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誠勒住馬,看著城頭這番混亂景象,眉頭微皺。
他揮了揮手:「董偉,去喊話。告訴他們,我們是順慶府來的營兵。
別忘了,我們現在是奉命北上漢中協防的。我是廣安州游擊李誠。途經此地,需要他開城補充些糧秣飲水,讓我等進去休息休息。」
董偉領命,單人獨騎馳至城下一箭之地,氣沉丹田,將李誠的話高聲複述了一遍。
城頭上的岳其仰聽了,驚疑稍去,廣安州離南江縣可有好幾百里,他也不清楚廣安州是不是有個勞什子游擊將軍李誠,但想來應該不會差。
放下心去,那股子「以文御武」的酸儒的臭架子就立刻端了起來。
他捋了捋稀疏的鬍鬚,探出半個身子,拿腔拿調地喊道:
「原來是李游擊麾下將士。既是我大明王師,可有順慶府或兵部的調兵文書、關防印信?且呈上來與本官勘驗!」
董偉回頭望了李誠一眼,李誠面無表情。
他本就是私自出兵,哪有什么正式調兵文書?只有那游擊將軍的告身倒是真的。
我家將軍說了:「文書還在軍營,只有告身在此,大人可要驗看驗看?」
見城下拿不出文書,岳其仰自覺占了理,聲音更高了些:
「若無完備文書,恕本官不能輕信!爾等可於城外紮營等候,待本官行文上報,核實無誤,再議補給之事!此乃朝廷法度,不可輕廢!」
李誠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周逸臣上前,低聲道:
「將軍,此迂腐酸儒,意在行大明朝那套以文御武的東西,以顯其官威。不妨許他些銀錢,言語上再客氣些,看看能否騙開城門?」
李誠還未答話,那岳其仰見城下將領竊竊私語,自以為拿捏住了,竟又丟擲一個更離譜的要求:
「再者,李游擊既至本縣,我大明向來是以文御武的,按規矩。汝當入城拜會本地守土官!
本官也好為李游擊接風洗塵,面授漢中近來賊情機宜。
不過為防萬一,城門不可輕開,就請李將軍……嗯,坐吊籃上來吧!
對了,貴部兵馬,需先退至三里之外紮營,以免驚擾了城中百姓。」
此言一出,莫說李誠,連他身邊諸將噗嗤笑了出來。王富啐了一口:
「直娘賊!這鳥官把咱當猴耍呢?還坐吊籃?他真把咱當那愚忠愚孝的鳥官軍了?」
董偉迴轉到李誠身邊,也冷聲道:
「將軍,漢中戰機稍縱即逝,既然騙不開城門,不如。」董偉又是一個以手成刀,斜斜向下一劈的手勢。
王富也說道:「沒空跟這腐儒嚼舌頭。」
李誠抬眼看著城頭上那個穿著不合身官袍、還在指指點點的身影:
「也罷,我等還要追上前鋒,不可脫節太甚。」
李誠索性調轉馬頭向後,緩緩行去。他的最後一絲耐心終於耗盡。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王富看了看李誠,又看了看親兵隊。捅了捅新任的隊長董偉:「你小子跟將軍快半年了,咋還不懂將軍心思?」
「啊?將軍什麼心思?」
「開打啊,叫耍擲彈筒的弟兄,對著城門來一輪。不就完事兒了?」
董偉如夢方醒,直接下令:
「擲彈筒隊,前出!目標,城門、城樓,兩發齊射。給我轟開它!」
「得令!」
親兵隊現在已擴充到三百人,光擲彈手就有三十名。
擲彈筒手在董偉的指揮下迅速就地搭建陣地,還有的親兵跪地伸出大拇指,似乎在做瞄準狀。
他們就在城頭守軍驚愕的目光中,熟練地架設、調整角度、裝填。
岳其仰的師爺喊著:「哎!爾等欲作甚?莫非真是賊寇假冒……嗚啊!」
「嘣!嘣!嘣!……」
沉悶的爆響接連響起,黑色的鐵球劃著名弧線,精準地砸向南江縣那並不堅固的城門樓和夯土包磚的城牆。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瞬間淹沒了城樓上眾衙役土兵的尖叫。
木製的城門在火光和硝煙中四分五裂,一段城牆也被炸出缺口,磚石泥土簌簌落下,上面的守軍慘叫著跌下。
王富興奮得喊道:「鐵人隊,先鋒!奪門!」
李誠淡淡道:「控制衙門、武庫、糧倉!切記不可亂殺。」
李誠馬鞭前指。「殺!」全身重甲的「整」字營鐵人步兵,如同鋼鐵怪獸,踏著硝煙和碎石,率先沖入瀰漫的煙塵之中。
身後,如林的刺槍緊隨而入。
城頭上,岳其仰早被氣浪掀翻在地,官帽不知飛到哪裡去了,他癱在垛口後。
看著如潮水般湧進城門的「官軍」,聽著震天的喊殺聲和零星的抵抗哀嚎,褲襠里一片溫熱,整個人呆若木雞。
不論城下是不是真官軍,他只知道,自己的官,突然就做到頭了。
嘴裡只會無意識地喃喃:「反了……反了……真反了……」
戰鬥,如果這能稱之為戰鬥的話,在半個時辰內就基本結束了。
哪有什麼負隅頑抗的衙役和忠勇青壯?在第一輪炮擊後,城頭上幾乎便沒有了守御之人。
夏日的衣服本就方便穿脫,衙役們一邊跑,一邊脫下身上的衣褲。轉了幾個巷子,便隱入尋常百姓之中。
反應慢些的,也很快就跪地投降了。
李誠騎著馬,緩緩踏入還在飄散著硝煙味的南江縣城。
街道兩側,百姓門窗緊閉,偶爾有膽大的從縫隙中偷看。
他的軍隊正在迅速接管各處要地,動作迅捷而有序,顯示出極高的效率和紀律。
周逸臣跟在他身邊,已經開始吩咐隨行文吏:
「張榜安民,申明我軍紀律,不得擾民。清點府庫錢糧,登記造冊。召集原衙署吏員,立刻回到原崗上職,違者立斬不赦。」
李誠對王富吩咐:
「留一個加強百戶駐守,整編本地青壯,維持秩序。
大隊人馬在城內休整兩個時辰,補充飲水乾糧。晚上打著火把趕路,爭取趕上董小牛他們。」
「是!」
李誠看了一眼被士兵拖到堂下、癱軟如泥的岳其仰,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這個小插曲,甚至沒能讓他多費一刻鐘的心神。此刻他只想坐在堂上,睡個午覺。
「你....你究竟是官是匪?」緩過勁的岳其仰哆哆嗦嗦,將手指向李誠。
「聒噪,董隊長,將本將的印信和告身給岳縣尊驗看驗看。」
岳其仰看罷印信、告身後,氣的不住抖動:「本官要參你,縱兵攻城,本官要狠狠的參你!」
「唔~隨便。」
「對了,你那師爺還不錯,也是紹興的嗎?聽我的幕友說,他可比你有本事多了。你就會寫些花團錦簇的文章罷,本將已命他做了縣令。」
「你!你!你!你怎敢如此膽大妄為?你不怕朝廷天威嗎?」
李誠不再理會,「董偉,一路上你們都在行軍。文化課都耽誤了。尤其是新兵,我看寫的文章全都是錯別字。
這老縣尊,文章水平想來是極高,你將他隨軍帶著,晚上紮營的時候,也帶你們做做學問罷。」
「謝將軍。親兵隊最近流行讀那勞什子《白娘子》,許仙那廝真是厲害,竟然敢玩蛇。
兄弟們許多地方都不甚懂,正好讓這老學究給我講講。」
南江縣,並不是李誠行軍途中一顆微微硌腳的石子,而是連線三岔河和漢中府的重要中轉站,是米倉道的重要節點,這對李誠的糧道和後方穩固,都十分重要。
「跋扈、跋扈......本官定要好好參你!岳其仰氣的舌頭都咬出了血來。」
通往漢中的道路,必須暢通無阻,任何有可能拖延或製造麻煩的障礙,都必須掃除。
李誠揮揮手:「帶下去,酒肉莫虧待了他,本將睡會兒。」
硝煙漸漸散去,南江縣城頭旗幟沒變,只是多了些個「打虎將軍」旗。
李誠的大軍短暫停留後,再次開拔,向著北方,向著那場決定命運的風暴中心——漢中,堅定不移地前進。
而在他們身後,官軍縱兵攻打南江縣的訊息,或許將迅速傳遍整個川北,不過李誠此時並沒有心思過問或是在乎此事。北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沔縣城下,已成人間煉獄。
革里眼賀一龍根本不在乎人命,他驅趕著從西鄉、褒城以及沔縣周邊裹挾來的近萬百姓,如同消耗品般一波波填向沔縣低矮的城牆。
守軍的箭矢、滾木、熱油,首先耗盡在這些悲戚的「飢兵」身上。
哭嚎聲日夜不息,城牆下的屍體與土袋相互交織套疊,幾乎形成了一道可直登城頭的血肉斜坡。
縣丞周永年早已面色灰敗,游擊將軍左光先最初的驕狂也被這無邊無際的人海戰術消磨殆盡。
漢中府的援軍更是杳無音信。倒是黃龍、袁韜的搖黃賊眾在漢江南岸紮營,虎視眈眈,顯然打著鷸蚌相爭的主意。
「狗日的張應昌張全昌兩兄弟。見死不救哇!」
第五日,沔縣守軍的箭矢滾石基本告罄,精疲力盡。
而革里眼的兩個重要屬下——「改世王劉希堯、亂世王藺養成」也終於趕到,與他合營一處。
革里眼放下心來,將老營精兵動了起來。
他們踩著由屍體和泥土鋪就的斜坡,在少量簡易雲梯的輔助下,沖了幾波便登上了城。
守御千戶馬彪率親兵死戰不退,身中十餘創,最終力竭,被亂刀分屍。
周永年見大勢已去,於縣衙大堂北向叩拜後,懸樑自盡,以身殉城。
唯有游擊左光先,早在城牆將破未破之際,便集結麾下最精銳的兩百多家丁,突然開啟西門,不顧一切地向西安方向突圍。
他們馬快甲堅,悍勇異常,竟硬生生撕開棒匪黃龍負責的薄弱的一角,帶著大批步卒,一路潰逃而去。
革里眼部忙於入城劫掠,也無心追趕這支潰軍。
沔縣陷落。饑渴已久的流寇如同開閘洪水,湧入城中。
他們搶糧、搶錢、搶女人、殺官紳……熟悉的戲碼再次上演。
然而,賀一龍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賀一龍又坐上了縣衙,將烏紗帽戴了起來準備升堂。
「掌盤子!糧倉……糧倉是滿的,但……但多是陳年雜豆、黍米,上好的麥米不過三四千石!哪有什麼二十萬石!」賀錦氣急敗壞地來報。
「什麼?!」賀一龍一腳踹翻面前的案幾,揪住情報來源的原沔縣小吏,「你敢騙老子?!」
那小吏嚇得屎尿齊流:
「將軍饒命!小人不敢……漢中糧秣多儲於南鄭府城大倉和西安,沔縣只是個中轉小倉,存糧最多時也不過萬石
近來被左光先部支取不少,就剩這些了……」
賀一龍臉色鐵青。一把將那小吏摜在地下。登時便摔死了。
「折騰這許久,死傷逾千老弟兄,驅民無數,就得了這點糧食?」
「還不夠咱老子麾下大軍半月之需!巨大的失望轉化為暴怒。」
就在這時,探子來報:
「掌盤子!黃龍、袁韜的人馬還有,巴山那個『九條龍』都派人來說……要分糧。」
賀一龍眼中凶光閃爍。
他走到殘破的城頭望去,只見東方煙塵隱隱,南方山林間旌旗可見。
城內,他的部下還在混亂搶掠,消耗著本就不多的體力和紀律。
「他娘的……」賀一龍啐了一口。
他知道,此刻內訌,只會讓煮熟的鴨子飛了。
沔縣雖糧少,但畢竟是個立足點。黃龍、袁韜是喪家之犬,九條龍是地頭蛇,都有可用之處。
他壓下怒火,換上猙獰的笑臉:
「請!都請進來!就說我革里眼賀一龍,請諸位好漢進城,共商大事!
這漢中府,肥得很,一個沔縣算個球!咱們合兵一處,去打南鄭!那裡有的是糧食、金銀、女人!」
一番威逼利誘、討價還價,在刀劍出鞘的隱隱威脅和「共取南鄭」的誘惑下,三家勢力暫時達成了脆弱的同盟。
革里眼部實力最強,自然為盟主,黃龍、袁韜實力弱小,只是跟在後面策應。九條龍也撈了個「前部先鋒」的名頭。
沔縣已殘破不堪,糧草不足以久留。
賀一龍果斷決定,挾新勝之威,裹挾沔縣剩餘百姓,匯合三家兵力,號稱五萬實則戰兵一萬五,饑民百姓三萬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