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景象不過是鄰水劫難的開端。前幾日開始,城中的疫病便如星星野火一般,在鄰水縣燎了起來。
有雜貨鋪的老闆一家五口盡數染病,兩三人直接死去的;也有接生婆剛送走一個新生兒,轉頭自己就發起高熱的。
前兩日,縣衙快班壯班差役還挨家挨戶查訪。
可當快手接二連三倒下,剩下的衙役索性也回了家,鎖上家門,任憑班頭東西奔走,也集中不起來人。
更可怕的是,有些染病的百姓為了活命,拼命往鄉下逃,以至於將疫病帶向了陽和場、歡喜坪兩地一帶。
這才引起了「整」字營的警覺。
王二傳回的情報顯示:鄰水知縣韓士俊也病倒了。他派出快馬向上峰求援,別人城都沒讓信使進,就生怕生了疫病;
韓士俊發熱一直沒退,卻也在病床上安排了緊閉城門,組織醫館、富戶協助自救等諸多事宜。
這也從側面證明了此人能力極強,比許多的百里侯都要合格。
王二匯報訊息時,天已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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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誠正趴在輿圖上,對照斥候傳回的各種資訊,檢視華鎣山、大巴山、渠江、嘉陵江一帶的軍情輿圖,修改米倉道至漢中的具體路線和周邊村鎮點位。
王二匯報的慘狀卻讓他指尖發涼,不由得停下筆,站直了身子,張雨蟬也將端著的蠟燭拿遠了些。
鄰水距清溪場大本營不過五六十里,距觀音溪等地就更近了。
一旦疫情越過縣界,他苦心經營的根基將面臨滅頂之災。
可鄰水是大明的縣城,此刻派兵占領,極易提前引起明廷中央注意,說不定會引來數路大軍圍剿。
在沒有吃下漢中前,他這點家底可能經不起消耗。
若是不管,任由鄰水縣橫屍遍野,自己核心統治區域也極易爆發大規模疫情。
李誠不由得在帥府中來回踱步起來。
「將軍,鄰水流民已逃到渠水邊界,我方哨卡已攔下三百餘人,其中半數有發熱症狀!」
孔二河大踏步走進帥府,他的聲音打斷了李誠的思索。
「二河,怎的今日有空回來?」
「唉,將軍,事情緊急。二河不敢擅專。」
李誠猛地站起身,自己一向對外營造的都是「欲謀天下,先保生民」的方略。
他在帥府里踱來踱去,腰間的佩劍撞擊著甲冑,發出沉悶的聲響。
「將軍,恐要早做決斷了!」董小牛也大步流星走進來,抱拳稟報,小將陽和場也出現了此類情勢。
「再晚一日,鎣山、渠水兩縣恐也要變成鄰水!我們不是給百姓做主的軍隊嗎?」張雨蟬也柔聲說道。
這句話如驚雷般炸在李誠心頭。
他猛地停住腳步,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長期以來,自己一直是一個以實際、理性、符合事務發展規律和邏輯辦事的人,很少有感性的時候。
可亂世之中,百姓苟且偷生尚且不能,如螻蟻般死於荒野。
若身邊的生民都護不住,自己穿越這一趟,又有何意義呢。
想明白這個關竅,李誠大手一揮。
「傳我將令!」李誠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董小牛,你立刻率五百精銳,即刻出發占領鄰水縣城,接管城門、縣衙,封鎖所有進出通道!
令清風明月各帶二十名軍醫官,配備二百民兵,攜足量藥材、生石灰隨後跟進!
王二哥,你再調撥萬斤糧食,一同前去,保障鄰水防疫所需!清溪口我替你看著。」
不等鄰水事態平息,你等不許回來,以免疫病傳播。
軍令一下,全軍迅速出動。
李蛋的快馬回營,召集兵馬,次日黎明便抵達鄰水城外。
鄰水城門緊閉,城牆上的佐貳官縣丞、典史等人帶著些土兵、快班、壯班中稀稀拉拉的人手,瑟瑟發抖。
見李誠的軍隊盔明甲亮、殺氣騰騰,竟連抵抗的勇氣都沒有。
李蛋還在調校擲彈筒呢,鄰水縣的城門便開啟了。
李蛋抓住時機一擁而入,縣丞與典史則托著降書順表、官印、魚鱗冊等物,乖乖的貴在路邊,頭埋的極低。
李蛋不費一兵一卒,便占領了縣城,李蛋立刻張貼安民布告:
「打虎將軍令,全城戒嚴,所有百姓不得外出。凡頭面紅腫、發熱者,一律送入城外防疫營!敢有違抗者,格殺勿論!」
實際上,城中的混亂遠超想像。
有些百姓躲在屋裡不敢出來,有些青皮無賴,則趁著這亂局搶掠縱火。
甚至還有神漢巫婆在挨家挨戶串聯,聲稱誦讀《彌勒下生經》能「驅疫避邪」。
李誠對這種亂象,尤其是造反專業戶白蓮教及其衍生的聞香教一類的苗頭,毫不留情的予以掐滅。
董小牛不再是一個憨厚老實的農家子,他絲毫不留情,將搶掠者當場斬殺,神漢巫婆被拖到街口梟首示眾。
兵士與醫官們身著浸醋布巾,挨家挨戶搜查病患,遇到不願配合的,直接用繩索捆縛帶走。
才在城外葬下母親的丐兒,見得威武的大兵進城。
不由得心生羨慕,便尾隨著一隊士卒的身後,亦步亦趨。
實際上他已然有些發熱了,身體搖搖晃晃。
在城裡沒行幾條街巷,便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王老漢躲在豆腐坊的門縫後,看著兵士們身後的丐兒,心裡又怕又酸澀。
王老漢嘆道:「你這小花子,和你娘親一起享福去咯~」
「倒了一個,後面又倒了一個。」士卒們喧譁起來。
當王老漢看到兵士們將那丐兒背起,往城外的防疫營運時,心中不由得又替那丐兒祈禱起來。
剛閉眼祈禱了一陣,王老漢抬眼一看,那隊頭戴尖頂斗笠又提著刺槍挨家挨戶的敲門,其中兩名兵士走近了王老漢的家門。
王老漢嚇得亡魂皆冒:「這伙賊兵,終究就是要來搶家財了。」
王老漢左右尋摸。看到灶後有個空隙,忙將錢袋子塞了進去。
「也罷,搶就搶吧。搶些家中的罈罈罐罐,不要害我性命便好。」
剛將銅錢碎銀一類的貴重東西藏好,門便被「咚咚咚」的敲響。
門外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有人嗎?有人嗎?老鄉開開門啊,我們是義軍,不會害人的。」
王老漢揉揉臉,擠出一個笑的比哭還難看的表情,這才戰戰兢兢的開啟了店鋪的門。
門一開,王老漢便恭敬的站在灶前,雙手無處安放,緊張的說道:「兩位軍爺,來小店可是要吃些豆花嗎?」
那兩名義軍計程車卒臉上蒙著塊布,也不進屋。其中一人開口說:「老丈,你離我等遠些,不論是我傳染了你,還是你傳染了我,說出去都不好聽。」
另一名士卒則是在蹲下,將手中的兩三包油紙包著的類似藥包一般的物什放在門口說道:
「老丈,我們是打虎將軍麾下的義軍,奉將軍令進城平疫,你莫驚慌,這紙中包著生石灰。將軍有令,百姓需得將自家房前屋後,撒些石灰,可防那大頭瘟。」
義軍探頭將王老漢的屋子大量了個仔細,只見這棟木質小樓,一樓里擺了些桌椅,條形的木桌子上面還有些醋罐、油壺,一支竹筒里放了些竹筷。雖然簡潔,倒也還算乾淨。屋子的角落則是有個木質的樓梯,延伸向二樓。
木梯上貼了張紅紙,上書四個歪扭的大字。
這士卒文化課不是白上的,輕聲念了出來:「來客止步。」
王老漢十分驚訝,賊軍的普通士卒竟然識字。
那士卒說道:「老丈,你這樓上是自家住的麼?」
「是了,軍爺,樓上是我自住的。」
「那你家中可有旁人麼?可有生了大頭瘟的人麼?」
「軍爺,我家兒媳剛生了孫子,我渾家正在鄉里照護,因此這裡只有我老漢一人。我也不曾生大頭瘟。」
另一名士卒瞅了瞅王老漢屋旁的巷子,只見遍地的糞溺。
不由癟癟嘴道:「不是說城中都有收糞車嗎?怎生這巷子裡全是那糞溺之物?」
王老漢恭敬說道:「軍爺,每日的糞車經過都是有時辰的,若是錯過了時辰,這馬桶里的糞溺,便只得傾倒在巷弄之中了。」
士卒挖苦道:「還道你們城裡人比俺們山里人講究些。原來還比我們齷齪。」
「住口,百戶說了,與百姓言語要和藹,誰叫你說這些挖苦話。」另一名士卒打斷道。
隨後又轉頭對王老漢說道:「老丈,我這袍澤是才參加義軍的,還不熟悉軍中規矩,言語衝撞了您,我向您賠個不是。」
王老漢連忙推說「不敢不敢。」
那士卒後退半步深深作揖後說道:
「我們將軍有令,門前屋後的潔淨,是由百姓自己承擔的,還要勞煩您,將巷子裡的糞溺打掃乾淨,用水沖了再撒石灰。」
那士卒又從懷中摸出塊拇指大小的肥皂塊,也不直接拿給王老漢,反而也是放在石灰紙包上,說道:
「這東西喚作肥皂,可比皂角好用許多,將軍有令,每個百姓飯前便後,都要用肥皂將手細細的搓洗了,這是可以防治大頭瘟的。」
「還有,您老可看見我二人臉上蒙的這布麼。將軍也有命令,全城的百姓,都必須自製臉巾,戴在臉上七日,方可摘下。」
剛才被批評計程車卒又插話道:「這也是防治大頭瘟的。」
另一名士卒又瞪了他一眼才繼續說道:「老丈,我二人還要去下一家,就不多耽擱了。您務必要按我二人所說的辦理。違令的話,可是要拉出去殺頭的。」
王老漢剛才還覺得這義軍言語和藹,有些好感,一聽違反者要拉出去殺頭,嚇得是一個機靈,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脖頸,這才回答道:
「二位軍爺放心,小老兒斷不敢拿這項上人頭玩耍。一定按二位軍爺說得照辦。」
「照辦便好。」二人又是作揖道:
「老丈若是喊我們軍爺,被上峰聽到了,還以為我們欺壓百姓呢,這是要打我們軍棍的。以後若是遇到我們其他的袍澤,可稱軍漢便好。」
王老漢唯唯諾諾,忙不迭的點頭稱是。
二人交代仔細後,又沿著街道,走向下一處門市。依舊是「咚咚咚」的敲門動作,整個鄰水城,都充斥著「整」字營的義軍、民兵隊伍。
他們一邊負責彈壓青皮無賴維持縣城穩定,一邊給每戶分發生石灰,教大家燒開水、勤通風、勤洗手、戴口罩等事宜。
醫官們則是頂著烈日煎煮湯藥,給病患餵藥、放血,漸漸的,鄰水縣的局勢穩定了下來,百姓們心中的恐懼也正在漸漸消散。
做豆花的王老漢,見這幾日左右也沒有生意,甚至還主動向新到的一名坊長請示,加入了民夫隊伍。
原來的坊長一家都病死了,新來的坊長,是「鎣山縣」來的一名老兵,他只有一隻手臂。
但為人卻有些豪邁豁達,他就住了原來坊長的家中。每日組織百姓,推著小車運送病患、糧食、藥材。
王老漢自己看著防疫營里的病患漸漸有了起色,也打心眼裡越來越喜愛這群「給老百姓做主」的軍隊了。
一連過了十來日,鄰水縣的秩序逐漸恢復了下來,臥病在床的縣令韓士俊,本來都燒得神志不清了,在李誠的特別交代下,玄機子親自陪護治療,他也逐漸康復好轉了過來。
「啪......」一隻茶盞在青石板上摔碎的聲音,又從縣衙的後衙里傳了出來。
「滾......讓本官去死!」只見一留著山羊鬍,形容有些蠟黃憔悴的青年男子手撐著桌子,另一隻手又拿起了桌上的茶壺,準備向地下砸去。
玄機子忙抱住他:「韓大人,韓大人,您切莫說那些胡話呀,鄰水縣的百姓都在等著您的治事,您可不能有事啊。」
「嗚......嗚......嗚.....嗚嗚」,留著山羊鬍,故作老成的青年男子頹然的坐在圓凳上,捂臉痛哭。
「我韓士俊,乃是深受國恩的太學生,深受聖上恩典,蒙聖恩任鄰水縣令,不料喪城失地,有負皇恩。不一死以報君王,我還有何顏面存世。」
「韓大人,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侍。那崇禎小皇帝,毛都沒有長齊,將這天下治理的烽煙四起。你又何必忠於這種皇帝。」
「住口,我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你們這群流寇老匪,不知在家中做個安安餓殍,竟敢效仿奮臂螳螂,早晚要被王師剿滅。」
說罷又是一個茶壺砸在地上。
「滾,與吾滾出去!」
玄機子只得灰溜溜的退出了門外。
鄰水的情形已經基本穩妥,李誠親率親兵隊,前來鄰水縣視察,這時正在縣衙後衙的西花廳院裡飲茶。
「將軍,這龜兒子油鹽不進,一直鬧著要自殺。不如,我們就成全了他。」玄機子憤憤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