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張貼在城門口和各地人口流動密集的地區外，漢中城還興起了一項賣報的小生意。
這賣報的活兒落在了城裡閒散著的半大孩子身上。
免費拿報紙，賣價統一定為兩文錢一張。
下次想要拿報紙，則需繳納上次拿報紙的本錢才行。
對此，鄭福也提出過異議。
「將軍，那賣報的小兒下次不來拿貨，豈不是白賺一天的報紙錢嗎？」
李誠道：「那有什麼打緊，我們這麼大家業，還在乎那些許蠅頭小利嗎？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報紙鋪出去，養成消費習慣。」
「消費習慣~」鄭福反覆咂摸這個詞。
李誠嘴裡總是蹦出一些新奇的，言簡意賅的從來沒聽過的詞語。
於是，許多小孩挎著用舊布縫的褡褳，
卷著報紙站在城門口、茶肆前、集市邊，扯著嗓子喊：
「瞧一瞧看一看！秦巴報第一期！
整字營戰報！招兵告示！劉兵備運籌帷幄！一銅板一份！「
起初漢中百姓並不太明白「報紙「是什麼東西。
有人以為是告示，湊過來聽了一耳朵，發現不是官府公文，便又走開了。
但識字的人畢竟是有的，
城中坐館的秀才、幾商號的帳房、還有路過的行商，
許多人都掏了一個銅板買了一份，靠在牆邊或坐在茶棚里看了起來。
「這上面說，雞頭關叛變，被整字營平了？」
「呵，這整字營挺能打的。」
「招兵還分手藝？泥瓦匠也要？」
「被服作坊招女工？月薪一兩二錢？管吃住？」
訊息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盪開。
到了下午，城門口那個賣報的小廝身邊已經圍了不少人。
不過多是捨不得出錢的，央告著賣報的小孩說一說報紙上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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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知道了上面的大概內容的，伸長了脖子問：
「那個被服作坊，具體在哪個位置？」
「川中招人做工是做些什麼工？」
至第一期報紙發出的第三日，李誠收到了幾份反饋。
鄭福帶來的訊息比較實在：
「被服作坊這幾日來了四五十個應徵的婦人，多數是周圍縣鄉看了報紙來的。
不過其中有幾個是南鄭東街的裁縫，手藝不差。
要知道，明朝實際上並沒有像後世的清朝那樣，過於的禁錮女性，女子一樣是能拋頭露面做工的。
另有兩個早年間做過口外貿易的商號老帳房來應徵文吏。
說是看了川中招人的告示，想帶兒子一起去。」
此外，還有「輿情」方面的訊息：
「城中幾家茶肆里有人在議論報紙上的戰報，有人說整字營打得好，
有人說劉兵備指揮有方。
但更多人議論的是招工和招兵的內容。
有個茶館掌柜還特意多買了兩份貼在店內，
說是'客人喝茶時能看看，如同說書先生一般給大家解解悶兒。也算多個談資'。」
此外，還有另一件事：
「洋縣那邊有個秀才寫了封信來，
說他在報上看到《孟子》那段摘錄，
想問能不能在下期報紙上刊幾篇他的詩。
信里還附了一首七律，寫的漢中恢復之景，文辭倒還工整。「
李誠聽了，想了想說：「詩可以選刊，但他得給咱交錢。
因為報紙的讀者不只是讀書人，得有更多人能看懂的內容，他占了我的版面，那就得給錢了。
另外，「下期加一篇本地農事的內容，比如近期該種什麼、該收什麼、怎麼防蟲。百姓聽得懂這個。」
鄭福頷首記下：
「那報紙的篇幅就得增加一些了。
現有的木雕活字排版太慢，印量也上不去。要不要從川東調一批銅活字過來？」
「銅活字太貴，且工匠不足。」
李誠搖頭，「先湊合用木雕的。等漢中徹底穩了，再考慮銅活字的事。
另外，下次排版時，在標題旁邊刻個小圖案。
比如整字營戰報旁邊刻個刀盾，招工資訊旁邊刻個縫衣針。
不識字的百姓也能認個大概。「
這個提議讓鄭福怔了一下，
隨即笑道：「將軍這個法子好。
圖文並茂，不識字的人也能看個熱鬧。」
「就是要讓人看熱鬧。」李誠道：
「只要他們願意看，訊息就能傳開。訊息傳開了，老百姓就知道我們，相信我們。」
「以後本將軍想罵誰，就在報紙上罵誰，想打誰就在報紙上先把他名聲搞臭。嘿嘿！」
七月二十五，距離第一期報紙發出僅僅十天。
城南大營外就新貼了二期秦巴報的內容。
上面詳細列出了各手藝類別的招錄標準，以及川中各縣文吏崗位的具體要求和安置條件。
訊息傳開後的四五天時間，便有十來個從城固、洋縣趕來的年輕人找到了招兵站。
自稱看過報紙上的告示，特來應徵文吏或兵士。
劉宇揚及漢中地界許多官吏實際上也看過了李誠所發行的「報紙」，不置可否。
自萬曆、天啟以來，實際上民間報業與小說已相當發達。
在江南地界甚至還有專門的報房商人私刻邸報販賣
這些「記載軍國機密」的內容，朝廷屢禁不止。
劉宇揚現在正在為另一件事情長吁嘆氣。
他剛收到了洪承疇發來的調兵令旨，
曹文詔戰死，關中戰事吃緊，速派援剿之軍。
洪承疇的公文里寫得言辭甚是不客氣：
「漢中諸將之兵，檄征未集」，語氣里已經帶了責備。
「唉......」
自崇禎八年四月，李自成等流寇進入關中，
曹文詔受命從漢中進剿流賊，漢中因此空虛。
幸得李誠北上追擊流賊至此，才解除了漢中的危險。
但曹文詔就沒這麼好運了。
六月，官軍前鋒在亂馬川與農民軍作戰，官軍敗潰，文詔部將劉弘烈被俘。
不久，副總兵劉成功、艾萬年率官軍剿寧州襄樂巴家寨流賊，沒想到遭到毀滅性打擊。
艾萬年與副將柳國鎮戰死，曹文詔聽到戰敗的訊息，惱怒不已，隨即向洪承疇請戰。
洪承疇勉勵他說：「非將軍不能滅此賊。」
於是曹文詔以3000人向寧州進發，卻被流賊提前偵得了訊息。
農民軍組織十三家大軍於真寧縣湫頭鎮埋伏曹文詔。
曹文詔也不是那麼容易中伏的。
流賊以李自成為指揮首領，先是潛伏於支黨河、西渠一線。
並派少數兵力誘其深入。
六月二十七日，當官軍先鋒曹變蛟精師500騎和曹文詔步兵數千人追擊誘餌。
一路殺到湫頭峴子時，數萬伏兵一起出動。
這數萬伏兵以騎兵居多，是李自成的主力老營。
起初，他們並不知道是曹文詔的軍隊。
有一名小兵被俘後捆綁得心急了，大聲呼叫說：
「將軍快來救我！」流賊中間也有許多邊軍的叛兵，他們是認識曹文詔的。
便有人指點給流賊軍說：「這就是曹總兵。」
流賊們就更加緊了包圍圈。騎兵以三堵牆的戰術不斷衝殺擠壓。
雖然曹文詔左右跳蕩，親手殺了幾十個流賊，輾轉拼戰了幾里路。
但最後體力不支，只得拔刀自殺而死。
是役，官軍游擊將領死亡的就有二十多人。
劉宇揚將公文反覆讀了幾遍，這才不得不接受了這個事實。
目前，張應昌的兵是漢中府目前唯一還能拉出去打一打的機動兵力。
雖然經過革里眼那一仗，只剩不到千人，好歹是正經的經制官軍。
可洪承疇的檄文里寫得明明白白。
張應昌若不北上，便是抗命。
抗命的後果，劉宇揚擔不起，張應昌更擔不起。
可張應昌一走，漢中就只剩李誠那一支客軍了。
這可怎生是好。
曹文詔戰死的訊息早已不脛而走。
王二向北派出的探子已經在劉宇揚得到訊息前兩三天前便傳回了漢中。
李誠拍掌笑道：「總算熬到這個時候了。」
該向劉宇揚辭行了。
劉宇揚正自煩躁，門房來報：「李游擊求見。」
「請。」
李誠進來時，穿的是那身游擊將軍的官服。
他身後跟著王富，手裡捧著一個木匣。
「大人。」李誠一揖，禮數周全。
「坐。」劉宇揚抬了抬手，把案上幾份文書隨手覆在一本書冊之下。
他總是愛做這個動作。
李誠坐下了半個屁股，沒有馬上開口。
王富將木匣放在一旁的几案上，退了出去。
李誠一邊起身將木匣子送到劉宇揚面前，一邊說道：
「大人，末將今日來，是辭行的。
叨擾許久，得兵備大人多番招撫。心裡甚是不安。
又聞大人近日忙於各地築牆修堡，防備流賊，以至於痰中帶血。
末將心下甚是悲痛。
特攜這朝鮮老山參前來辭行。」
劉宇揚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辭行？」
「是。」李誠的語氣平靜而誠懇。
「職部自五月出川，至今已近三月。
新兵招了，也訓了，雞頭關也給兵備大人奪回來了。
漢中也算暫時安穩了。
按朝廷規制，客軍久駐異地，於制不合。
況且瑞王失蹤的事情，始終是紙包不住火。
下官是一流賊降將，如狗一樣的角色。
還是趁早跑路為好，以免他日禍及自身啊。
「李誠你這也忒不講道義」
劉宇揚差點氣得跳了起來。
大人：「川中順慶府那邊，史知府已來了幾道公文催問。
說廣安防區空虛，流寇殘部有回竄跡象。
且石柱土司欲想在下官這裡打打秋風。
下官若再滯留漢中，恐上頭追究起來，於大人臉上也不好看。」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呈文，雙手遞上：
「這是下官的請行文書，請大人過目。」
劉宇揚沒有接。他看著李誠，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你可知張應昌要走了？」
李誠故作驚訝：「去哪兒？漢中流賊不是平定了嗎？」
「漢中平了，關中可還沒平。來，你那去看看吧。」
李誠將洪承疇發來的公文仔細讀了一遍，臉上露出驚訝震驚的表情道：
「流賊竟有大軍二三十萬？就連曹總兵都被殺了。」
「我留在漢中又能濟得什麼事情。本兵，您放小的回去吧。」
劉宇揚的聲音抬高了些，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急切，
「張應昌一走，漢中就剩你這一支兵。
城固、洋縣、西鄉，這幾日接連有流賊出沒。
你前腳走，流賊後腳就來。到時候漢中拿什麼守？」
李誠面露難色：「大人，下官也知漢中防務吃緊。
可下官是客軍，不是漢中主兵。
張將軍奉檄北上，是軍令。
下官若以客軍之身，長期代守主兵之責，於朝廷體統不合。況且。」
劉宇揚擺擺手：「你還要走？本官以為你是個敢戰的，沒想到也如其他軍將一般。那你自便吧。」
劉宇揚端起了茶碗：
「把你那狗屁朝鮮人參拿回去，本官怕吃了你的山參，也長成個沒卵子的。」
劉宇揚顯然是氣急了。
這個萬曆乙未年的進士，也氣的說起了髒話。
李誠頓了頓，語氣更實了幾分：
「大人，下官手下的弟兄，已經快兩個月沒發全餉了。」
劉宇揚的眉頭擰了起來。
「大人明鑑。下官從川中帶出來的底子，本就不厚。
在漢中招了八千新兵，糧餉、軍械、營房、被服，處處要錢。
漢中府庫的情況，大人比下官清楚。
革里眼那一把火，燒了大半。
下官自己掏了腰包墊了一部分，可墊到現在，也墊不動了。」
李誠看著劉宇揚，一字一句地說：
「沒有餉，兵就留不住。兵留不住，漢中靠誰來守？」
二堂里安靜了下來。
劉宇揚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再放下。
「瑞王府里沒有？」
「瑞王府里金銀珠寶堆積如山，但失陷親藩之事，始終要有個了結。
況世子仍在，本將豈敢將這天捅個窟窿？」
劉宇揚盯著李誠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
「你要多少？」
「不多。」李誠的語速不疾不徐。
「本將算過，漢中這一萬多兵，每月糧餉、草料、軍械維護，至少需要銀五萬兩。
下官不指望漢中府全出，但請大人允准下官就地籌措一部分。」
「怎麼籌措？」
「征剿餉。」
劉宇揚的茶杯摔在了桌上。
「你在放什麼狗屁？」
百姓已經有了遼餉，又怎可加剿餉。
我又沒說向百姓徵收。
那你去哪裡征剿餉？
「商戶！」李誠面色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