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是搞情報的,查這種事比所有人都強。
王二哥,還請坐。
李誠面若寒霜的將王二請了進來。
「將軍勿擾,標下已著手去查。
現在正在翻閱七月初九那天,各營輪休出營的小旗、以上軍官姓名。」
「二哥如何知道是軍官?」
「卑職並不知道是不是軍官,但普通士卒耍個女人是捨不得掏出一兩銀子的。」
「對,最多掏個十幾文錢,已能嫖到十分美貌的暗娼了。」李誠對此也是早已瞭然。
那名單也給我抄寫一份。」
李誠一邊拿涼水擦臉一邊說。
「另外,派幾個機靈點的弟兄,去驢市巷附近轉轉,問問那天傍晚有誰看見過生面孔。」
將軍,我已派燒雞公去查,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
「周木匠婆娘說那人有把順刀,揣在懷裡。
你再查查,七月初九那天誰帶過順刀出營。」
王二點頭正要退下。簾門一掀,只見燒雞公正在帳外踱步。
「燒雞公麼?進來坐。」
「是,將軍。」
燒雞公進來時,又扯了扯王二的衣袖,兩人聯袂折返。
「將軍,小人已經偵知明白。
輪休出營的小旗以上軍官共有十一人。
其中七人去了城裡喝酒聽戲,兩人在營區外圍找暗門子。
一人去了城東看同鄉,剩下一個,便是王七九。
卑職也問過驢市巷幾家鋪子,初九傍晚有個寬臉闊額的大漢從后街方向匆匆走過。
約莫四十來歲,穿的是百姓舊衣,但走路的樣子「像行伍的」。
又問了營門哨兵,王七九初九戌時初刻回營。
而且王七九有吃煙的習慣。
因此卑職懷疑,極有可能是王七九
李誠把條子看完,往桌上一拍。
「去,把王七九拿來。」
證據其實很薄。沒有目擊者,沒有當場擒獲,只有時間、體貌、刀具的間接印證。
但李誠心裡有數了。王七九那個「王扒灰」的綽號,他在清溪口時就聽一丈青手下的老兵提過。
他又讓人把一丈青叫來。
一丈青進帳時臉色鐵青,單膝跪地:「將軍,是不是我手下的人?」
李誠把燒雞公查到的幾張條子丟在她面前。
一丈青撿起來看了一遍,手微微發抖。她站起身:「我去問他。」
「不用你去。」李誠站起來,「我已遣人拿他。」
王七九被帶到中軍帳時,見到營中許多人在。
心中惴惴不安,但臉上依然是一臉茫然模樣。
「你可有什麼話說?」李誠問。
「將軍,卑職不知您說的什麼。」
王七九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了這麼一句。
一丈青臉色鐵青的盯著他。
王扒灰倒也光棍:
「掌盤,我沒犯什麼事兒啊。」
這稱呼是王扒灰對一丈青說的。
「你這幾日可是入城了?」
「入了,弟兄們最近都時興進城採買。將軍也說過要盤活漢中的買賣。」
「是,本將的確支援。」李誠面色鐵青的說道。
「你可在城中姦污婦女了?」
一聽這話,王扒灰心中反而一松:「稟掌盤,稟將軍。小將確是逛了回窯子。」
「身為軍將,小人不能以身作則,甘願受罰。」
「窯子,受罰。」呵呵呵.....
李誠冷笑了出來。
「我再問你一遍,你個老龜兒子是不是強姦了良家婦女?」
「將軍,我給錢了呀,一兩銀子呢。那婆娘也收了啊。」
李誠看了他很久,帳內幾乎落針可聞。
他額頭上的汗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掉;
「將軍、掌盤子。」
一丈青冷聲開口:
「我跟你說過什麼?管住你那根驢貨。你當耳旁風了?」
王扒灰低下了頭,嘴唇翕動了兩下,沒再說出話來。
李誠走到王七九面前,站定。
他比跪著的王扒灰高出一大截,逼視著王扒灰。
李誠一手將王扒灰的手臂扯了出來:
「這血印子,是那婦人反抗時抓的吧?」
「這......」
「那婦人在你姦淫了之後,上吊了。」
「啊?」王扒灰一驚。他並不想弄出人命。
脖子上的勒痕,我都親自去看過了。」
「幸好沒弄出人命,那婦人被人救下來了。」
一丈青在旁邊說著,似乎想替自己的下屬求情。
李誠看了看一丈青,又看了看王二等人。
一字一句地說,你家掌盤跟我說,你打仗是把好手。」
可是你要記住,咱不是像李自成、張獻忠那些流賊一樣合營。
你現在是老子手下的軍將,決計不能按著你做棒匪時的規矩辦事。
老子要的是人!不是畜生!
我們是百姓出身,反過來卻又傷害百姓,這種人,老子的刀可不慣著。
一丈青見狀,跳起一記窩心腳踢在王扒灰身上。
王扒灰在地上滾了一圈,又掙扎著跪正。
一丈青也求情道:「將軍,這廝不服管教,犯了軍規。回去之後,卑職定然好生管教。」
王扒灰終於涕淚橫流:
「將軍……我錯了,我一時糊塗……
可我給她銀子了,我給了一兩,足足一兩啊……」
「一兩?」李誠笑了,那笑容比冰還冷。
「你給一兩銀子,她就該讓你上?
那老子給你一兩銀子,把你屁股掰開讓全軍弟兄搞一遍行不行?」
「你乾的這是什麼事?你讓漢中百姓怎麼看咱們?
你讓那些跟著咱們的民夫、匠人怎麼想?他們也有婆娘,也有姐妹。」
王扒灰只是磕頭,額頭上很快見了血。
李誠擺了擺手。
「帶下去,明日拖到城門口,殺了。」
「將軍,將軍。」
「掌盤子救我,掌盤子救我啊!」
王富等人進了帥帳,將王扒灰反剪了雙手,拖出了營帳。
「將軍,饒命啊將軍。」
「將軍!李誠,我日你娘。」
在即將拖出帳外時,王扒灰終於忍不住罵了出來。
「王富又是當著王扒灰的心口錘了一拳。又扯了把草團在他的嘴裡,才拖下去關押。」
殺人的速度很快。
第二日,王富帶人把王扒灰拖到城門口,敲了一陣的銅鑼,聚集起了許多百姓。
王富當著百姓們的面上宣讀了整字營買賣公平、與民秋毫無犯的政策。
又宣讀了王扒灰這個害群之馬禍害百姓的罪狀,然後當街將他一刀砍了。
那頭顱,咕嚕嚕的滾了老遠。
王富又將那王扒灰的人頭掛在營門外。
旁邊立了塊木牌,寫著「欺壓百姓者戒」。
李誠並沒有去看行刑的過程,他親自帶人去了周木匠家。
他沒帶太多人,就王富、一丈青和兩個親兵。
進門之後也沒有長篇大論,先把二十兩銀子放在灶台上。
又對周木匠和他婆娘各鞠了一躬。
「人已經砍了。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
周木匠蹲在門檻上沒動,半晌憋出一句:
「砍了……砍了就好。」
他婆娘靠在裡屋門框上,脖子上的勒痕還沒消,眼睛紅紅的,也沒說話。
李誠站了一會兒,見沒什麼可說的,這才轉身走了。
出了院門,李誠走在驢市巷的石板路上,腳步很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問王富:
「那個賭坊的退錢了嗎?」
「退了,退到營門口哨房了。幾個新兵的錢都還了。」
「如果以後他們還敢做局坑害我們的軍士,我們可不會輕易放過的了。」
王富嘿了一聲:「他怕是不敢了。上次陳石頭拿刀砍桌子,把他魂都嚇掉了半邊。」
李誠沒笑。他走了一陣,一丈青見氣氛不對,便出聲道:
「將軍,您已經處置了王扒灰,又來賠了銀子,這事算是辦得周到了。您別太……」
「一丈青大姐,你說,我們打下這漢中,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丈青愣了一下:「為了……給窮苦人做主?」
「是啊,給窮苦人做主。」
李誠重複了一遍,腳步沒停。
「可如果連我們自己都欺負窮苦人,那跟賀一龍、八大王、跟官軍,有什麼分別?」
李誠又轉頭問王富:
「王富兄弟,你說軍隊大了,是不是什麼鳥都有?」
王富撓了撓頭:「那肯定。林子大了嘛。」
「回去之後,把軍中的先生們都叫過來。
我想把軍法再擴充完善一下,以後上文化課,要好好的學學軍紀。」
「這漢中城,比華鎣山難管多了。」
......
紙灰飛作白蝴蝶,血淚染成紅杜鵑。
自七月十二、十三開始,剛剛經歷了兵災的漢中及附屬縣鄉地界。已是一片悲戚哀慟的氛圍。
百姓們紛紛藉著這個日子,出門祭掃,寄託哀思。
漢中一時紙貴,但導致紙貴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祭掃所需。
七月十五日,漢中府城南門城牆上,貼出了一張大紙。
紙面是米黃色的宣紙,不算太好,但勝在乾淨。
上面用墨字印著密密麻麻的內容,抬頭是一行大字:
「秦巴報第一期「
「秦巴報,這是個什麼物件?是官府的塘報麼?」
這密密麻麻寫滿文字的大紙,自然引起了百姓和一名代人寫信的「措大」關注。
在吊足了一群目不識丁的百姓胃口後。
這才有措大開始搖頭晃腦的吟誦了起來。
「眾位鄉鄰,這紙張喚作秦巴報,且讓小生來為大家通讀一番。」
只見大字下面,是一篇簡明扼要的整字營戰報。
「哦,眾位鄉鄰,這是城外那支川軍的塘報。」
那措大用摺扇從右到左,從上到下的仔細念出了六月間整字營從米倉道北上、會同漢中守軍擊潰革里眼流寇的過程。
這報紙文辭平實,沒有過多渲染,讀的那措大皺眉不止。
「果然是群泥腿子出身的,寫得個不文不白,平仄不通。屬實招人嗤笑。」
但百姓可不管這個,聽得措大念到幾個關鍵節點如「雞頭關克復「、「漢中城保全「、「糧倉無損「等事,都是擊節叫好。
就連城門值守的兵丁也忍不住湊進來聽那「措大」念報。
使得那措大竟有一種陽明公講道之感,毫不覺得口乾舌燥。
再往下,是一篇署名「劉宇揚「的短文,題為《漢中平寇記略》。
文章寫得很是得體,將平寇之功主要歸於朝廷威德和漢中府上下同心。
其中順便提了一句「廣安游擊李誠,率部來援,頗著勞績「。
措辭克制,但終究是把李誠的名字擺了進去。
「秀才公,這個聽不懂,換一個念來。」人群中有人起鬨。
那措大聽得有人叫他秀才,不由得張開摺扇,將快哉之風扇起,又得意的繼續讀了起來。
短文旁邊,是一段摘錄的《孟子·梁惠王上》,
講的是「五畝之宅,樹之以桑「那段,顯然是為了安撫讀書人、恢復教化用的。
「換一個、換一個。」
「寫的甚挫鳥!」
眾人的目光隨著那措大的摺扇來到了報紙的最下方。
這是三則實用資訊:整字營招木匠、泥瓦匠、皮匠、篾匠、編繩匠等十餘種工匠若干。
按日計工,給錢二十文,還有午飯吃。
一是被服作坊招工,寫明招收女工五十名,按月給錢。
月薪銀八錢至一兩二錢,包食宿;
三是「川中招讀書人做工「的訊息。
大意是說李誠麾下各縣急需書算、帳房、文牘等文職人員。
凡通文墨、能寫會算者皆可報名,錄用後發放安家銀、安排差事。
月俸竟高達二兩八錢。
那措大看到這則訊息已是心中撲通狂跳。
收了摺扇想擠出人群。
「嘸那秀才,還沒念完呢。」
「不念了,你等自己去看。我要去整字營報名做工了。」
是啊,一個屢試不中,家徒四壁的落魄書生,既沒有錢財可以寄情山水。也沒有力氣出賣。
只得是在城門口支起來個攤位,替人寫信或者抄書餬口。
偶然得知訊息,怎能不令人興奮呢?
再回過頭來看這報紙。
只見整張報紙的排布雖然略顯擁擠,但條理分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由於用的是木雕活字印刷,墨色不太均勻,有幾處字跡糊成了一團,還有幾行因活字磨損而印得深淺不一。
但這並不妨礙訊息迅速傳開。、
粗製濫造的報紙也是情有可原的,這只是李誠的一步閒棋,一次嘗試罷了。
並沒有想立刻就能透過報紙掌控輿論,或者是改變什麼。
這個念頭還是六月下旬的時候,李誠在瑞王府西花廳與眾人商議招兵之事時想到的。
李誠隨口說了一句:「我們的人進來之後,要讓百姓知道我們的政策,總不能靠人嘴去傳。
要是能弄一份邸報一樣的東西就好了。「
周逸臣當時正在喝粥,聞言差點嗆著:
「將軍是說,像朝廷邸報那樣的東西?「
「邸報是給官員看的。「李誠道,「我說的是給百姓看的。
不要求文采,只求平實易懂,把我們的政策、戰況、招工資訊都印上去。
這樣訊息傳得快,也傳得准。「
鄭福當時也是十分支援,因為印刷之事並不困難。
漢中府原來有一套雕版,但被流寇毀了大半。
況且李誠目前並不想和官府撕破臉。
但城裡有幾家舊書坊,作坊和活字都還在。
只是都是木雕活字,質量一般,印不了太精細的東西。「
「夠用就行。「李誠擺手,「第一期不求好,先印出來。後面再慢慢改進。「
經過近一個月的嘗試,這才有了第一期的秦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