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我們已經進了漢中了,離賀一龍約摸百里遠。」
「大哥,咱們遠遠的吊在他們後面,謹防被發覺了。也好休整休整人馬。」
「那是自然,我還等著看他們斗呢。」
和尚原與仙人關、漢水相交的一處山谷中,西營的六千餘精銳像幽靈般潛伏著,哨探撒出去幾十上百里,默默窺視著漢中的動靜。
自從孩兒營出來領軍,可旺、定國二人還從沒有獨自領過這麼多,這麼大,這麼精銳的一支部隊。
一路上,他們出商洛山,走丹水、北山、紫陽、鎮安、五丈原、太白山一線、斜谷斜水一線,好不容易才在和尚原追到了賀一龍的蹤跡。
兩人商議決定安頓下來,整頓兵馬,靜觀其變。
一路上,與大小曹鬥智鬥勇,與地方團練、武裝流民、惡劣地形、官府打了好多場惡戰。
終於在損兵和掉隊三分之一的情況下,抵達了空虛的漢中府。
人困馬乏的西營中沒有喧譁,只有燃燒的篝火,熟睡計程車卒,以及正在反芻的騾馬。
孫可望和李定國並肩站在一處高坡上,透過枝葉縫隙,望向西方略陽方向。
「這革里眼為啥要打沔水縣?」孫可望不解的說道。
「不知道革里眼從哪兒得到的訊息,說沔縣有二十萬石糧食。」
「噗嗤……」張可旺笑出了聲:「也不知道是誰傳出的訊息,這也值得信麼?」
「是啊,想想也就明白,若將糧草放在西安,既可以支應北部與高闖王的戰事,也可以支應東部與我們西營的戰事。放在這沔水,又有何益處?」
「也不全然是假訊息,雖然糧草多在西安城永豐倉、敬祿倉中,但漢中富饒,沔縣作為集中中轉之地,想來萬石應是有的。」
夜色中,遠處偶爾有火光閃爍,那是革里眼路過的村莊還在燃燒。
「革里眼真真他娘的不是個東西。」張定國聲音帶著些不屑與痛恨,他還是個不到十七的少年。
剛從孩兒營出來領軍一年時間,卻因果敢睿智、勇猛過人,已身經百戰,眉宇間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
「賀一龍這蠢貨,還是老一套。」張可旺也是冷笑。
「驅民攻城,燒殺搶掠。漢中的百姓恐怕都恨透了他。」
張可旺與李定國同歲,但他的心思更深沉,也更狠辣。
「走時,父帥的意思是?」李定國問。
「等。」孫可望吐出這一個字。
「等革里眼將漢中攪個天翻地覆,等黃龍那些棒匪忍不住摻和進去,等本地的地頭蛇露出尾巴……」
「最重要的是,等李誠那些賊子出來和革里眼斗個兩敗俱傷,我們再出來收拾殘局,接收整字營,將李誠捉到父帥面前受審。」
張定國轉過身,看著黑暗中嗶嗶啵啵燃燒著篝火的軍營。
一萬人,一路折損了三分之一,他們是西營老底子。其中上千人還是跟著張獻忠從陝北殺出來的老賊。
剩下的也是經過無數次血戰篩選出的悍卒。他們裝備或許不是最好的,但戰鬥意志和兇狠程度,絕非革里眼那些烏合之眾可比。
控制漢中,他有充足的信心。
「定國,」張可旺忽然問,「你說那個李誠,現在到哪兒了?」
張定國沉默片刻:「按徐先生所說,漢中空虛,他若真有心取漢中,此時應該已在米倉道中。
但我們撒出去的游騎,勉強接近了米倉道,還尚未發現他們的蹤跡。」
「早晚要露出馬腳。」
李定國沒有接話。
他內心深處,對這個素未謀面的「整塌天」李誠,有種複雜的好奇。
彭老道描述的清溪口,秩序井然、百姓安居、孩童讀書,若真有那種地方,自己還真想去看一看,待一待。
「報......」
一個哨探夜不收快馬奔回,單膝跪地。
「講。」
「三路訊息。」夜不收語速很快,「第一,革里眼部前鋒已抵沔縣城外十里,正在驅趕擄掠的百姓砍伐樹木,製造攻城器械。」
「第二,本地義軍「九條龍」派人接觸沔縣守軍,聲稱願助守城,索要三成糧草為酬。」
「第三……黃龍、袁韜部約六千人,已離開洋縣,沿漢江南岸向沔縣移動,似有渡江與革里眼爭搶之意。」
孫可望和李定國對視一眼。
「莫非沔縣真有那麼多糧草?怎的都齊聚沔縣了?」
「要打起來了。」孫可望嘲弄的笑道。
「告訴弟兄們,睡覺。明天我們也渡過漢江,西移五十里看戲。」
「九條龍那邊?我們可沒把他計算在內。」李定國問。
「九條龍,哼,一條地頭蛇,也想學人做漁翁?」
孫可望嗤笑,「等收拾完革里眼和黃龍,巴山那幾個破寨子,順手就掃了。」
沔縣城內,此刻已亂成一團。
知縣早就得知了革里眼一路西來的訊息,三天前就去漢中請援了。
實際上則是帶著家眷和細軟,由十幾個心腹家丁護著,連夜出城往南鄭跑了。
現在主事的是縣丞周永年,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舉人,守城將領則是游擊將軍左光先以及沔縣守御千戶所的副千戶馬彪。
城樓上,縣丞與千戶兩人相對無言,臉色憂愁鬱悶。
城外,流寇的營火密密麻麻,像繁星般鋪滿了北面的原野。還隱約傳來的哭喊聲、喝罵聲,讓城牆上的守軍腿肚子發軟。
「馬千戶……真、真的守不住嗎?我們要不,讓九條龍進來?」周縣丞聲音發顫。
馬彪苦笑:「可不敢輕易答應啊,看來,為聖天子盡忠的時候到了。」
馬千戶手下名義上兵一千二百,實際能戰的不到五百,其餘都是吃空餉的名額和混飯吃的老弱。這已經算是清廉的了。
「周大人,你看城外。」
馬彪指著那些被驅趕著砍樹造梯的百姓。
「革里眼這是打算用百姓的血肉消耗我們。
守城器械、滾木礌石,扔下去砸死的多是無辜百姓。最要命的很多都是附近的人,和城裡大多相熟,甚至有親戚關係。弟兄們……下不去手啊。」
「可、可糧倉要是丟了,你我都是死罪……」
「丟了是死罪,守住了或許還能活。」
馬彪咬牙,「我已經派人快馬加鞭去南鄭、去陝西巡撫衙門求援了!」
「遠水救不了近火!」周縣丞幾乎哭出來。
幸好前幾日進駐了一批左光先左游擊麾下兵馬,結合城內上城的青壯,可戰之人增至了兩千五百。
左光先看著這兩賊廝鳥未戰先怯的懦弱樣子,冷笑道:
「流寇不過是些烏合之眾,再來兩萬,又有何妨?左某一樣如砍瓜切菜一般將他們殺了便是。」
崇禎七年,左光先在高陵、富平一帶圍剿過李自成並斬獲頗豐,他向來看不起流賊。
況且沔縣武器齊全,畢竟守著糧倉。
只是有些盔甲破爛,弓箭不足罷了。
就在這時,親兵來報:「大人!巴山『九條龍』的信使又來了,說要二成五的糧草,他們就出兵襲擾流寇後方,助我們守城!」
馬彪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這不是通匪嗎?」
左光先把手一擺:
「誒,我們不給糧食,不就不算通匪了嗎?」
「妙啊,左游擊妙啊,我們且先答應了他們,總比等死強啊!」
周縣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將袖子攏起,大拇指向上一翻。
「答應了!先答應他們!等援軍到了,再、再想辦法……」
馬彪盯著城外越來越近的流寇隊伍,突然發出一聲驚疑:「西南定軍山方向,那支賊寇又是哪裡的兵馬?」
左光先等人出得城樓,順著馬千戶手指方向看去,只見那江邊地界,煙塵滾滾,旌旗招展。
左光先抽出千里鏡,細細看去,這可是他的寶貝。
看完後左光先將單筒千里鏡小心翼翼的收了起來,放在特製的布袋子中:
「我當是什麼東西,卻是些流寇罷了,散的河灘上到處都是。大伙兒不必擔心。」
被李誠趕出蜀中的搖黃賊,剛在定軍山安穩了沒多久日子。
聽說大小六七家流寇要齊齊攻打下沔縣,還要打下漢中。
他們個個都是摩拳擦掌,渡過了江水,便急急忙忙往沔縣趕去,想要趁著機會大幹一場。
革里眼的第一波「肉盾」,已經扛著簡陋的木梯,在流寇的鞭打和喝罵下,跌跌撞撞地朝沔縣城牆湧來。
守軍士兵握著弓箭的手在顫抖。
他們瞄準的,是那些面黃肌瘦、眼神絕望的百姓。
而在這些百姓身後,革里眼部的老賊們依舊如同在褒城一般,舉著刀盾,像驅趕羊群一樣,將他們推向城牆。
更遠處,渡過漢江的搖黃賊在黃龍部的指揮下,也正在砍伐樹木,準備扎些雲梯,也想來沔縣分一杯羹。
巴山深處,得不到沔縣回應的山匪「九條龍,」也點起了火把,過了青羊峽,開始向沔縣移動。
米倉道北口的山林中,西營的精銳睜開了眼睛。
漢中盆地的血宴,馬上就要從邊緣開動了。
而此刻,在米倉道南段的密林中,李誠的「整字營」主力正在南江縣境內穿行。
王二派出的夜不收帶回第一條訊息:
「將軍,大小曹走了後,漢中府可熱鬧了,革里眼自北向南,才屠了褒城鎮,裹挾了許多百姓,棒賊、陝南的山匪流寇。
恐怕不日就要匯聚在沔縣,傳言沔縣可是有不少的糧食。」
此次遠征,李誠為了體現官兵一體,自己也棄了馬匹,同眾將士一同步行。
李誠手搭涼棚,望著北方起伏的山巒,沉默良久。
「看來計劃是趕不上變化了,沔縣被破,匪軍下一個目標必定是漢中府城罷。我們離漢中府還有多遠?」
「還有一百七八十里的樣子。」
「傳令,全軍加速,儘快撲向漢中,拿下府城,方可掃蕩賊寇。」
他頓了頓,補充道:
「讓後方的醫官、文職官員和民夫隊也快快趕上我們。這一路過去,占了的地盤都須好好消化一番。」
「王富兒~」
「到!」
'董偉。'
「到。」
吃罷午飯後,各率本部兵馬,隨我去南江縣一趟。
「遵命!」
李誠率領的大軍主力已如一條蜿蜒的鋼鐵巨蟒,繼續沿著米倉道北上,李誠希望他們今晚前鋒便能在川陝交界的某地紮營歇息。
而自己則帶領本部親兵和一個千戶一千多的人馬,從主力隊伍里分出,出現在南江縣低矮的土城牆外。
隊伍塵土飛揚,旌旗招展,千人的沉默行進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遠遠就讓城頭瞭望的鄉勇土兵腿肚子轉筋。
這兩年來,川陝交界之處的縣域,遇到了不知多少匪賊,縣衙也是極有應對經驗。
立刻,城內鐘聲便響了起來,縣城外還在勞作的百姓紛紛往城裡涌去。
「滾!城門就要關不上了。」
「差爺,讓我進去,求求您,讓我進去吧,我家娃兒還在城裡。」
官差不管不顧,拿著水火棍便是一陣亂打亂捅,將城門處的百姓打了個人仰馬翻。
終於,在李誠大軍抵達之前,官差們將城門關了起來,任憑城外呼喊哭嚎一片,也不理睬。
南江縣令岳其仰也才吃過午飯,他為人極是清貧,午餐只是用茶泡了大米。這時,正抱著竹夫人在後衙午睡。
聞報「有大股不明兵馬逼近縣城」,驚得翻身坐起,他連官服都來不及穿戴整齊,只胡亂套了件公服,便踉蹌著衝上喊道:
「你們這群殺才,怎的不早說?」說罷沖向城頭。
只見城外軍容嚴整,雖服色以青綠為主,也夾雜了一些火紅色的鴛鴦戰襖。
雖服飾不算完全統一,但人人精神飽滿,器械精良,絕非他印象中破衣爛衫的流寇。
可這數量……岳其仰喉嚨發乾,強自鎮定,嘶聲喝令:
「快!快壯三班衙役全都給本官上城!鳴鑼!召集城內青壯、土兵,凡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通通拿上傢伙上城協防!快!」
小小的南江縣城,一片雞飛狗跳。衙役們連踢帶打,讓驚慌的百姓拿著自家的糞叉、鋤頭一類農具,或是頂門槓一類器械立刻趕上城牆。
城頭上很快擠滿了面色惶惑、瑟瑟發抖的「守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