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鬆開黃銅門把手。
實木大門向兩側徹底敞開。
玄關處的感應頂燈亮起,暖黃色的光打在他的白T恤上。
「你……」顧白舌尖頂著上顎,發出了一個乾癟的音節。
他邁出半步的右腿僵在原地。
臉上那套對鏡練習過千百遍的溫和笑容,像是在三九天裡被潑了一盆冰水。
瞬間凍住了。
顧白的視線死死釘在江舟臉上。
他看到了江舟高挺的鼻樑,看到了那毫無修飾卻白皙透亮的皮膚。
一股酸水從顧白的胃底直往上翻。
他花了幾十萬動刀子、每天敷上千塊面膜才維持住的「內娛神顏」。
在這個穿著廉價T恤的同齡人面前,碎了一地。
顧白眼皮跳了兩下。
喉結艱難地滾了滾,準備好的開場白全卡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掐在西裝褲縫處的手指,骨節已經泛白。
沙發另一側。
沈語冰的大腿上還平攤著那本外文小說。
她原本只是打算出於禮貌,冷淡地瞥一眼就收回目光。
可這一眼掃過去,她的視線就像是被強力膠死死粘住了。
沈語冰捏著書頁邊角的拇指猛地用力。
「呲啦。」
薄薄的紙張被她撕開了一道一寸長的口子。
牆上空調的出風口正對著她吹冷氣。
但她感覺不到冷。
沈語冰清晰地感覺到,胸腔左側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緊接著是一陣猛烈的狂跳。
血液衝上頭頂,耳膜里全是「咚咚」的心跳聲。
她見過的男明星太多了。
各種精緻的、狂野的、憂鬱的,包裝得完美無缺的人設。
可沒有一個人,能像門口這個提著破行李箱的青年一樣。
帶著這麼強烈的視覺衝擊力。
野蠻,生動,充滿著未經雕琢的侵略感。
江舟並不知道對面兩人心裡的翻江倒海。
他現在只覺得困。
昨晚為了湊夠買二手行李箱的錢,他在網吧幫人代練遊戲到凌晨三點。
剛才在中巴車上又被破窗戶漏進來的冷風吹了一路。
此刻走進涼爽安靜的別墅,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一股濃烈的倦意直衝腦門。
他根本沒心思去管什麼鏡頭、咖位和節目劇本。
江舟下意識地張開嘴。
非常自然地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他沒有刻意用手去遮擋嘴巴。
下頜骨隨著動作拉出一個凌厲性感的弧度。
脖頸修長,凸起的喉結隨著呼吸上下滑動。
眼角因為生理反應,擠出了一滴晶瑩的淚花。
配上那張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臉。
這個毫無形象管理的動作,不僅沒有半分粗魯。
反而透著一種慵懶到頂點的鬆弛感。
江舟用手背隨意抹掉眼角的淚水。
啞著嗓子開口:「抱歉,有點困。」
聲音帶著剛打過哈欠的微弱鼻音,沙啞低沉。
官方直播間裡。
本來就卡頓的彈幕池,在江舟打完這個哈欠後,徹底癱瘓了。
五秒鐘後,爆發出了成倍的文字洪流。
「啊啊啊啊!他打哈欠的樣子好絕!」
「那個下頜線,比我的人生規劃還要清晰!」
「我沒了,他甚至連手都不擋一下,太真實了!」
「內娛男星打哈欠恨不得找個扇子遮住半張臉,他直接懟臉輸出!」
「我剛才截屏了,當壁紙了,謝謝節目組!」
「救命,他聲音也好聽,帶著小鼻音好有感覺!」
「誰懂啊,那種剛睡醒的破碎感和野性,我直接腿軟!」
戀愛小屋內。
沈語冰還保持著那個撕破書頁的僵硬姿勢。
她看著江舟眼角那滴擦去的淚水痕跡,呼吸放得很輕。
臉頰毫無徵兆地泛起一層淺淺的紅暈。
她趕緊低下頭。
把散落在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去撫平書頁上的褶皺。
手指卻在光滑的書頁上直打滑,怎麼也捏不住書頁的邊角。
一向以冰山美人著稱的影后,此刻連視線都不敢再往門口瞟。
顧白站在地毯邊緣,把沈語冰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他後槽牙咬得死緊,口腔里泛起一絲鐵鏽味。
嫉妒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不能慌,在鏡頭前絕對不能崩人設。
顧白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臉上的肌肉往上提。
重新拉扯出一個自認為陽光的笑容。
雖然這笑容看著硬邦邦的。
「你是剛來的素人嘉賓吧?」顧白往前迎了兩步。
他故意沒去幫江舟提那個破破爛爛的行李箱。
「我叫顧白。路途辛苦了,當自己家就好,隨便坐。」
他拿出了一副主人的做派。
江舟瞥了他一眼。
對方身上那股濃烈的古龍水味熏得他鼻子發癢。
江舟把行李箱推到牆角,隨口應了一聲:「江舟。」
沒有多餘的奉承,沒有看到頂流明星的激動。
甚至連手都沒伸出來握一下。
他直接邁過顧白,走到大廳最靠角落的單人沙發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舊球鞋踩在羊毛地毯上,陷進去一個小坑。
江舟往後一靠,閉上眼睛準備養神。
顧白像個木樁子一樣杵在原地。
尷尬,難堪。
他伸出去一半的右手懸在半空。
最後只能硬生生收回來,尷尬地蹭了蹭西裝褲腿。
彈幕又是一陣嘲諷。
「顧白好尷尬啊,人家根本不想理他。」
「笑死,顧白那張臉在江舟面前被降維打擊了,他還想擺架子?」
「江舟:莫挨老子,老子要睡覺。」
顧白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西裝外套都被他撐得有些變形。
他轉過身,視線快速掃過開放式廚房流理台上的大堆食材。
那些是節目組提前準備的晚飯材料。
顧白眼睛轉了一下。
臉上的緊繃感微微鬆弛,想到了找場子的辦法。
光長著一張好看的臉有什麼用?
現在的女孩子更看重男人的生活品味和情調。
他顧白可是花錢買過「最會做飯男明星」熱搜的。
「時間也不早了。」顧白清了清嗓子,刻意抬高音量。
他走到廚房寬大的中島台前,隨手拿起一條乾淨的白圍裙。
「不如我們大家一起準備晚飯吧?也算互相熟悉一下。」
沈語冰放下書,淡淡應了一聲:「可以。」
她站起身,走向廚房。
江舟本來不想動。
但肚子很配合地發出一聲乾癟的咕嚕聲。
早上為了省錢,他連個肉包子都沒捨得買。
他嘆了口氣,睜開眼,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三人走到寬大的流理台前。
檯面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各種蔬菜、肉類和水產。
顧白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兩塊包裝精美的頂級雪花和牛。
「我來煎牛排吧,這個我比較拿手。」
顧白對著鏡頭露出一個自信的笑。
「火候要求高,一般人做不好,就不麻煩你們了。」
他說著,把牛排穩穩地放在自己面前的砧板上。
接著,顧白雙手在檯面上快速扒拉了兩下。
他把一個裝滿腥水的紅色塑料盆,連同一堆帶著血絲的帶骨生肉,順勢推了出去。
盆底在光潔的大理石檯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直接滑到了江舟面前。
盆里是一條還沒死透的黑魚。
黑魚瘋狂撲騰,尾巴甩起一片腥臭的泥水,濺在流理台邊緣。
濃烈的魚腥味混合著生肉的血腥氣,直衝江舟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