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漢中城西,劉宇揚常居的別院。
門前兩株老槐,枝葉蓊鬱,遮出一片陰涼。
院牆外隱約傳來城中百姓的走動聲、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
秩序正在恢復,這聲音劉宇揚聽得真切,但心中始終高興不起來。
但他坐在書房裡,面色卻陰沉如鐵。
案上攤著一份今日剛寫就的文書,墨跡未乾。
那是他準備發往京師的彈劾文書,措辭已是改了又改、揉了又寫,第三次了。
「川中兵馬協守漢中,近二十日,毫無班師之意。名為平寇,實圖財帛。
川中兵馬行事卑劣,請斬順慶知府史......」
「唉,不妥不妥......」
寫到此處,他又擱了筆,將紙張揉作一團。
他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滿嘴苦澀。
「管他川中兵馬怎麼折騰呢,左右都是大明的軍隊。不如辭官歸鄉,也落得個清淨。」
「也不妥,國家板蕩,正是自己奮發之時...」一時間思緒竟然雜亂起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僕役通報的聲音:「老爺,廣安游擊李將軍求見。」
劉宇揚眉頭一挑,手中茶盞緩緩放回桌面。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請。」
腳步聲在廊下響起,由遠及近。
李誠今日未著甲冑,一身儒生打扮,腰間還懸了塊玉佩,手中捧著一隻紫檀木的長匣,神情謙和。
身後跟著董偉,也換了便裝,臂彎里夾著兩幅捲軸,顯是字畫一類的東西。
「下官拜見兵備大人。「李誠入得書房,躬身一揖,姿態做得十足。
劉宇揚沒有起身,抬眼看了一眼:「將軍也是讀過書的麼?」
順手還將案上的公文隨手覆在一本書冊之下。
但李誠的目光掃過時微微一停,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稟老大人,曾讀過些雜書。」
見李誠不願正面回答讀書的問題,劉宇揚便說道:
「李將軍今日好興致。「他聲音不咸不淡。
「這十餘日來,漢中百廢待興,將軍想必也是分身乏術。怎的有空到寒舍來走動了?「
「大人說笑了。」
李誠直起身,將紫檀木匣輕輕放在書案一側的方桌上。
「下官這幾日忙於安頓軍卒、安頓流民,著實未能及時前來拜望。
今日稍得閒暇,特來向大人請安。
另......「他指了指那木匣,「略備薄禮,不成敬意,只望大人莫嫌粗陋。「
劉宇揚目光掃過那木匣,又掃過董偉臂彎里的捲軸。
他是官場老人,又是文臣出身,一眼便看出那木匣的工藝不凡,不是尋常市井之物。
但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淡淡開口:
「將軍何必如此,你本客居漢中,應當早日整頓兵馬班師才是,也免得我漢中糧秣支應困難吶。
況且漢中雖然疲敝,但文武一眾官員吏目尚在,這安置流氓、與民生息之事,又怎麼會勞煩將軍呢?」
如今還要破費送禮,豈非還想在漢中盤桓?
這樁事情,本官可是不允的。」
「大人言重了。」李誠神色坦然,親自上前將木匣開啟。
紫檀內襯的絲絨上,靜臥著一方端硯。
石質溫潤,通體呈紫灰色,硯堂正中有一片天然形成的胭脂暈,如晨霞初染。
硯背刻著幾行瘦金體小字,落款處隱約可見「宣和「二字。
劉宇揚的目光落在硯台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認得這種石料。這是端州老坑的水岩料,北宋宣和年間進貢內府之物。
亂世之中流落民間,輾轉到了漢中,多半被李誠從瑞王府的庫房裡翻了出來。
這軍頭真是膽大妄為,藩王的東西也敢取用。
不過這硯台嘛......
「這......「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些。
「大人是文曲星,下官是粗通文墨之輩。」
李誠笑道,「好硯台在下官手裡,不過是塊壓紙的石頭。
但在大人手中,便是能傳世的文房重器。
劉宇揚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硯台的邊緣。
入手溫潤,細膩如玉。他收回手,面上神色緩和了些許:
「李將軍有心了。
不過漢中賊亂已平,將軍的兵馬又在城中屯駐了這許多時日。為何不拔營返蜀?
這老梆子還是緊咬這個問題不放。
李誠早有準備。他嘆了口氣,面上浮起苦色:
「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自川中出發時,本部尚算是兵精糧足。
但經南江、漢中等大小戰事後,如今能披甲執銳者,不足五千。」
「五千兵馬回川,沿途匪患未絕,且流寇餘孽、搖黃棒賊仍在大巴山一帶游弋。
若半路被襲,非但折損將士,更恐將禍水引回川東。
那時下官罪過就大了。」
這番話說得誠懇,甚至帶了點委屈。
劉宇揚聽著,眉頭微皺,卻未打斷。
「所以下官斗膽在漢中暫駐,一來休整傷病,二來就地補充些兵員。」
李誠說著,微微躬身,
「下官已在城外設了幾處招兵點,專收良家子弟、無產流民。
此事已告知府衙,由我自己的兵士將佐負責安置。
大人明鑑,這些新兵,下官絕不敢讓他們入城擾民,均在城外大營駐紮操練。
待練得有些模樣,下官便帶他們回川。「
「補充兵員?「劉宇揚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些。
「李將軍的意思是,要在漢中境內募兵?「
「只是補充折損之數。「李誠語氣恭敬,「多則一兩千,少則千餘,夠填補缺口即可。
下官不敢多募,更不敢在漢中長駐,這點分寸,下官還是知道的。」
他說得滴水不漏,將自己打扮成一個損失慘重、急於補足編制好回家的苦命客軍將領。
劉宇揚心中盤算:「將青壯與無產流民編入營伍,只剩些老弱病殘在漢中各地,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老百姓做好安安餓殍,漢中的局勢才會穩定下來。招兵也的確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況且雞頭關守將降西賊的的變故,他至今未能核實虛實。
若李誠所言屬實,那關中方向確實可能再有流寇南下,李誠的兵力增加,的確也不算壞事。
「好吧。」劉宇揚終於鬆口:
「募兵之事,本官可以不追究。但李將軍須得給我一個期限,何時起行?「
「不敢瞞大人,下官原本也急欲回川。
但前日收到北面急報,雞頭關巡檢司守軍降了西賊,現已與流寇合流,關隘失守。
「李誠面色凝重,「下官已命部將率兵前往,才收復了雞頭關。
但此事也給下官提了個醒——若下官此刻拔營而去,萬一關中再有什麼變故,漢中便無兵可守了。「
劉宇揚的眉頭猛地跳了一下:「雞頭關真降西賊了?」
「千真萬確,不過現已收復。」
「但守軍降賊之舉,令下官深感憂慮。
下官思來想去,不如在漢中多留一陣,將雞頭關、大巴關幾處要害一併加固防守。
待秋後關中局勢稍穩,下官再徐徐返川。
如此,既可保漢中一方平安,也算下官為國盡了一點綿薄之力。
「他說著,又深深一揖,「大人覺得如何?」
劉宇揚沉默了很久。
他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二十多歲,面容端正,舉止有禮,怎的也不像是個招安的土匪。
想到這裡,劉宇揚的心中稍定。
他端起茶盞,颳了刮浮沫,語氣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官場腔調:
「李將軍為漢中操勞,本官心中是知道的。
好罷,既如此,本官就再寬限你一些時日。
既然將軍願意暫留,替朝廷守住北面門戶,本官也不便強行請你回川。
不過漢中疲敝,糧草還需你從川中轉運,漢中官府可不負責了。」
李誠心中大喜,但面上仍是不動聲色:「下官遵命。」
書房裡的氣氛明顯鬆弛了些。
李誠順勢將那兩幅捲軸展開,一幅是唐人寫經,一幅是宋人山水。
這都是從瑞王府庫房裡挑出來的,雖非頂尖名作,卻也頗有可觀之處。
劉宇揚雖故作矜持,目光卻不自覺地在那幅山水上多停了幾息。
李誠看在眼裡,適時開口:
「下官乃一介武夫,賞鑒字畫如同牛嚼牡丹。
這些好東西放在下官那裡也是蒙塵,不如借花獻佛,送與大人賞玩。
大人若是覺得還入得了眼,下官那裡還有幾件,改日一併送來。」
劉宇揚終於露了一絲淺淡的笑意:「李將軍倒是會做人。」
「大人說笑了。」李誠拱了拱手:」
下官初登官場,許多事都不懂。以後還要仰仗大人提攜指點;
若是朝廷的嘉獎文書中有大人提攜之恩,下官日後便是大人門下的一條黃犬。
大人叫咬誰,下官便咬誰,絕無二話。」
這話粗鄙得近乎諂媚,但恰恰是一個「土賊出身「的武將該說的。
劉宇揚心中最後的幾分警惕,在這句粗俗的效忠之詞中,悄然鬆動了些許。
但劉宇揚愉快的心情很快便又浮起一層陰影。
「行了。」他擺了擺手,將頭靠在椅背上,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說著:
「你的心意本官知道了。募兵之事,本官不攔你,但須節制。
雞頭關那邊,也須儘快修繕。至於報捷的文書......」
他頓了頓,「本官會據實奏報,將軍的功勞,本官不會抹殺。」
「多謝大人!「李誠再次躬身,這一次,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下官銘感五內!」
劉宇揚將茶盞端起,颳了刮蓋碗,正要飲用。
這顯然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但李誠佯裝不知,繼續說道:「大人剛才略有愁容,可是憂慮失陷親藩之罪麼?」
是啊,藩王失陷,你不去尋訪,反而封了他的王殿。
「大人,是我們不去尋找,是我們封了王殿。」
「我們」,李誠將這兩個字咬得極重。
劉宇楊雙目如電般射向李誠。
手指李誠顫抖道:「豎子!!!」
「汝害某於不義乎……」
「大人多想了,當時事急從權,小將也無甚好辦法。」
「小將也正派人四處尋訪王爺,只是擔心凶多吉少罷了。」
李誠一邊說一邊拱手往後退,欲要告辭而出。
劉宇楊顫抖道:「滾!」
說罷舉起硯台便要砸去,似乎又捨不得端硯。
亦或是怕真箇砸中並激怒李誠,又換成畫卷朝李誠扔來。
「末將不過一游擊將軍罷了,大不了將我告身收了回去,至於大人嘛……」
李誠一邊說著一邊退出了門外。
「我們可是一根繩上拴著的兩個小螞蚱。
現在當務之急是想如何應對聖上的雷霆。
末將在川中也做的好大的肥皂生意,若是需要用錢。大人支應一聲便是。」
「滾!!!」
李誠恭敬告辭而出。
走出別院大門時,董偉低聲問:
「將軍,怎麼樣?「
李誠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槐樹的陰涼下,接過涼茶咕咚咕咚就往嘴裡灌。
邊灌邊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黑漆大門,嘴角慢慢浮現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信了。」
「信什麼了?」
「他信我很在乎朝廷的官職、他信我要努力配合他打點失陷藩王之事、他信我只是一個粗通文墨的武夫。
他信了很多,唯獨不會相信,我們敢裂土封疆,想逐鹿中原。」
六月末的漢中城,正在一點一點地恢復呼吸。
街面上的店鋪陸續開了門板,儘管生意冷清,總歸有了人煙氣。
城外麥田裡有人在收割殘餘的麥子,城門口新設的粥棚前排著長隊,粥香混著塵埃味,飄進城門洞裡。
劉宇揚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方端硯被他反覆把玩,又小心地放回匣中。
那幅砸人的宋人山水被他掛在書案對面的牆上,看了一會兒,又取下來換了另一幅。
最後他鋪開紙,重新提筆,新寫了一封措辭平和的公函發往西安。
只說漢中已平,廣安游擊李誠守城有功,請朝廷酌情嘉獎,壓根都不敢提瑞王的事。
而城外的大營里,八千新兵正在烈日的曝曬下列隊。
汗從額角淌進領口,浸濕了新發的短褂。他們的腳步還不整齊,但已在慢慢變得統一。
再訓練一段時間,便要下放到各處營伍補充兵員了。
李誠合上手中的名單冊子,目光投向窗外,那是營房圍牆附近,已經聚集了許多的商販。
叫賣的叫買的一片嘈雜。還有些塗脂抹粉的婆娘,在軍營附近晃悠。
只需要一兩斤米麵雜糧,就能將自己胯下那根驢貨鬆快鬆快。
自營頭滾雪球式壯大以來,李誠已經無法,也無力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了。
只能揉揉腦袋。裝作沒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