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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招兵

2026-10-20 09:05:12 作者: 整塌天

  又有夜不收來報:「將軍,關後二十里發現大股流民,約數百人,正往南逃竄,像是從關中跑來的。」

  王二眉頭一皺:「是流寇還是百姓?」

  「看著像百姓,拖家帶口的,不像賊。」

  王二沉吟片刻:「讓他們過。但派人盯住,別讓細作混進來。」

  「是。」

  夜漸漸深了。王二走出議事廳,站在關城上向北望去。夜色中看不見關中平原,只能看見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那大概是某個鎮子,或者某個官軍的哨所。

  這些燈火,以後就是敵人了麼?

  王二不由得為自己的多愁善感哂笑:「本來就是義軍出身,這些人本就是敵人。」

  他忽然想起李誠說過的話:「拿下雞頭關,才算真正站穩漢中。往北是關中,往南是我們自己。這道關,是我們和這個天下的分界線。」

  當時他不太懂這話的意思。現在站在關上,吹著北來的冷風,他忽然懂了。

  從雞頭關往北,是朱家的天下;往南,是整字營打下來的地盤。這道關,就是他們的國門。

  他轉身往回走。關內,傷兵的呻吟聲、民夫的腳步聲、軍官的喝令聲混成一片。有人正在清點繳獲,有人在埋鍋造飯,有人在往牆上搬運滾木礌石。一切都有條不紊,就像在華鎣山、在清溪口、在三岔河一樣。

  這,也是他們的家。

  王二笑了一下。

  「關上了。」他低聲說。

  與此同時,漢中城內,瑞王府。

  李誠坐在劉宇揚白天坐過的涼亭里,看著王二的捷報。周逸臣、鄭福站在一旁,都在等。

  「拿下了。」李誠把信紙遞給他們。

  周逸臣接過,匆匆掃了一眼,臉上露出笑意:「好!雞頭關在手,關中援軍就過不來了。漢中……」

  「漢中就是我們說了算了。」鄭福接過話,「但瑞王的兒子……」

  李誠擺擺手:「那孩子好辦。好吃好喝養著,以後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北方的夜空怔怔出神。

  自川中一路征戰而來,李誠損失也是頗大,還要支應漢中府各地的防務、鎮壓反抗、緝拿盜匪,人手早已不夠用了。

  雞頭關方向又繳獲了一批軍械,能裝備約兩千人。

  漢中南鄭府庫中還有一批囤積的舊甲,雖多鏽蝕,修整後也可用。

  「所以兵有,甲有,糧有。而且李誠占據的地盤,從雞頭關到米倉道,南北三百里,東西二百里。」

  這點兵力撒下去,如何還能守好漢中,如何還能回防川中?

  「漢中府民籍約十五萬,經過這場兵災,死傷逃亡至少兩三萬。

  剩下的十二萬多人里,十六到四十歲的男丁,少說還有兩萬人。」鄭福估算

  李誠也不是什麼人都收的,應徵者須為良家子,身強體健,無惡跡,無匪籍。不收潑皮、遊俠、地痞。

  

  有手藝者優先入選,按編織、打造、泥瓦、木作、鐵工、皮匠等細項分入各營。

  入選即發安家銀五兩,白米二十斤,雜糧二十斤。有妻室者,妻可入軍中新建的被服作坊,領工錢。

  整字營不僅招兵,城防也一直以軍管狀態保持,沒有交還漢中。

  崇禎八年六月,漢中城外的暑氣正濃。

  南鄭城南門外那片被流寇踩踏過、又被整字營清理乾淨的曠野上,一座新搭的棚子正在烈日下散發著松木的清香。

  棚前立著兩根新砍的杉木柱子,柱上各自豎著一塊用墨汁刷寫過的木板:

  左邊:「升官發財請往他處」

  右邊:「貪生怕死莫入此門」

  橫批也是寫在一塊橫著的木頭上的——「整字營招兵站」。

  這是李誠在漢中設立的第一個招兵站。

  這天辰時。

  木棚剛搭好不到半個時辰,濃郁的稠粥香氣便飄到了老遠,這是最好的GG,第一條長隊也因此排了起來。

  排在第一個的漢子約摸二十五六歲,黑臉膛,寬肩膀,褲管上還沾著泥,一看就是莊稼人。


  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打扮的年輕人,三人站在木棚前,抬頭望著那副對聯,半晌沒動。

  棚內坐著三個負責登記的人:一個是從清溪口調來的書算吏目,一個是本地的退役傷兵負責查驗體格,還有一個是鄭福手下的庫房管事,專門負責發放安家物資。

  那庫房管事和氣的問道:「三位壯士竟然還識字麼?」

  那二十五六歲的漢子瓮聲瓮氣道:「別家日頭出來就要放飯了。你這裡施粥怎的這般磨蹭?」

  書算吏目鋪開冊子,蘸了墨,冷冷的說道:「你當這是施粥的所在?」

  「若不施粥,你熬這大鍋稠粥還有臘肉的,莫不是消遣老子?惹得老子生氣,將你這鳥粥棚砸個稀爛。」

  招兵站周圍警戒士卒聞言,莫不拔刀,向那黑臉漢子怒目而視。

  那黑臉漢子也是將手中哨棍捏緊喊道:「你們待將如何?」

  那庫房管事擺擺手示意軍卒退下,和藹的問道:「叫什麼名字?」

  「張三娃。」漢子答。

  「哪裡人?」

  「本地南鄭城外三十里舖的。」

  「家裡還有什麼人?」

  「婆娘一個,娃兩個,老娘一個。」

  「種的田還是做手藝的?」

  「種田的。也會一點泥瓦,給村里打過灶台。」

  「直你娘的,問那多作甚,到底施粥不施粥?」

  張三娃旁的漢子餓得是前胸貼後背,再也忍不住的鼓譟起來。

  一邊問還一邊用筷子敲打自己帶來的碗。

  吏目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這裡可不是施粥的所在,我這裡是整字營李大帥的招兵點。

  想要吃飽飯的,就得來應徵當兵。你三人敢嗎?」

  「老人們都說,好漢不當兵,好鐵不打釘,你這當兵可有啥好處麼?」

  「那是什麼年月的老黃曆了,好處自然是有的。

  凡是選中的,月錢二兩,我家大帥足額發放,沒有什麼勞什子的本色折色。

  新應徵的,入伍還要發安家銀子和糧食。」

  三名漢子顯然是被當兵這件事嚇到了,猶豫了片刻,還是由張三娃打破了沉寂。

  「多少銀子安家?又給多少糧米?」

  入選即發安家銀五兩,白米二十斤,雜糧二十斤。

  有妻室者,妻可入軍中新建的被服作坊,領工錢。

  「婆娘也能做工掙錢呢?」

  招兵站周圍的人越聚越多,本來排好隊領粥的百姓,因為招兵的緣故退出了隊伍。

  這時聽到安家銀和米糧,又紛紛折返了回來,把個招兵站的秩序弄的十分混亂。

  「招兵老爺,五十歲您收不?」

  「不收不收。」

  「大人,俺跑得快您收不?」

  「你乾瘦的如同樹枝,回家再養養吧。」

  「我家小子肯定能行……」

  本就吃了上頓沒下頓,正要賣兒鬻女易子而食的流民們抓住這顆救命稻草,七嘴八舌的問個不停。

  「肅靜!」

  周圍維持秩序計程車卒,拿著刀鞘一陣猛打,這才把秩序堪堪維持了下來。

  那書吏索性跳上桌子,將手收成喇叭口狀。大聲呼喊回答著周圍百姓的問題。

  「幹了!又能把我咋的?」

  張三娃幾人將周圍百姓擠開了去。喊道:「老爺,收下我們吧。我們有膀子力氣!」

  那庫房管事對旁邊計程車兵點了點頭。

  士兵起身,示意張三娃脫了上衣,前後檢視了一圈,又讓他蹲起、踢腿、舉臂,確認關節無傷、筋骨齊全。

  「可過。」士兵說。

  「慢著。」桌上文吏跳下桌來說道:「我也有同鄉在營中做了哨官。」

  「他曾與我言,這種潑皮無賴,再勇猛都不是大帥想要計程車兵。」

  「張三娃,」吏目口中念著名字,正要在冊子上落筆。卻被阻止。


  張三娃還待狡辯,那書吏說:「你這等人。若是真想給普天下的窮苦老百姓謀一條出路。

  那你就先跟我在棚中,做完這幾天招兵。我再決定收不收你。

  「那你要是到時候不收我入營,翻臉不認人了,怎麼辦?」

  那我必然要給你這幾天的工錢,你們現在叫那什麼來著?哦對,實習期。

  書吏遞過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粗略用毛筆寫個「新一」字樣的印記。

  張三娃接過,雙手有些抖。他決定用一兩個月的時間,好好磨練自己,成為合格的一個士卒。

  棚子側面,五張長桌一字排開。一桌發銀,碎銀五兩,用油紙包好,遞到手裡時還帶著銅稱的溫度。一桌發米,白米二十斤,粗布袋裝。一桌發雜糧,豆子、黍米各十斤。另兩桌則是登記家屬資訊和被服作坊的報名表。

  三人正說著話,棚前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一個穿著半舊綢衫、腰間別著把鞘口鑲銅的短刀的青年,吊兒郎當地插到了隊伍前頭,嬉皮笑臉地朝吏目一拱手:

  「兄弟,咱也來應徵。

  咱會使刀,從小在縣裡混的,哪個街面上的兄弟不給咱三分面子?

  你們大帥招兵,收我這樣的准沒錯!」

  吏目頭也沒抬:「什麼名字?」

  「花名……叫『鑽天猴』!道上兄弟都這麼喊我。」

  「戶籍?」

  「本地的,就在城裡東街。」

  「有地嗎?有產業嗎?」

  「沒有,但咱——」

  「家裡做什麼營生?」

  「咱……咱爹以前在衙門裡當過差,後來沒了……」

  吏目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間的短刀。旁邊的傷兵也挪了過來,目光冷淡。

  「你以前是干哪一行的?」吏目問。

  「嘿嘿,兄弟——」那青年湊近了些,「兄弟以前在街面上幫人平個事,收點辛苦費……」

  「潑皮。」吏目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不收。下一個。」

  那青年一愣,隨即急了:「憑啥?老子比他壯!老子會耍刀!你們招兵還不讓人進?」

  張三娃幾人緩起身,往前一步,按住了那潑皮的肩膀。那力道不小,青年掙了一下,沒掙開。

  「看見那邊的報紙沒有?」書吏下巴朝杉木柱子一抬,沒看見自己去看看,找人去給你讀讀。

  若是前幾天,你這種人殺了都沒人管。

  「你!」青年漲紅了臉,想要發作,卻對上那幾個魁梧漢子的眼神。

  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一把推開圍觀人群的手,轉身朝城裡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啐了一口,這才罵罵咧咧地消失在街角。

  吏目低頭,在冊子上寫下新一頁:「今日登記入冊七十三人,拒收兩人,皆為本地遊俠。」

  漢中府下轄南鄭、褒城、城固、洋縣、西鄉、沔縣、略陽七縣。

  其中南鄭為府治所在,褒城已被革里眼屠盡近乎空城,沔縣殘破,西鄉化為白地。

  真正還有人口基礎的,只剩城固、洋縣、略陽三處以及南鄭周邊的鄉里。

  等以後兵員足夠,隱戶逃戶基本也應該不會再有了。

  李誠沒有將所有招兵站都設在縣城內。他派出了十支小隊,每隊由一名經驗豐富的百戶或隊正帶隊。

  配書算吏目一人、醫兵或老兵一人、護兵三人,分赴各處鄉鎮、關隘、渡口、集市。

  城固縣西門外,招兵站搭起。

  城固是漢中盆地東部的富庶之地,流寇來時閉城自守,雖未遭大禍,但城外鄉間也被過境的散匪劫掠了不少。

  青壯們聽說李誠在漢中豎旗,不少人連夜趕來。

  招兵站設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前。廟門早已被流寇踹開,神像歪倒在一旁,但院子還算寬敞。

  隊正姓孟,是李誠手下最早的一批老兵,在夔州時還是個扛著梭鏢的新兵,如今已是管著兩百號人的把總。

  他蹲在廟前石階上,一邊啃著干餅一邊看著陸續走來的應徵者。


  旁邊的吏目正埋頭登記,嘴裡不停念著:「名字?籍貫?家裡幾口人?會什麼手藝?」

  隊伍里有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背上挎著個竹簍,裡面裝著半簍錘子、鑿子、墨斗和幾塊磨得發亮的鐵片。孟隊正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你那個,過來。」他招了招手。

  年輕人連忙小跑過來,放下竹簍,磕磕巴巴地報了個名字:「小的劉石匠,本縣龍亭鎮人,會石工,也做過木工。」

  孟隊正伸手翻了翻竹簍里的工具:「能打什麼?」

  「石磨、石臼、柱礎、門檻——都會。也會砌牆、鋪磚。開過幾方石料。」劉石匠說,有些緊張,「軍爺,俺這手藝,能收嗎?俺不要安家銀也行,有口飯吃就行……」

  孟隊正笑了:「安家銀不是白給的,是給你安頓家裡用的,必須收。你手藝我們收,入工輜營。那邊有個棚子,去登記專門的手藝冊子。」

  劉石匠愣了兩秒,然後猛地彎腰鞠了一躬,轉身時膝蓋碰到了竹簍,裡面的鑿子嘩啦響了一片。他紅著臉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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