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里的電流音還在客廳天花板上迴蕩。
幾個女嘉賓磨磨蹭蹭地離開中島台。
江舟把手上的水珠往牛仔褲上隨便一抹。
率先走向大客廳。
中央空調的冷氣順著百葉窗往下吹。
打在他微微濕潤的額發上。
他挑了最靠角落的一個單人位。
一屁股陷進軟綿綿的沙發里。
順手扯了個白色的長毛抱枕，墊在後腰上。
剛才吃了太多肉，這會犯了飯氣。
他眼皮有些發沉。
其他人也陸續走過來。
顧白搶占了正中間的三人真皮沙發。
他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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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冰，坐這吧，視角好點。」
沈語冰沒看他。
她繞過寬大的玻璃茶几，挑了離江舟最近的一個單人椅坐下。
楚瀟瀟一看，幾步擠過去。
她直接跨坐在了江舟沙發的寬大木扶手上。
兩條長腿晃來晃去。
溫婉笑了笑，選了側面的雙人位。
顧白旁邊的兩個空位，最後坐了退役運動員陸子野和海歸金融男周凱。
三個大男人擠在一張沙發上。
膝蓋碰著膝蓋，氣氛乾癟。
頭頂的三組補光燈全部打亮。
副導演舉著寫字板，在攝像機後畫了個圈，示意流程開始。
顧白馬上調整坐姿。
他把左腿疊在右腿上，扯了扯西裝袖口，露出那塊銀白色的百達翡麗。
「那我先開始吧。」顧白嗓音壓得很低，故意帶點氣泡音。
「顧白，演員。平時通告太滿，連軸轉了三年，挺累的。」
他雙手交叉，手肘撐在膝蓋上。
一副身心俱疲的樣子。
「來這個節目，就是想找個靈魂共鳴的人。」
「我不看重外表，不看重家世。」
「就想要一份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利益的感情。」
顧白說完，目光直勾勾地拋向沈語冰。
沈語冰正盯著地毯上的一塊灰斑發呆，壓根沒接收這個眼神。
周凱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周凱，華爾街投行合伙人。」
他習慣性地轉著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
「我每天過手的資金是九位數，生活節奏太快。身邊全是算計。」
「我也希望能在這個屋子裡，遇到一個讓我願意停下腳步的女孩。」
「哪怕只有一個月。」
陸子野撓了撓剛剪的板寸頭。
「陸子野，退役游泳運動員。我嘴笨，不太會哄人。但我體力好。」
「以後家裡的重活我都包了，絕對把女朋友當公主寵。」
男嘉賓們一個比一個深情。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雄性孔雀開屏的味道。
把好好的戀綜硬生生演成了深情男德班。
直播間的彈幕也是一陣附和。
粉絲們瘋狂刷著「哥哥好深情」、「凱總好蘇」。
一圈人說完了，只剩下角落裡的江舟。
四台攝像機的紅燈同時對準他。
江舟正低著頭，摳大拇指邊緣的一塊死皮。
感覺到周圍安靜下來，他才抬起頭。
「到我了？」
他挪了挪身子，把腰後的抱枕壓扁。
剛吃完那麼多紅燒肉，他沒忍住，打了個很輕的嗝。
「江舟，剛高中畢業。」
說完這句，他閉上了嘴。
不說了。
顧白等了兩秒，見真沒下文了，心裡連翻了幾個冷笑。
一個剛畢業的高中生，連個能拿得出手的社會頭銜都沒有。
廢柴一個。
「這就沒了？」顧白往後一靠，「江舟，聊聊你的戀愛觀唄？或者對另一半的期待？」
江舟看著顧白那張掛著假笑的臉。
「沒什麼期待。」
江舟搓了一下發癢的鼻子。
「我就是來湊數的。副導演在大街上拉住我，說包吃包住，一天給五千塊底薪。」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起球的白T恤。
「我比較缺錢，沒錢交學費。」
空氣突然死寂。
幾台攝像機後面的大哥手抖了一下，畫面跟著晃了晃。
錄了這麼多季爆款戀綜。
上來就報日薪，把片酬掛在嘴邊的嘉賓，這是破天荒頭一個。
顧白愣了一下，差點沒繃住笑出聲。
蠢貨。
這種把「窮」字貼在腦門上的發言，在女明星面前簡直是在自尋死路。
「來戀綜不談戀愛？」周凱皺著眉，指關節敲了敲茶几邊緣。
「對啊，不談。」
江舟往沙發背上一癱。
雙腿放鬆地伸直。
「談戀愛太費錢，也費精力。大家別把票投給我。」
「我安安靜靜拿到全勤底薪就走人。」
他說得理直氣壯。
沒有任何掩飾。
顧白把頭轉過去，假裝咳嗽。
他怕自己笑得太大聲破壞了人設。
這小子情商低到令人髮指，肯定要被全網女觀眾噴死了。
直播間裡的黑粉確實在罵。
但罵著罵著，有些理智粉不說話了。
因為女嘉賓們的反應，完全出乎了男嘉賓們的預料。
沈語冰抬起頭。
視線從地毯移到了江舟臉上。
娛樂圈裡，她見過太多滿嘴跑火車、立深情人設的男星。
顧白那種所謂「不看重外表、只求靈魂共鳴」，虛偽得讓她反胃。
但江舟不同。
他把世俗的欲望和窘迫，直接攤開擺在檯面上。
坦蕩得像一張白紙。
沈語冰手指蜷曲起來，輕輕摳著椅子邊緣。
這人有點意思。
溫婉單手托著下巴。
食指輕輕敲打著臉頰上的皮膚。
作為全網千萬粉絲的情感博主，她每天都在分析男女心理。
男嘉賓們剛才那些深情發言，在她眼裡全是工業流水線上的殘次品。
可唯獨這個江舟。
溫婉看著他那張極具攻擊性的臉，還有那副懶散隨意的姿態。
太真實了。
在這個充滿劇本和表演的屋子裡。
這份擺爛的真實，就像一把鋒利的刀。
直接挑破了那些粉飾太平的窗戶紙。
越是這種看似一眼能看透的人，越是像深淵一樣探不到底。
溫婉扶了扶金邊眼鏡框。
她對這個剛畢業的高中生，產生了濃烈的探究欲。
楚瀟瀟更直接。
她坐在沙發扶手上，上半身往江舟那邊探了探。
「缺錢啊？姐姐我有啊。」楚瀟瀟小聲嘀咕了一句。
聲音很小。
但還是被她領口上的微型麥克風捕捉到了。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鍋。
「？？楚瀟瀟你矜持點！」
「富婆姐姐看看我，我也缺錢！」
「這哥們牛逼，直接把戀綜玩成求職節目了！」
「男嘉賓都在卷深情，他在這卷底薪？反向帶貨是吧！」
客廳里的氣氛變得很微妙。
顧白原本想看江舟出洋相。
卻發現女嘉賓們的視線不僅沒移開。
反而全都黏在江舟身上拔不下來了。
他煩躁地扯了一下緊繃的真絲領帶。
這群女人腦子進水了嗎？
放著成功人士不看，盯著一個情商負數的窮鬼？
「咔嗒。」
別墅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半扇。
一個戴著黑口罩的場務小跑進來。
手裡端著一個蓋著紅布的黑色塑料托盤。
場務把托盤放在客廳中央的玻璃茶几上。
一把扯掉紅布。
托盤裡整整齊齊地擺著八部嶄新的白色手機。
節目專屬定製機。
牆角的廣播大喇叭再次響起電流音。
總導演王大錘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各位嘉賓，自我介紹環節到此結束。」
「接下來，是咱們《心動百分百》的第一晚保留節目。」
「請各自拿取一部心動手機。」
「在五分鐘內，編輯一條匿名心動簡訊。」
「發送給今晚讓你最心動的那個人。」
顧白暗自冷笑了一聲。
他拿起最邊上的一部手機，斜眼看著沙發角落裡快要睡著的江舟。
你不是不談戀愛嗎？
你不是只想混底薪嗎？
今晚零票墊底滾出節目，我看你這底薪能混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