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幾乎也是同時響起了一聲暴喝:
「放箭!」
弓弦聲響,一陣箭雨從牆頭傾瀉而下!
王二早有防備,一個側身滾到棧道內側,貼著石壁躲過。
但他身後的親兵就沒那麼幸運了。
一個被箭射穿肩膀,慘叫著跌下懸崖;
另一個咽喉中箭,直接倒在棧道上,鮮血順著木板縫隙往下滴。
城頭上顯然也不好過,幾個人影捂住胸腹,從城頭上栽了下來。
可惜那喊話的守將,是個打老了仗的,身子大部分都掩藏在城垛後面,只有右臂被打中了一銃。
「退!快退!」王二嘶吼著,拖著受傷的親兵往下撤。
「放箭,射死他們!」
城頭上的箭矢追著他們射,有幾支甚至擦著王二的頭皮飛過。
幸好有火銃齊發的煙霧做掩護,王二才勉強安全的退了下來。
箭雨已停,王二喘著粗氣,回頭望去。
上山的棧道上,躺著四五具屍體。那個被射穿肩膀的親兵已經跌下了崖底,早已瞧不見人影。
還有幾人也是沒了氣息。
「狗日的……」王二咬著牙,一拳砸在山石上。
關上,那個軍官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顫抖,顯然他也不好過:
「不知哪來的流賊,也敢來騙老子的關?快來打!老子等著!」
王二不再理會,抬頭望了望天色。太陽已經偏西,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黑了。
「下山,找擲彈筒。」
撿娃子跟著隊伍在山腳等了大半個時辰。
他們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斬馬刀斜斜的靠在石頭上,正用小鍬挖坑。
楊大膀顯然有些被嚇著了,手裡捏著水壺,卻沒心思喝水。
漢中的爭奪戰他並沒有親眼目睹,但剛才山上那陣喊叫,還有那些慘叫著摔下來的屍體,他都看在眼裡。
現在感覺自己的腿肚子有點發軟,這可比當麥客要命多了。
但他不想讓旁邊的狗娃子、撿娃子看出來,強自鎮定著。
「你說,能打下不?」狗娃子湊過來,小聲問隊正。
隊正輕笑,應該能吧,咱起事以來,還沒打不下來的地方呢。
楊大膀癟了癟嘴,又往山上望了一眼。
那關城在雲霧裡若隱若現,看著就跟天上的宮殿似的,凡人哪打得上去?
楊大膀心裡默念:「也就是哄哄這些不更事的娃子。」
楊大膀的表情出賣了內心的想法,孫隊正他蹲下身,看著楊大膀說道:
「將軍的擲彈筒,一炸就是房子那麼大一片,還沒失過手,這破關算個球。」
「諾,你看,開始架設了。」
只見王二率著自己的眾多軍官,左右呼喊,組織起了數十人人,在棧道上架起了黑黑的小管子。
撿娃子不知道擲彈筒是什麼,但他見過那些黑乎乎的鐵筒子被人提著上山。
還有背彈丸的,背藥包的,沉甸甸的。
山路難行,有時候一個人扛不動的地方,還得兩個人抬。
「十來斤的擲彈筒,竟然還要兩人抬。「孫隊正癟癟嘴。
那些擲彈筒手一個個都黑著臉,不說話,只忙著架設。
「快看,好像架好了。」狗娃子忽然叫起來。
「他們要幹啥?」楊大膀也滿臉疑惑。
「打炮。」孫隊正說。
話音剛落,山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棧道上又騰起了一陣白煙。
不是火炮那種轟隆聲,而是一種更沉悶、更短的爆炸,像是誰在山肚子裡放了個大炮仗。
「哎呀!打歪了。」撿娃子嘆氣道。
「急個甚,這擲彈筒只能打四五十步遠,所以第一炮多半都是歪的,這叫校準。」
撿娃子見到一個擲彈小組往前又挪了挪,為防箭矢,還有幾個刀盾手跟上舉盾掩護。
第二聲。
第三聲。
撿娃子瞪大了眼睛。
他看見關牆方向騰起幾團黑煙,碎石和塵土飛起老高。
隱約能聽見關里有人在喊叫,但那聲音隔著太遠,聽不清在喊什麼。
「中了!」孫隊正猛地站起來,
「第二輪肯定要來了!快呀!」
擲彈筒小組陸續的前移了一段距離,有找刀盾手掩護的,有躲在山石後面的,甚至還有直接在棧道上擺開架勢打的。
山上的關城接連不斷的傳來了爆炸聲,煙火也騰了起來。
這一輪,撿娃子看清了。
那些黑鐵筒子噴出火舌和煙霧,一個黑乎乎的球球像被扔石頭一樣扔到關牆上。
然後關牆上就炸開一團團火光。
甚至還有一發正正打在關門上方。
轟隆一聲,那厚重的門樓塌了一角,木屑碎石亂飛。
「沖!沖!沖!」王二大聲叫喊起來。
關牆上的明軍被炸的抬不起頭來,王二趁著這個機會招呼提前選好的十幾名陷陣勇士,在刀盾的掩護下,向關城靠近。
這些勇士都揹著背篼,背篼裡面是收集好的滿滿大半背篼的震天雷,還有一大坨用被褥包好捆緊的火藥包。
「賊軍定有詭計。與我扔滾木礌石。快!」
在明軍將領的呼喝和家丁的威逼下,衛所兵們逐漸縮回了城頭,他們戰戰兢兢的往關下砸擊著滾木礌石,給陷陣勇士造成了極大阻礙。
見阻擊有效,明軍將領大喜,忙招呼軍卒回到城牆反擊。
這時,家丁也將常備的柴草搬上了城牆上,點燃便往牆下拋去。
這些柴草的作用非常的巨大。只要能燒毀棧道,任千軍萬馬,也攻不上來。
「砰....砰.....」
如同炒黃豆般的爆響從城下傳來,原來是火銃隊也開始了持續射擊。
混雜著擲彈筒的悶響聲,關城上死傷極大,幸得家丁隊彈壓,這才勉強穩住城頭局勢。
「老爺,賊軍兇猛,再打下去,弟兄們都被打光了,咱快撤吧。」
「住口,你這賊子,本將世受皇恩,豈能......」
明軍守將話還沒有說話,只感覺關城的地面突然隆起了一大坨。
自己也被突然隆起的地面掀翻在地。
空氣中傳來一股無形的巨力,像是一隻巨錘砸在了自己的胸口。
只覺得喉頭一甜,便歪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哦!城破了,城破了......」
見關城被炸開一個豁口,王二連忙招呼衝擊。
撿娃子只聽見山上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那些躲在石壁後面的戰兵們動了。
他們端著刺槍,沿著棧道往上急急衝鋒。
「過癮!咱們也上!」孫隊正踢了楊大膀一腳。
撿娃子也猛地站起來,握緊斬馬刀。
腿還在抖,但他已經顧不上怕了。
跟著人群往山上跑。
「沖啊!殺啊!」
耳邊全是腳步聲、喊殺聲。
抬眼看去,擲彈筒的炮彈已經打去了關城的後面一二十步。甚至還在徐徐向前推進。
「哈哈,誰說老子的炮兵不能上刺刀的?」王二興奮非常。
棧道很窄,人擠人,稍不留神就會掉下懸崖。
撿娃子貼著石壁走,眼睛不敢往下看。
前面有人在喊「跟上」,後面有人在催「快」。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只知道機械地邁腿。
「也不知道咱這些民夫上來作甚。」楊大膀抱怨道。
轉過第五盤時,他看見了關牆。
那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嚇人了。
牆頭塌了一大片,碎石滾得到處都是。
中間一個巨大的豁口露出後面的空地。
「火銃手!繼續前壓,壓住!」有人在大喊。
砰砰的銃聲在耳邊炸開,震得撿娃子耳朵嗡嗡響。
撿娃子見到前面已經有刺槍兵端著刺槍翻進了關牆廢墟。
然後是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
戰兵們都翻了過去,現在輪到自己翻了。
撿娃子雙手一撐,翻過牆頭,落在關內的地上。
眼前一片混亂。
到處都是人,在廝殺,在吶喊,在慘叫。
整字營的戰兵和守軍戰在一起,如同切豆腐的刀子一般,將守軍殺的七零八落。
自己這邊雖然偶爾也有人倒下,但馬上有人補上,刀光閃爍,血濺得到處都是。
空氣中全是血腥味和硝煙味,嗆得他直想咳嗽。
他握緊斬馬刀,眼前已經沒有敵人了,他不知道該往哪去。
「愣著幹啥?往裡面沖!」楊大膀見明軍大勢已去,現在興奮異常,表現得十分勇武。
見撿娃子不動,便推了他一把。
撿娃子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迎面衝出來一個想逃跑的守軍。
這守軍披著看不清成色的鴛鴦戰襖,十分瘦小,背上還背了個包袱,裡面不知是何物。
顯然是躲在廢墟之中,想趁整字營往前沖的空隙逃跑。
楊大膀見狀,持著自己的小刀便壓了上去。
「千歲爺爺饒命,饒命哪~」那守軍大聲求告起來。
楊大膀也不管那許多,直直一刀刺進他的心窩。
那人的求告聲登時便戛然而止了。
那人胸上開了一道大口子,血往外涌,身體還在抽搐。
楊大膀一手將那包袱環在手臂,笑得合不攏嘴。
撿娃子呆呆地看著,手還在抖。
「別停!走!」隊正不屑的看了看楊大膀,拉著撿娃子繼續往前行進。
作為主將,王二是最後進關的。
他走在最後面,關牆附近基本已經被肅清了。
關內的守軍比他想像的還不堪一擊。
路邊跪下了許多如同乞丐般的明軍。
「占領關門!控制棧道!」王二沉聲下令。
「再分出兩百人,往關後追,把逃兵都趕遠點兒!」
王二目光掃過關內。
只見關城並不算大,依山而建,前後兩道門,中間一片校場,四周是兵房和倉庫,還有些店鋪。
校場上此刻堆滿了屍體和傷兵,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嚎。
「將軍!」一個百戶跑過來。
「抓到幾個俘虜,說是瑞王府的太監和護衛!」
王二眼睛一亮:「人呢?」
「關後門,被咱們堵住了,跑不掉!」
王二大步往關後走。穿過一道狹窄的街巷,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斜坡下,是通往關中的棧道。
此刻,幾十個人被堵在坡上,進退不得。
中間一群人縮成一團,有穿錦袍的,有披甲的,還有幾個抱著包袱的僕人。
「誰是瑞王府的?」王二問。
人群中一陣騷動。片刻後,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被推了出來。
他穿著青色的百姓服飾,渾身發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小人是瑞王府管事太監……」
「那這裡面可都是瑞王府的家眷麼?」
太監臉色一變,不知如何作答。
王二往人群看去,人群最後面,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孩子縮在僕人身後,正在發抖。
那孩子五六歲,臉上抹著泥灰,但身上的衣料騙不了人,應當是上好的綢緞。
「帶走。」王二說。
「不!千歲爺爺,你們不能......」
太監剛想出來阻止,一個親兵一槍托將他推了幾步遠,一屁股跌坐在地。
那孩子被拽出來時,渾身都在抖,眼淚止不住地流,卻沒敢哭出聲。
王二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但只是一瞬間,他就把這種感覺壓了下去。
「都帶走,送回漢中。」
在聽取了戰後的粗略統計後,王二迫不及待的對隨從的刀筆吩咐道:
「告訴將軍,雞頭關於申時三刻攻克。斃守軍約三百餘,俘獲千餘,守將陣亡。
嗯......繳獲糧草若干,兵器甲冑若干。另俘獲瑞王府太監一名、護衛十餘名、瑞王庶子一人,已押送漢中途中。
此戰我軍傷亡約百餘,詳情後續再報。
雞頭關已在將軍之手,關中援軍南下之路已斷。末將王二頓首。」
待信使將封好火漆的信往山下送後,王二也轉身往回走。
經過關城時,正好看見一隊民夫扛著糧食往上走。
這是要給駐守軍兵的緊要物資,撿娃子也在其中。
王二見這小民夫滿臉是血,但眼睛亮亮的,走得飛快。
「小子,殺人了?」王二問。
撿娃子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王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撿娃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你龜兒子,長得倒是討喜,莫不是被千戶看上了,要你去做個兔相公。」楊大膀酸溜溜的說道。
「妄議上官,謹防老子打你的板子。」孫隊正眼神不善的說道。
「得,俺老楊多嘴。」
待孫隊正轉過身去,楊大膀才對著他的身後碎碎念起來。
在楊大膀的身後,夕陽正沉入群山。
雞頭關上,「打虎將軍」旗也正好迎風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