即眾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一千二百戰兵!不是流民,而是正規脫產軍人。即使是在張獻忠的老營,這也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了。
同時,這也不再是蜷縮一隅、苟延殘喘的山寨武裝,而是一股足以震動川東、讓官府不得不正視的力量了!
李誠卻是神色凝重,放下粥碗,碗底與茶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讓眾人心神一凜。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張繪製粗糙卻至關重要的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華鎣山及其周邊區域。
「一千二百人……著實不少了。」他聲音沉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可是一千二百個精壯的漢子,完全不事生產,我縱使有香菸之利,養活他們,給他們裝備上刀矛甲冑,給他們餉銀,給他們土地,給他們婆娘娃兒工做。也著實太過困難了。難哪!」
他的手指沿著山脈走向滑動:「天池湖這一片,始終是山區,人口太少。土地也太少,我們要把根紮下去,扎得更深,更廣!這方圓百里,都必須得變成咱們說了算的地盤!」
周逸臣眼中精光一閃,他好像猜到了將軍的意思。果然李誠喝到:
「趙虎!」
「末將在!」趙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騰地站起,聲震屋瓦。
「我升你部為渠水千戶,你需整軍訓練七日,你做百戶,麾下小旗若有能升百戶的,你便報與我知,我同意後,便升其為百戶,千戶的架子搭好後,立即北上給我占了祿市場!那地方卡著北面的通道,位置緊要。」
「占了之後,我要你在場上以及周邊至少十個村子,收商稅、收農稅,仿我們在天池湖基地的例子,在靠近華鎣山、易守難攻的位置,給老子築堡!」
「我再派一名蒙學裡能寫會算的先生,隨你同行,他們的首要任務便是清丈土地,均田畝!誰敢不服,你的千戶就去弄死他們。」
「趙虎,你再告訴所有百姓,從你去了後,只收三成農稅、商稅十五稅一,沒有什麼士紳不納稅納糧的說法,不服的,你也給我砍殺了。」
「但凡願加入我義軍並透過甄選者,分水田四畝、旱地六畝!文職、後勤與小旗官,水田七畝,旱地十畝!趙千戶,你的千戶,填不填的滿,有沒有賦稅養,就要看你和文職先生的本事了。我只有一條,全力支援你。」
「我們還有些傷殘的軍士,你分些下山,帶在身邊或者融入村中做甲長、里正都行,我們自家兄弟,用著放心。」
看到趙虎升成千戶了,其他人都是既羨慕,又有些希冀的看向李誠。
「王二!」
「掌家吩咐!」王二上前,。
「你部升格為清溪口千戶,前往清溪口築堡!那裡是咱們通往外界的咽喉,商路、訊息,都從那裡過。堡子修起來,既要能禦敵,也要方便往來。同樣仿趙虎例,把周圍的事情,也做起來。」
「明白!」
「石夯子!」李誠看向眼圈依舊發紅的石夯子,「你部傷亡最重,予你優先從俘虜和礦工中挑選精壯,補充滿員!然後,進駐陽和場,築堡!升格為陽和千戶,東面的門戶,給我看牢了!」
「將軍放心!夯子就是死,也把堡子立在陽和場!」石夯子道。
「李蛋,北方的歡喜坪交給你,沒問題吧?」
「將軍,放心吧。」
「好,那你部便升格為歡喜坪千戶。」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