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的小冰河氣候，使得七月的漢中，並不像後世那麼熾熱。
城南大營的操場上，八千新兵正在暖陽下練習著太平拳。
這是一種由李誠教授的徒手搏鬥技藝。
老兵們組成的教官隊伍，正提著藤條在佇列間來回逡巡。
有的人還時不時抽一下塌下去的肩膀或歪斜的胯骨。
一切看著井然有序，彷佛這八千兒郎已經被整字營的鐵規矩磨出了模樣。
但如果是問漢中城南驢市巷的百姓，便會得到不一樣的回答。
且說這驢市巷深處，有一間掛著「王記雜貨」招牌的鋪子。
鋪面不大，門板半掩，裡頭卻別有洞天。
後院的柴房裡，兩張破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鋪著一張油漬麻花的藍布。
布上擺著骰盅、骨牌、銅錢。七八個人圍坐著，嘴裡罵罵咧咧，眼睛熬得通紅。
坐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留著兩撇鼠須，手邊堆著一小堆散碎銀子和銅錢。
他左手邊坐著的是個穿半舊青布短褂的年輕人。
但這年輕人眼睛十分有神，肌肉虬結，露出的臂膀上還有些刀傷。
一看就是個戰鬥力極強的兇狠角色，正是莊稼漢出身後又跟隨李誠轉戰多地、百戰餘生的老兵劉男興。
他雖參加了李誠起事以來的所有戰鬥並活了下來。
卻因此人不喜讀書寫字，專好賭博嫖娼，故僅僅混到了一個小旗而已。
「開！一二三，小！」只見這小賭坊內，鼠須漢子掀開骰盅，把桌上的銅錢往自己面前撥拉。
劉男興的臉漲得通紅，手按在桌沿上，指節發白：「我……我下的是大！」
「你自個兒看著的，一、二、三，哪兒大了？」
鼠須漢子笑得眯縫了眼，「劉兄弟，今兒手氣不順，歇歇唄。」
劉男興咬著牙，又伸手往懷裡摸。
摸了好一陣，掏出一小塊碎銀，約莫一兩重，拍在桌上：「再來！」
旁邊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
「劉三娃，將軍給你授的四畝水田都快給你輸光了。」
「滾！」劉男興甩開那夔州同鄉的手，眼睛死死盯著骰盅。
「我就不信邪。」
鼠須漢子眼睛滴溜溜的亂轉，他心裡有數。
這劉男興是整字營最先上鉤的。
他見劉男興頭腦簡單，又是個好賭好嫖的。
頭幾天故意讓他贏了幾把，又讓自己的相好去自薦枕席，鼓動劉男興賭博。
一直等他把李誠分配在在華鎣山天池湖畔的水田都兌成了銅錢，才開始收網。、
如今劉男興只剩這一兩碎銀和幾個銅板了。
「來，劉兄弟，這把你又壓大麼。」
鼠須漢子晃了晃骰盅，手腕一抖，三枚骰子在碗裡叮噹亂轉。
他做了手腳，這把必是小。
但就在骰子將停未停之時，後院的柴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賭！都給我蹲下！」
李誠的親兵隊。
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便裝的漢子，手裡提著短棍，目光掃過屋內眾人。
精準地落在幾個整字營的年輕人身上。
「你、你、你，還有你。」親兵一一指過。
「都他娘的給老子滾回營去。明日校場上見。」
有一個新兵嚇得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劉男興也跟著站起來，臉色煞白。
那親兵一把按住劉男興肩膀：
「把那逃跑的新兵給老子捉回來，劉小旗，你留下。」
「我……」劉男興張了張嘴。
「你剛才押的是一兩？」
親兵看了一眼桌上的碎銀。
「這一把輸了，你明天就得去伙房賒帳吃飯。
劉男興低下了頭。
「回去。」親兵鬆開手，語氣緩了些。
「咱也就是看著都是夔州出來的老兄弟的份上了。
你從後門翻圍牆走，前面還有隊捉你們的。
別讓你們總旗知道。下不為例。」
劉男興縮著脖子從後門方向溜了。
親兵這才轉向鼠須漢子，冷冷道：「王老闆，你這鋪子，我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你做局做太狠了，老子們的軍田你也敢吞？」
鼠須漢子賠著笑：「軍爺說笑了，小的就是做點小本生意……
那田契只是暫時放俺這裡，等他......」
話還沒說完，倉啷啷一抹寒光出鞘。
只見親兵將佩刀抽出往賭坊桌上一砍道：
「日你媽媽個毛的，你可知道咱老子是啥出身？
咱老子半年前還是義軍呢，真箇惹毛了老子，一刀剁下你的狗頭！「
「你這......」
「少廢話。」親兵打斷他.
「下回再讓我見著誰輸光了安家銀、軍田，你便試試老子的刀是否鋒利。
整字營的兵有整字營的規矩，你賺點辛苦錢我們不管，但你要欺負咱外地來的。哼！！！」
親兵說完轉身便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那幾個新兵，你贏了多少，明日送到營門口哨房去。
不然老子明天帶十個兄弟把你那姘頭玩爛。」
鼠須漢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等腳步聲遠了，才啐了一口：
「狗仗人勢的東西。」然後蹲下身，把桌上那堆碎銀和銅錢撥進一個布袋裡。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明日退回去詐取的錢財，自己還能落些水錢，也是不虧。
相比之下，賭局還算溫順的。
軍營最頭疼的，永遠是那些管不住褲襠的漢子。
一萬多正值壯年的男人擠在一個大營里，氣味比汗臭味還濃。
白天的操練或者足球並不一定能消耗了全部的精力。
到了晚上，熄燈號一吹，那些火氣便從各種縫隙里鑽出來。
城裡的暗門子是最早聞見腥味的。
驢市巷往東兩條街，有幾間半掩門的矮房，原先只做本地熟客的生意。
整字營進城不到半個月，那幾個半老徐娘的婆娘便被整字營的漢子挑得腳跟不著地。
起初還遮遮掩掩，後來架不住整字營的兵士買賣公平，就連給嫖資都不帶賴帳的。
乾脆在門口插了根竹竿，這是漢中暗門子的老規矩，竹竿一立，生意上門。
價錢不貴。
十個銅錢，就能鑽進那低矮的門洞裡。
將那些三四十歲的婦人端起來快活一番。
要知道，漢中本地熟客往常也是至多給個七八文錢，或給個幾斤雜糧米麵。
更亂的是那些流竄在營區外圍的「散貨」。
陝甘的流民潮里夾雜著失了丈夫的孤身女人。
還有些跟家人走散，沒著沒落的婆娘，本就是被欺負的物件。
他們時常圍著營寨周圍，試探著湊上來推銷自己。
有的用半塊干餅就能換一次。
有的連餅都不要，只要給一口吃的，就能在蘆葦盪里、灌木叢中耍子一番。
整字營的老兵們私下管這種交易叫「打野食」。
整的個整字營最近是烏煙瘴氣。
大多數老兵還算克制。
畢竟軍規擺在那兒，被逮著了，輕則關禁閉，重則當眾打軍棍。
但總有那麼幾個管不住自己的。
王七九就是其中一個。
他是川東嶽池人，四十出頭，方臉闊額，膀大腰圓。
在一丈青手下當隊正，手下管著三十來號人。
這人打仗是把好手，最近幾場硬仗都有他的身影，刀口舔血的事從不含糊。
但若論人品，整字營里十個老兵有十一個背後啐他。
一丈青念他打仗勇猛，沒嫌棄他的出身，只叮囑他：
「到了營里別給老娘惹事。」
那幾年在山裡當棒匪時，王七九倒也逍遙。
土匪窩裡沒那麼多規矩，經常劫掠百姓財物，遇著落單的路人更是手到擒來。
但自打被李誠收編，進了整字營，他整日被軍紀約束，過得十分不快。
營里管得嚴，軍紀、操練、值守排得滿滿當當。
縱然偶爾有打野食的機會，也多是些歪瓜裂棗的暗門子，他看不上眼。
七月初九那天傍晚，王七九輪休。
他換了一身尋常百姓的舊衣裳，揣著把順刀，揣了幾塊碎銀，晃悠著出了營門。
他本想去驢市巷找個暗門子松松筋骨。
但走到半路，他改了主意。
他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后街。
這條街住的都是些本地的尋常人家，院牆低矮，門戶半掩。
傍晚時分，男人大多還在田裡或李誠安排的工地上，留在家裡的多是女人和孩子。
他看見一戶人家的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油燈光，一個女人的身影在灶台前晃動。
身影不高，腰身還算周正。
他只覺得腦內邪念翻湧，腦袋裡嗡嗡作響，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
他推開了門。
那婦人約莫三十出頭，正在往灶膛里添柴。
聽見門響，以為是自家男人回來了，頭也沒回地說：「今兒咋回來得這麼早？」
沒有回答。她回頭，看見一個陌生的寬臉大漢站在門檻里，正在反手插上門閂。
「你……你誰？！」
婦人驚得後退一步，手裡捏著的柴火掉在地上。
王七九沒有說話。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到灶台前。
一把捂住那婦人的嘴，將她往灶台後面的柴草堆里拖。
「我有錢，我給你錢，我給你五錢銀子。」
婦人拼命掙扎，指甲在他手背上劃出幾道血印。
但他那身板太沉了，壓下來就像一扇磨盤。
他整理了一下衣裳，不理會那哭泣的婦人。
從灶孔里抽出一根嗶啵嗶啵燃燒著的木棍兒，點燃香菸，美美的吃了幾口。
見那婦人還在哭泣。
王扒灰將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踩熄了。
這才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灶台上。
「別聲張。」他低聲道，然後拉開門閂。
正要走，王扒灰又將那碎銀收起來，換了一塊更大的銀子，約摸一兩上下。
隨後便消失在暮色里。
那婦人縮在灶房裡，渾身發抖。
衣裳被扯破了好幾處，頭髮散亂地糊在臉上。
她看著灶台上那塊銀錠，那幾乎是她給人漿洗衣裳，攢了整整一年才攢下來的分量。
她哭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找了一根麻繩，踩上灶台旁邊的矮凳，把繩子甩過了房梁。
救下她的，是她家隔壁的老太太。
老太太聽見這戶人家有動靜，過來一看。
正瞧見那婦人懸在梁下，兩條腿還在微微晃動。
老太太尖叫著喊來了鄰居。
人救下來時，脖子上一道紫紅的勒痕，氣息微弱，但還有一口氣。
灌了半碗薑湯，咳了好一陣，才算活過來。
問清了事情原委，婦人的男人當日就從城東的工地上趕回來了。
他是個老實巴交的木匠，姓周，在漢中城裡給人做門窗柜子，因兵災對街巷的破壞較大，他最近活兒很多。
他聽完婆娘哭著說完經過，拳頭捏了又松，鬆了又捏，最後蹲在門檻上悶聲哭了半日。
哭完了，他對婆娘說：「咱去告。告官去，一定要找到那個惡人。」
於是七月初十的清晨，南鄭縣衙門的正門外，跪了兩個人。
周木匠跪在最前面，低著頭，脊背微微發抖。
他身後跪著的是他那婆娘，脖子上的勒痕還清晰可見，臉頰腫著，眼睛哭得只剩一條縫。
再往後，是隔壁的老太太，她不跪，只是站在旁邊。
挎著個竹籃，裡頭裝著她早起蒸的幾個雜糧饃饃，像是來送飯的。
南鄭縣衙門響應事情的速度非常快，但事情卻非常難辦。
因為南鄭縣令甘惟𫞡派出去的衙役，在案發現場發現了了不得的東西
菸頭——整個漢中都鮮有人抽的「山」牌捲菸菸頭。
再加上被姦淫女人所說：「感覺到了一柄刀子。」
這多半是李誠的整字營士卒所為了。
一時間，整字營是「賊匪，軍紀嚴明是裝的，夜入民宅，強辱民婦的說法，在漢中城不脛而走。」
這事甚至被鬧到了劉宇揚當面，李誠被劉宇揚請去，挨了一番斥責。
「狗日的。」
李誠滿面寒霜，騎馬奔回營寨。
「給老子查，抓到那個狗雜種直接砍了。」
「傳令，各營小旗以上，全部到校場集合。一炷香之內不到者，軍法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