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6章 台階

第76章 台階

2026-10-20 09:04:38 作者: 整塌天

  看著玄機子右手做刀狀,向下狠狠一切,李誠噗嗤一笑:

  「要死的方法有很多,他可以用瓷片割腕,也可以在夜深人靜之時再上吊。沒人去理會得他。可他偏偏要在大庭廣眾之下鬧騰的沸沸揚揚,人盡皆知,你說這是為何?」

  「將軍您是說,他其實捨不得死?」

  「當然捨不得,他不過是需要我們給個台階罷了,他要台階,咱要馬骨。現在有了流寇的馬骨,正好缺個官員的馬骨。」

  「咱老子今天來了,便給他演一出三顧茅廬,禮賢下士的戲碼。」

  「高,實在是高。」玄機子不由得讚嘆道。

  「可是他若真的是想死,只是沒有狠下心去呢?」玄機子還有些擔憂的說道。

  「哈哈哈哈哈,道長,您完全是多慮了。

  王二哥早有情報,這韓大人,本是個秀才出身,走了門路,才從地方推舉出來,去國子監讀書。

  還有你道他為何得了鄰水縣的縣令實缺?那還是走了路子的。

  包括他從京師走馬上任,這數千里的路程,一樁樁一件件,都用了不少錢財。

  他雖出身潁川韓氏,可卻是個旁支。一步步的走到今天,你知道有多難嗎?

  他身上揹負他旁支韓氏的希望,你現在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讓他死,他也不會去死的,所以我說他只不過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台階罷了。」

  「原來如此。」

  「雨蟬,我要的東西,備好了嗎?」

  「備好了,將軍。」

  「走,道長,與我去見一見他。」

  「雨蟬,那縣令還沒大好,仔細將病過與你了。你就在此處,不要走動。」

  走吧,該我這『惡客』親自去拜會一下這位『忠臣』了。」

  李誠從花廳的石凳上起身,整了整衣冠袍服,手握一把摺扇,如一偏偏佳公子一般,轉出花廳,往韓士俊住著的房間而去。

  鄰水縣的方方面面已經被李誠計程車卒掌控,因此李誠並沒有帶護衛,只讓玄機子提著一個張雨蟬準備好的食盒跟在身後。

  房內,韓士俊正對窗枯坐,裊裊青煙從他身前升起。背影十分蕭索,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冷聲道:

  「又是你這妖道?出去!本官不與流寇頭目言語。」

  窗几上,一隻畫了銀杏葉的菸灰缸里,放了六七根菸頭,那菸灰缸一看就是張丁的傑作。

  




  「韓縣令好大的官威啊。」李誠的聲音平和,清晰的從身後響起。

  「只是不知,你這官威,可能救得活鄰水縣街頭餓殍?可能驅得散這滿城瘟疫?」

  韓士俊身形一頓,猛地回頭,見是一陌生青年,雖衣著不算華麗,但氣度沉穩,尤其是那目光銳利如刀,透出一種自信的、上位者的氣勢。

  「你是何人?」韓士俊按滅香菸,開口道。

  「在下李誠,便是你口中那『效仿奮臂螳螂』的整塌天。也是這鄰水縣、渠水縣、鎣山縣之主。」

  李誠自顧自地坐在韓士俊對面,對答道。

  「李誠?!」韓士俊瞳孔驟縮:「哼,可恨這方圓二三百里江山,二三十萬軍民,竟陷與你這賊子之手。」

  李誠也不以為意,從玄機子手中接過食盒,又將食盒中的稠粥、一碟小菜擺上。

  明代官員,為表清廉,多是一粥一菜,一碗一碟,不配過多菜餚。

  「哪有二三十萬軍民哪,我的韓大人。」

  李誠將筷子擺好後說道:「韓大人,請嘗嘗賤內的手藝。」

  「賤內」二字,讓玄機子渾身一震。看來將軍心中已有些決斷了,這份功勞,需得想辦法抓住。

  李誠自然沒有注意到玄機子的反應,繼續說道:

  「崇禎皇帝讓你等父母官員,替他牧守天下,你們也做的好官,牧得富者田連阡陌,百姓無立錐之地,牧的百姓揭竿而起。

  這川東的地界,先是被奢安之亂殺了一些,又被你們逼得跑了一些,又被棒匪殺了一些,又被餓死了一些,又被大頭瘟殺死了一些......

  實不相瞞,算上各地來投的流民和你這新收的鄰水縣,我治下也不過十四五萬軍民。」

  韓士俊下意識地站起了身,隨即臉上湧起羞憤的紅潮,

  「好!好賊子!巧舌如簧,你親來見我!還說這些冤枉人的話,是來看本官笑話,還是來送本官上路?」

  李誠不答,將一碗溫熱的清粥推到他面前。

  「韓縣尊,小可怎生是看你的笑話,你年初才到任,前面的弊病,與你又有何干?

  你病體初愈,不宜動氣,先用些粥吧。」說罷,李誠又將小菜夾了一些在稠粥面上。

  韓士俊看了一眼李誠,端起粥碗,大方的吃了起來。

  「韓大人,本將聽聞你借貸上任,千里奔波,想必在京城國子監時,您過的也很是清苦吧。」

  韓士俊蠟黃的臉色一紅,李誠連他借貸之事都一清二楚,讓他有種被徹底看穿的狼狽。

  李誠輕笑:「我不管你借貸了多少,我李誠幫你還了便是,你以後可切莫打這鄰水縣百姓的主意,搜刮民脂民膏還債,本將可不答應。」

  「你…你休要胡言,在本官治下,鄰水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已隱隱有三代氣象。」韓士俊色厲內荏,東拉西扯。

  「胡言?我且問你,若非我這部『流寇』進城,強制執行防疫之策,調配糧藥,鄰水縣城如今會是何等光景?

  「我本不想進城的,疫病爆發之初,你信使便越過咱的地界去廣安州求援,我可一點也沒阻攔。」

  「可是你那信使,連廣安州的州城,都沒有進去。

  你說,是你那位連城都不敢讓信使進的『上峰』能救民於水火,還是你這位臥病在床的『忠臣』能力挽狂瀾?」

  韓士俊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言以對。

  近些時日,城中日漸好轉的景象,他並非不知。

  他也曾聽師爺稟告過那些戴著面巾、挨家挨戶分發石灰河小胰子塊兒的兵士。

  還有那些在防疫營中日夜操勞的流賊醫官,這與他認知中燒殺搶掠的流寇是截然不同的。

  「君王授你官職,是讓你牧守一方,保境安民。」

  李誠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如今,縣尊大人,您的民又在何處?您的境在何方啊?」

  「還不是都被你奪了去。」韓士俊放下碗來,用手帕將鬍鬚上的食物殘渣清理乾淨說道。

  「不不不,韓大人,不是本將奪了去,是你們這些官員,相互掣肘,是您自己固守所謂的忠君名節,卻無能為力看著治下子民成批死去。

  本將這算是弔民伐罪,活人無數,您可明白嗎?」

  「一.....一派胡言。」韓士俊說道,但聲音明顯低了許多。

  李誠見韓士俊聲音低了些,心知他的心理防線有些鬆動,適時的遞上一支香菸。

  玄機子自然而然的將火摺子晃燃,給李誠與韓士俊點了火。

  韓大人:「聖賢可沒教我們苟全名節而置萬民於不顧啊。」

  「你這廝,怎的一直在此胡言亂語。本官自發現大頭瘟以來,便積極組織抗疫,就連本官都病倒了,也在理事。」

  「誒,縣尊大人你的辛勞付出,這全縣的百姓都是看在眼裡的,我說的是,你必須要守著明廷的名分,而置這數萬百姓於不顧嗎?」

  「這......」李誠的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韓士俊的心上。他臉色慘白,身體微微搖晃。「我…我…」

  韓士俊還是個青年,本就充滿了拯救天下蒼生的幹勁,抱負還沒施展,自己也不想就此死去。

  李誠給的台階,可以說已經足夠了。見韓士俊如此,李誠繼續加把火道:

  「孟子有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李誠站起身,深深一揖到底「韓先生,是那個將你和你治下百姓如同草芥般拋棄的『君』重,還是這鄰水縣數萬嗷嗷待哺、剛剛從鬼門關被拉回來的『民』貴?

  就不能為了這全縣的百姓,振作起來理事嗎?只要真心對百姓好,就一定要有官府和義軍的界限嗎?」

  「我…這…」韓士俊的心理防線在事實與經典的連番衝擊下,開始逐漸鬆動。

  李誠又是恭敬一揖:「韓先生,先生不出,奈蒼生何?


  韓縣尊,我知你心有抱負,並非貪生怕死之輩。我懇求你,為了天下的蒼生,在我麾下為官。

  我拜請你,以鄰水縣父母官的身份,『協助』我部處理災後事宜。

  我拜請你安撫百姓,恢復生產,清點戶籍,待此地情況穩定,你若還想走,我李誠絕不阻攔,並奉上盤纏,讓你安心去尋你的君王!

  在此期間,你並非降我,而是為了鄰水百姓,權宜行事,忍辱負重!」

  「忍辱負重…權宜行事…」韓士俊苦澀一笑:「罷、罷、罷,但你且記住,本官不是降了你整字營,而是為了這三縣百姓生計的權宜之計。」

  李誠心中哂笑:「這小子,權力癮還不小,上來便要問咱老子要三縣之地的管理權。」

  「韓縣尊,請先管好鄰水,鄰水若安,本將另有任用。」

  韓士俊也不提鄰水安定,自己要離開「整」字營的茬兒,李誠自然也不會提。

  韓士俊在李誠麾下做事的遮羞布便是:他並非投降,他是為了百姓,不得已而與賊寇周旋!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忠誠,是對黎民百姓的忠誠!史書上,不也有許多這樣的例子嗎?」

  李誠、韓士俊都重新落座,李誠又給韓士俊盛了一碗稠粥,轉身對玄機子說道:「道長,韓縣尊所欠的債務,便由你問明王二哥後辦理好便是。」

  「遵命。」

  韓士俊看了看面前溫熱的粥,又看了看窗外依稀傳來的生機,最後目光落在李誠坦蕩而真誠的臉上。

  「下官家中還有老母,遠在潁川.....」

  「誒,縣尊何須多慮,我自遣人與您悄悄接來便是。」

  「如此,便有勞了。」

  李誠韓士俊賊子、本官、下官等雙方稱謂的轉變,業已明白,韓士俊基本歸心。

  李誠不動聲色的繼續給他布菜:「還望韓大人早日康復,帶好這縣裡的六房人等,與我軍軍官相輔相成,共同理好鄰水。」

  韓士俊深深的吃了一口香菸,那煙霧在肺里回了一大圈,才從他的口鼻中噴出。

  「將軍放心,本官不做則已,做則做好。只是城中有些富戶、商賈掣肘的話,還不好辦。」

  李誠哈哈大笑道:「我整字營乃是義軍,就是被這些有錢人逼反的,縣尊在我營中,又何須有明廷的顧忌?」

  「如此甚好、甚好,有將軍的支援,下官便可放手施為了。」

  「韓縣尊你儘管去做。」

  「陳夫子......陳夫子......」韓士俊向外喊道。

  「陳夫子是何人?」

  「那便是下官的幕友,是紹興的,刑名、錢穀、書啟都是極為擅長的,尤其是一手館閣體....可惜時運不濟,屢試不第。

  怪哉,昨日還在。今日怎麼喚不答應了。」

  玄機子尷尬道:「將軍,那陳夫子昨晚便被貧道說通,今早便已去城外防疫營幫忙了。貧道還許他......」

  「許他什麼?」李誠、韓士俊都異口同聲的問道。

  「貧道許他,若是防疫營書算做得好,便要向將軍保舉他做個一縣之尊。」

  李誠瞭然:「若是做得好,本將又何吝嗇職位。」

  韓士俊好奇道:「將軍治下其餘兩縣,莫非還有空缺?」

  李誠笑道:「沒有。」

  那您....韓士俊心驚肉跳。

  李誠手往北方一指:「我又豈會蜷縮川東一隅而置天下蒼生於不顧呢?」

  「將軍就不曾想過招安麼?」

  李誠不想在此事與新附的韓士俊交談過多,說道:

  「我軍已與順慶府接洽了,韓縣尊放心,我定不會讓隨我廝殺一場的文武沒個出路。」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韓士俊心不在焉的說道。

  頓了頓,韓士俊又說道:「鄰水的城中存糧…恐不足以支撐到夏收…須得…及早規劃…」

  李誠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他知道,這位能力不錯的年輕縣令,終於順水推舟地,上了他的船,開始思考具體事務了。

  「此事,正要倚重韓大人。」李誠鄭重地拱手:「有我在,縣尊儘管放心。」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