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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漢中

2026-10-20 09:04:58 作者: 整塌天

  浩浩蕩蕩,沿漢水向東南方的漢中府治所——南鄭城撲去。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拿下漢中府,奪取真正的糧倉大庫,以戰養戰!

  滾滾濁流,再度涌動。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側後方的米倉道方向。

  另一支軍容嚴整、紀律森然、打著「打虎將軍」旗號的軍隊,已悄然撕開大巴山的帷幕,如一支利箭,瞄準了漢中腹地最柔軟的下腹。

  南鄭的烽火,即將被來自兩個方向的貪婪與野心同時點燃。

  漢中府城,南鄭。

  這座曾經被譽為「西北小江南」的富庶城池,此刻已徹底被戰爭的陰雲籠罩。

  城頭上,原本鮮艷的旌旗耷拉著,被硝煙燻得發黑。

  守軍士兵的面容在連日的驚恐和疲憊下,變得像城磚一樣灰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了塵土、血腥和隱隱焦臭的刺鼻氣味。

  留守漢中的「張應昌張全昌兩兄弟」眉頭緊鎖,站在城頭。

  「沔縣破了?」

  「兄長,幾日前就破了。現在城下的流寇,便是從沔縣來的。」

  「直他娘的左光先是幹什麼的?」

  「哼,左光先城破前就跑西安去了。」

  「唉,也不知道劉大人和瑞王說好了沒有。國家危亡,正是他們『朱』家子孫該出力的時候。」

  「可是他向來視財如命,吝嗇無比,聽說劉大人去了幾次都吃了閉門羹。哼,那瑞王真是白活了四十多年,豈不聞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順著兩兄弟閒聊的城垛向外看去,城外的景象更為駭人。

  從沔縣方向湧來的濁流,在離城數里處停滯、擴散,最終化為一片無邊無際、蠕動著的骯髒營盤。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鑽進鼻腔,汗臭、腳臭、血腥氣,還有一種像是劣質谷麥腐爛後的酸腐味混雜在一起,飄到了漢中府府城中。

  放眼望去,黑壓壓全是衣衫襤褸的人,或坐或躺,蔓延到視線的盡頭。

  革里眼、搖黃、「九條龍」,三家合營後的流寇聯軍,連同被驅趕來的百姓,沿途上裹挾的其他百姓,人數竟然已膨脹至驚人的八萬有餘。

  不過這只是個粗略估計的數字,革里眼並不在乎跟著他們的有多少人,也不在乎跟著他們的人吃沒吃飽。

  一路上,樹皮、草根、一切能食用的東西,都被吃了個乾乾淨淨。

  他們沒有嚴整的營寨,只是依著地勢胡亂紮下窩棚,或用些茅草一蓋,便可安身。

  篝火如疫病般在平原上蔓延,人聲、牲畜聲、哭喊聲、咒罵聲混雜成一片沉悶而可怖的嗡嗡聲,日夜不息。

  新任「聯營大掌盤」革里眼賀一龍,正罵罵咧咧的說道:

  「把那些泥腿子都給我趕離老營,狗日的,到處拉的都是屎,踩得我一腳都是。」

  他一邊在路邊的石塊、草叢中刮屎,一邊帶著自己手下幾員大將,登上一個山坡,眯著眼眺望南鄭城。

  他換上了一身不知從哪個武庫搶來的山文甲,帶著鳳翅盔,形象依舊是不倫不類。

  「左光先那廝跑了,城裡現在是個姓劉的道員和兩個劉姓兄弟當家。」賀錦稟報導

  賀一龍啐了一口唾沫,對身邊簇擁的黃龍、袁韜、「九條龍」等人咧嘴笑道。

  

  「看見沒?城頭那些兵,腿都在打擺子!比沔縣的軟蛋還不如!」

  黃龍看著黑壓壓的攻城隊伍和遠處巍峨卻顯得孤零零的城牆,心中稍定。

  悶聲道:「賀掌盤威風,自然馬到功成。」

  藺養成也說道:「官軍無餉,自然是士氣低下了。掌盤子放心,我們的兄弟已經扮成流民混進了漢中城。這漢中必下。」

  「好,大軍沒有多少糧食,傳令。」

  驅新裹挾的百姓兩萬餘,負土填壕,伐木製梯,消耗守軍箭矢、精力,並試探防禦弱點。

  不從或遲緩者,立斬於陣前,屍體亦填入壕溝。

  哼哼,漢中城裡可是有個王爺的,老子定要將他捉了,玩上一晚。

  搖黃軍、「九條龍」麾下弟兄,要為前驅,我營老卒督戰。

  你們要記住,發動全面佯攻,重點攻擊城牆破損處及看起來守備較弱的南門、東門。


  待守軍疲敝,我最精銳的「老八隊」會出手的。

  「破城之後,老子准你們快活三日!」賀一龍的聲音在風中傳開,引起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歡呼。

  唯有黃龍、九條龍癟癟嘴:「合營還要讓老子去當炮灰。早知道不合了。」

  沒有戰書、沒有信使,地獄般的攻城便突兀的開始了。

  第一日,景象便慘烈得讓許多久經戰陣的老兵都胃部抽搐。

  數萬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的百姓,在流寇的皮鞭、刀槍驅趕下,如同蟻群般湧向護城河。、

  他們沒有工具,許多人用手捧,用衣服兜,甚至用殘缺的瓦罐搬運泥土。

  城牆上,守軍軍官嘶啞著下令放箭。漢中城外也住了許多百姓,流寇以這些百姓的房屋為掩體,倒也還擋住了許多傷害。

  漢中箭支儲備本就嚴重不足,箭矢稀疏落下,填壕溝的任務依舊在正常開展。

  張家兄弟雖是打老了仗的宿將,對此也沒有太多的辦法。

  雖然但每一輪仍被明軍能帶走數十上百條生命。

  屍體倒入壕溝,很快又與泥土混在一起,活著的人就踏著同伴尚溫的軀體繼續填土。

  哭喊聲、哀求聲、垂死的呻吟聲與流寇粗暴的呵斥聲交織,護城河的一段竟真的被血泥屍骸填出了一條渾濁的「通道」。

  夕陽西下時,那段河道已幾乎看不出原貌,只剩一片暗紅髮黑的、緩緩蠕動著的可怖泥濘。

  第二日,真正的進攻也是這時候到來的。

  賊匪九條龍作為作為革里眼安排的前鋒,扛著粗糙的雲梯、推著臨時綑紮的撞木,在革里眼老賊弓箭的掩護下,嚎叫著沖向城牆。

  在張家兄弟的指揮下,城頭擂石滾木如雨點般砸下,熱油和金汁(煮沸的糞水)順著雲梯和攀爬的人體澆淋,燙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慘叫,空氣中頓時瀰漫開皮肉焦臭和難以形容的惡臭。

  城內,在道臣劉宇揚也組織著衙役和民壯收集滾木礌石,源源不斷的運往城頭。

  就連瑞王府的王府衛隊,也被派上了城頭。

  不時有雲梯被守軍和民壯合力推倒,上面的人如下餃子般摔落,筋斷骨折之聲令人牙酸。

  然而流寇人數實在太多,前仆後繼,彷佛無窮無盡。

  南門一處垛口被亡命之徒突破,短兵相接,守軍與匪徒在狹窄的城牆上瘋狂廝殺,刀刀見血,不時有人慘叫著墜下城牆。

  鏖戰持續了大半日,直到張家兄弟調來親兵家丁,才將突入的匪徒全部砍殺或推下城去,但那一段城牆已是被血染透,滑膩得站不住腳。

  連續兩日的血腥消耗,守軍幾乎已到了極限。

  箭矢告罄,擂石滾木所剩無幾,士兵們疲憊不堪,許多帶傷者只能簡單包紮後繼續作戰。

  城內人心惶惶,哭泣聲四起。

  道員劉宇揚衣冠不整,雙目赤紅,仍在組織民壯搬運守具,但誰都看得出來,城破或許就在眼前。

  時間很快來到了第三日。賀一龍眼見火候差不多了,便命改世王劉希堯、亂世王藺養成帶著老營銳卒,親自披甲執刀,站在了精心挑選的主攻點,東南角一段因為年久失修而略顯低矮、且經過兩日猛攻已顯殘破的城牆外。

  沉默而猙獰的「老八隊」精銳,以及合營後挑選出的亡命之徒,共約三千人。

  這些人眼神兇悍,裝備相對齊整,是聯軍真正的核心戰力。

  沒有驅民,沒有佯攻。賀一龍只揮了揮手。

  數十架加固過的雲梯幾乎同時豎起,狠狠搭上城頭。

  與此同時,幾十名身披重棉甲、手持大斧鐵錘的壯漢,在弓箭和少數火銃的掩護下,扛著用巨木綑紮、前端包鐵的簡陋撞車,開始猛撞下方本就有些鬆動的城門。

  「殺!!!」藺養成爆喝一聲,帶著親兵第一個攀上雲梯。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原計劃於三日內奪取青石關、鎮南關,剪除南鄭、沔縣外圍所有哨探的李誠部,此時率軍才堪堪奪下了青石關、鎮南關。好在南江縣已在掌握,

  大巴關也已拿下,在革里眼破了沔縣,進攻漢中之時,李誠所部,終於也趕到了漢中府城南鄭附近。

  「整」字營基本上掌握了進出川陝的通道,而漢中與關中的關隘,李誠還遠遠沒有拿下。


  「看來,必須要建立一個參謀部了。全靠自己與麾下將領議事,常常對戰場形勢和自身情況考慮不足。導致戰機貽誤。」

  「報!」一騎夜不收飛快奔到近前,翻身下馬:「將軍,沔縣已破,革里眼率寇七八萬人,正在猛攻漢中城,看來城破就在眼前了。」

  「將軍,我們離漢中府城也只有不到十里了。」王二稟告道。

  「漢中是我們拿下的第一個府城,絕對不能被流寇燒殺破壞。傳令,將我軍『三軍司命』旗舉起,全速前進。能騙開漢中便騙開,不能騙開,便強行打進城去。漢中必須是我們的。」

  與此同時,張定國、張可旺二人也終於不再遠遠吊在革里眼身後,他們也已出現在漢中城北十餘里的方向。

  漢中城東南角,那段被血水浸透的低矮城牆下,戰鬥進入了最殘酷的絞殺階段。

  藺養成身先士卒,帶著親兵死死釘在剛剛開啟的缺口上,與源源不斷撲來的明軍家丁、殘存守軍殺得難分難解。

  屍體幾乎將缺口填滿,後續的人不得不踩著滑膩的屍堆向上衝鋒。

  城門的撞擊聲如同垂死巨獸的心跳,沉重而急促,門後的呻吟聲越來越清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距離主攻城門僅百步之遙的一片狼藉的街區內,幾處看似荒廢、門窗緊閉的院落大門猛地被從內撞開!

  數十條身影如同鬼魅般湧出。他們衣衫襤褸,與城外饑民無異,但個個卻是膀大腰圓,精壯無比。

  他們手中卻赫然提著磨得雪亮的刀矛,眼神兇狠,動作迅捷。

  這些人正是賀錦提前數日,利用流民潮混入城中潛伏下來的內應!

  「奪門!接應掌盤子!」

  為首一人嘶吼,揮刀便沖向城門內側那支已筋疲力盡、正拼命頂住門閂和堆積雜物的守軍小隊。

  事出突然,且正值守軍注意力全部被城頭缺口和城外撞車吸引的致命時刻。

  內應們的暴起發難,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倉促迎戰的守軍根本抵擋不住這群蓄謀已久、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刀光閃過,血花迸濺,頂門計程車兵慘叫著倒下。

  內應們瘋狂地砍殺、推搡,迅速清空了城門洞附近的抵抗,七手八腳地去搬移那些沉重的頂門槓和雜物。

  「城門!小心裏面!」

  城樓上有眼尖的軍官發出悽厲的警告,但為時已晚。

  「嘎吱.......!!!」如同催命符一般的牙酸開門聲在嘈雜的戰場上清晰的響起。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開門聲和門外更大的歡呼吶喊,沉重的包鐵城門,終於被裡外合力,轟然洞開!

  「城門開啦!!!」

  城外,望眼欲穿的流寇大軍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狂吼。

  革里眼賀一龍眼中凶光爆射,拔刀前指:「老子的人,跟老子衝進去!發財啦!!」

  蓄勢已久的流寇主力,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那洞開的、象徵著財富與毀滅的城門洶湧而入。

  「堵住!堵回去!!」張全昌目眥欲裂,聲音都變了調。他親自帶著最後的核心家丁和還能集結的兵卒,不顧一切地撲向城門洞,試圖用血肉之軀封住這致命的缺口。

  霎時間,城門內外、門洞之中,變成了一個巨大而血腥的磨盤。

  衝進來的流寇與拼死反撲的明軍在這裡展開了最原始、最慘烈的搏殺。

  空間狹窄,刀矛揮舞不開,雙方幾乎是臉貼著臉地互捅、劈砍、撕咬。

  鮮血瞬間浸透了地面,匯成小溪流淌。

  怒吼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骨骼碎裂聲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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