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蟬,吾適才記起一事。是不是叔父他們要出發了?」
「是啊,你平日太忙,都忘了此事,父親他們組建的船隊四月初十便要再次啟航。
你,你欺負了人家,還不去拜見一下未來的老泰山。」張雨蟬臉騰的一下便紅了。
「這不是事情太多,忙忘了嗎。四月初十,四月初十。
好,四月初十,我親自在清溪口服務區里給商隊送行。」
自李誠拿下三縣之地,尤其是華鎣山到三岔河一帶後,分地改地的事情,治下的越做越是熟練順手。
不論是結寨築堡的,還是跑進廣安州、順慶府的,都乖乖的交出了名下大部分田地山林,用於「整」字營各地官府統一安排。
這些交出土地的地主,除了獲得開明士紳的牌匾外,自然也獲得了一定份額的商品經銷權,有煤炭的,有香菸的,有肥皂的。
但畢竟產品種類不多,順慶府、夔州府、重慶府一帶又受了兵災,煤炭、香菸、肥皂在本地的銷路已經完全飽和,不能再接下新的經銷商了。
但荊楚、江南、南北直隸一帶,可是沒有被大力開發的一片處女地,尤其是香菸和肥皂,有多少,那些地方便能吸納多少。
商品不僅不愁賣,還可以帶回「整」字營急需的鐵錠、松江布、糧米等物,回來也是不愁售賣,清溪口王二王千戶便直接收了。
這一年以來,順慶府、廣安州甚至合州的專業商人,從地主轉型過來的新晉商人。都嘗到了甜頭。
他們正帶著從各地收集來的船隻。滿載著自己要售賣的貨物,以及肥皂、香菸、煤炭經銷商們的拳頭產品,匯集到清溪口服務區一帶。
只等四月初十的起航。
至於為什麼是四月初十,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完全是因為「打虎將軍」的老泰山決定要四月初十走。
張雨蟬的父親張志淵與廣安州的張掌柜、張丁等人,打著「整」字營主母家眷的旗號,將商隊號令的服服帖帖,莫敢不從。
雖然這李誠還沒正式提親,但無論是治下的軍中,還是民間,還是工商人士,都默默的承認並接受了張雨蟬作為未來主母的事情。
許多如周逸臣、鄭福、趙虎等老人,還多次在公私信件中建議李誠早日提親完婚,以安將士之心。
「唔,這清溪口這幾日越來越熱鬧了。」李誠在帥府的二層閣樓里,看著窗外的街景,享受著張雨蟬的按摩。
他將頭放在張雨蟬的胸口,還不住的蹭來蹭去,另一隻手則是繞過羅裙......
「出苗啦....出苗啦......」樓下,一漢子驚喜的聲音傳來。
李誠伸頭去問:「進財伯,出什麼苗了?」
「將軍,玉蜀黍,您教老漢培育的玉蜀黍,出苗啦。」
「好,太好了,我馬上下來。」
已經是四月初了,正是春夏交接之日,玉米出苗,正是當時。
半月前,為了培育好玉米種子,李誠便讓帥府中當了一輩子老農的進財伯,專門在他的安排下,負責起玉蜀黍的育苗來。
李誠在令他在靠近渠江的地方平了一塊地,又運來許多的屎尿便溺之物,與土和軟,在用鐮刀畫成麻將大小的一塊塊,並將之拿起。
每一個土方塊,李誠都要安排塞上兩三顆溫水泡發過的玉米粒。張丁從江南、福建一帶尋來的玉蜀黍種子,都被他安排人塞了進去。
之後,李誠又令人仔細的在這些土疙瘩上蓋了層稻草才算罷休。隔兩日還要安排人灑水,確保營造個濕潤的環境。
一連過了大半個月,李誠又去鄰水縣處理了許多事情,幾乎都要忘記此事。
今日聽的進財伯興奮的喊叫,李誠不由得也是十分高興,忙不迭的帶領親兵隊,與自己一起,奔到渠江邊上的試驗田裡。
李誠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試驗田邊,只見進財伯正小心翼翼地撥開稻草,黝黑的臉上滿是激動與虔誠。
在那一個個麻將大小的營養土塊里,一株株嫩綠的玉米苗已然破土,衝出了覆蓋保溫的稻草,在春日暖陽下舒展著身軀。
「將軍!您看!都活了!幾乎全都出苗了!」
「好,好,太好了!」
進財伯但是無所謂,但對於李誠來說,這太重要了。
李誠的聲音帶著顫抖,糧食若能實現自給自足,不僅可以節約一大筆採購糧食的開支,也不懼怕明廷的封鎖和卡脖子。
在已經取了鄰水,即將進取漢中,鬧大事情的時候,得到了糧食安全保障的希望。李誠心情大好。
李誠蹲下身,輕輕撫摸著一株玉米苗,他深吸一口氣,對圍攏過來的親兵和聞訊趕來的鄭福、張顯等人說道:
「諸位,看見了嗎?這不是普通的苗,這是希望,是能讓我們再也不懼饑荒的希望。」
他站起身,指著渠江東岸巍峨的華鎣山說道:「這玉米,可以種在那些因缺水或貧瘠而荒蕪的丘陵旱地。
而華鎣山、乃至於大巴山,別的不多,就是這等灌溉不便的坡地、旱地多!
以往,這些地要麼荒著長草,要麼種些豆子雜糧,收成微薄,看天吃飯。
但從今往後,不一樣了!」李誠拿起一株帶著土塊的玉米苗,高高舉起。
「此物,名曰『玉蜀黍』,它耐旱、耐瘠薄,不挑地方!這些我們以往看不上眼的旱地、坡地,都可以種上它!
一畝旱地,精心伺候,可產玉蜀黍至少兩石!若是肥力足的,三石也並非不可能!」
「兩石?三石?」鄭福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這…這幾乎抵得上川中水田一季稻米的產量了!去歲,來的許多流民都被安排開墾旱地,新開墾的土地何止萬畝?
若真能都種上這玉米,這…這能多養活多少人口!」
「不止如此!」李誠的目光更加灼熱。」
「兩三石不過是基礎的產量罷了,若是選種得當,好生培育,這玉蜀黍,完全能畝產千斤左右。」
「嘶……千斤?這還叫糧食嗎?」
李誠回憶起後世的玉米產量,千斤是毫不誇張的。
「鄭先生,你們算過沒有?我們現有的水田、好地,主要用來種植稻麥,保證軍民口糧。
而這些新開的旱地,產出的大量玉蜀黍,就是我們的儲備糧!」
他環視眾人,描繪出一幅激動人心的藍圖:
「第一,人吃!玉蜀黍磨成粉,可做餅、可熬粥,雖比不得細米白面,但能飽腹活命!
有了它,我們就能吸納更多的流民,養活更多的人口!再來十萬、二十萬,甚至更多!都不在話下。
人口,就是根基,我們一定能活人無數。」
「第二,畜吃!這是另一個關鍵!」李誠的聲音拔高。
「以往我們養雞鴨豬羊,哪捨得用糧食?全靠它們自己覓食,長得慢,數量也上不去。
這大明的百姓為什麼吃肉難?不是因為不想養,而是養不起,沒有足夠的飼料和土地!」
「但現在不同了!玉蜀黍的稈、葉,是上好的畜生糧!他如同嶺南的甘蔗一般甜。
玉蜀黍的籽實,更是催肥的精糧!
以後我們人吃剩下的糧食,還有玉蜀黍的杆子,還可以養豬、養雞、養羊,養牛。
以後我要讓全天下的百姓,日日都能見著葷腥!
讓我們的百姓,個個提起肉都肚子裡冒油。」
李誠他越說越激動,彷佛已經回到了後世,回到了那個上下五千年來最好的時代。
鄭福也附和道:「士兵們吃得膀大腰圓,才有氣力攻城略地!百姓們碗裡有了油水,才會真心擁戴我們!
身體強健,才能抵禦疾病,才能生下更多健康的後代!這正是我們大業的根基呀。」
「是啊,鄭先生,這些寶貝是在你鎣山縣裡種的。你可以督促好進財伯,做好育種育苗之事。」
「進財伯!」李誠轉向老農,「我命你即刻為我『整』字營農股股長,專司玉蜀黍及番薯、金瓜等新作物的育種、推廣事宜!
你要儘快帶出一批徒弟,將這種育苗移栽的法子,傳給各縣各鄉的農官和老農!」
「遵命!」鄭福、進財伯齊聲說道。
對了,番薯和金瓜又如何了?
「都在旁邊呢,將軍,我領您去看。」
又轉過一個小坡,坡的後面,則是進財伯種的番薯。
這春暖花開之時,番薯也是爭氣,每一顆種下去的番薯,都長出了一大叢茂密的薯葉。
後世里,這些嫩綠的葉子可是一道美味的菜蔬,可惜李誠現在視之如同珍寶,愛都來不及,又如何捨得吃呢。
「拿鋤頭來。」李誠說道。
進財伯馬上遞上來一把鋤頭。
「進財伯,這秧苗我看也差不多了,我來教你如何種植。」連續看到玉米和番薯的綠苗,李誠心情大好。
「首先,需得起壟,這番薯反而不喜歡太多的水,更加適合種在山上旱地。」
李誠將腳下兩側的土堆在中間,形成一個高於地面一尺左右的土壟,又掐下一根莖葉,插在土壟上。
「這番薯掐莖葉便可種植,一畝產量更勝玉蜀黍,恐不下千斤。
同樣他的藤蔓不僅可以做牲畜飼料,還可以做人的菜蔬。
果實在地下,不僅可以飽腹,還可以做牲畜的飯食。
不過掐莖葉也有講究,需得找有分叉的,不可隨意的掐。」
說罷,李誠又演示了一次。
「將軍,若這玉蜀黍、番薯真如您所言般高產,天下億兆百姓,再也不會餓死了。」鄭福感嘆道。
原來的棒匪頭目整齊王張顯也由衷的說道:「若早有這種作物,弟兄們又何必起來造反。」
「靠一兩樣作物怎麼能行呢,地主不會給咱們窮人活路的,你種一萬斤他拿九千斤,你又有什麼活路呢?」李誠說道。
「董偉!」李誠又看向新任的親兵隊長董偉。
「傳我將令!各千戶所、各縣衙,立即著手清查境內已經開墾的旱地、坡地,仿造明廷的魚鱗圖冊,繪製成圖。
今年夏收後,我們便能有足夠的種子讓我們明年大規模種植!
我們要讓這些往日的荒地,變成滋養我們的糧倉、肉庫!」
「鄭先生,」最後,他看向鎣山縣令,「農稅改革之事,需儘快拿出細則。
新開墾的旱地,頭三年賦稅再次從輕,甚至可予免稅,以鼓勵開荒!
我們要讓百姓知道,跟著我們,有力氣就有飯吃,有地種就有希望!」
所有人都被李誠描繪的未來所震撼和鼓舞。
他們明白,這小小的玉米苗,番薯苗,其意義不亞於一場大勝仗。
它帶來的不是一時的財富,而是源源不絕的人力和物力,是爭霸天下最堅實的本錢。
進財伯說道:「將軍,您還沒看小老兒種的金瓜呢。」
「哦,本將倒是忘了,走,帶我去看。」
按照李誠的指示,金瓜選在玉蜀黍和番薯之間的閒置空地上育種。
進財伯說道:「種金瓜之前,我先按照將軍的吩咐,挖了許多大坑,倒了糞肥進去和泥土攪拌,將軍說這叫營養土。」
「攪拌均勻之後,小老兒又覆蓋了一層混了尿的草木灰,上面再蓋上細土,這才將金瓜的種子播下去,現在長得極好。」
順著進財伯的手指處,果然有數十個坑洞,洞裡都覆蓋了茅草,每一個洞裡,都有十幾二十株的金瓜苗冒出茅草。
大的已經有筷子長了,嫩綠色的葉子如同楓葉一般形狀,細小的須兒打著結,繞著圈向前延伸。
「不行,進財伯,你這金瓜苗,該分株移栽了,若是遲了,它們必定會相互打結。」
「誒,小老兒馬上就移栽,就往那些房前屋後沒人要的空地挪動,只是……」
「你怎麼也是吞吞吐吐的性子?只是什麼?有話當面講來。」
「只是這金瓜苗數量眾多,移栽開了我管不過來,若是被王千戶手下的鴨司令派鴨子兵吃了,如何是好。」
進財伯說的是利用清溪口水流養鴨的那群少年。
「嗯……好說,王二哥,每一株金瓜苗,你都派專門的農戶看管便是。」
「金瓜的產量也是極高的,聽說這玩意兒,甜、軟、糯、香,與那番薯一樣,也都是可以人吃馬嚼的好東西。」
李誠偷眼看去,張雨蟬還在後面研究番薯,便說起了一個笑話:
「吾做私養飢兵時曾聽過瓜薯半年糧的說法。
就是說一株金瓜,可以抵得了一個人半年的糧食。」
「將軍怕是說笑了吧?」
「哈哈,不會。進財伯打的底子好,瓜坑裡有了大量的肥力,定能促進金瓜生長。」
進財伯道:「可金瓜極有可能只長藤蔓、葉子,不結果實。」
李誠笑道:「金瓜雌雄同體,一株藤蔓上要開兩種花。
公花的花蕊是一個錐兒,如同男人的那活兒,母花的花蕊則是一個空洞,如同女人的那活兒。
開花後,進財伯你便要做個採花賊,將那公花採下來,與那母花洞房一番。
將公花的花粉送到母花的花蕊之上。這便可以讓一根藤結許多瓜。千斤也不是不可能。
關鍵是這金瓜呀。房前屋後便可種植,藤蔓可以往屋脊、樹上、梯田的崖壁上到處攀爬。
金瓜完全不影響我們其他禾苗生長,有了這些東西,我們治下的百姓。斷斷不會再餓肚子了。」
李誠再次蹲下,看著那一片生機勃勃的嫩綠,輕聲自語。
「等著看吧,用不了兩年,我要讓我們的娃娃們,不再因為一碗肉而眼巴巴地看著了。
我要讓這天下,成為人人能吃飽、吃好的……王道樂土。」
這一刻,李誠彷佛不再只是一個軍事領袖,更是一個立足於大地,著眼於最根本的生計問題,欲從根本上重塑這片土地的統治者。農業革命的火種,已然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