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大拇指抵住塑料球的接縫。
指肚用力往下按。
「咔。」
脆響聲在安靜的客廳里被放大了好幾倍。
紅色的半邊塑料殼滾落到羊毛地毯上。
江舟抽出裡面捲成圓筒的紙條。
兩根手指捏住紙條兩端，慢慢扯平。
白紙上，印著三個黑體字。
沈語冰。
鏡頭推了個大特寫。
黑體字清晰地出現在直播間大屏幕上。
彈幕池停滯了半秒，接著像決堤一樣狂卷。
「臥槽！真讓他抽到了！」
「最美影后配最窮素人？這什麼魔幻劇本！」
「五十塊錢帶影后約會？節目組太絕了！」
「完了，我們語冰姐姐今天怕是要跟著他沿街乞討了。」
沙發正中間。
顧白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西裝褲下的兩條腿肌肉瞬間繃緊，膝蓋撞在茶几邊緣。
玻璃茶几發出沉悶的嗡鳴。
他嘴唇緊緊抿著。
牙齒死死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咬破了皮。
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在舌根蔓延開來。
憑什麼。
他花了那麼多心思，甚至連夜讓經紀人包場米其林。
結果自己抽到了個只會發嗲的邊緣小咖。
這個要全勤底薪的窮學生，卻抽到了咖位最大的沈語冰。
顧白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里的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疼。
他盯著茶几上那張孤零零的五十塊錢綠鈔。
突然冷笑出聲。
「江舟，運氣不錯。」
顧白身子往前探，雙肘撐在膝蓋上。
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不過這五十塊錢經費，在市中心連打個專車的起步價都不夠。」
周凱在旁邊推了推金絲眼鏡，跟著幫腔。
「確實。」
「語冰平時出入都是百萬級保姆車。」
「江舟，你總不能讓影后跟著你擠早高峰的公交車吧？」
陸子野撓著頭，也覺得這事太離譜。
「要不我借你點？不過節目組好像不讓。」
顧白把後背靠回真皮沙發。
雙手環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沒錢就別硬撐。」
「帶語冰去路邊攤吃一塊錢一根的澱粉腸？」
「還是蹲在馬路牙子上啃雜糧煎餅？」
他巴不得江舟現在就當眾出醜。
最好因為湊不夠飯錢，直接在鏡頭前崩潰退賽。
江舟沒搭理他。
他把寫著名字的紙條隨手揣進運動褲兜里。
轉身走到玻璃茶几前。
兩根手指夾起那張綠色的五十元紙幣。
錢很新，紙張邊緣有些割手。
江舟把紙幣對摺，塞進另一邊褲兜。
沈語冰站起身。
修身的白襯衫下擺帶起一陣微風，飄著淡淡的木質香水味。
她繞過茶几，走到江舟身邊。
距離他只有不到半米。
「吃什麼都行。」沈語冰聲音很輕，帶著點冷感。
「我不挑。」
顧白聽到這句話，臉上的冷笑直接僵住。
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大團浸水的棉花。
悶得喘不上氣。
平時連劇組的高級盒飯都要挑剔半天的影后。
現在居然對著一個窮學生說不挑？
憑什麼！
沈語冰沒看顧白。
她微仰著頭，視線落在江舟的下頜線上。
不僅沒有因為五十塊錢的窘迫感到難堪。
她的眼睛裡，反而閃爍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在這個充滿劇本和算計的圈子裡待久了。
她迫切地想知道，眼前這個毫無章法的男人，能帶給她什麼不一樣的體驗。
江舟把那部破屏手機塞進兜里。
視線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玄關角落的道具架上。
那裡放著幾個黃色的塑料頭盔。
是上一季嘉賓騎電動車留下的贊助商道具。
上面還印著外賣平台的GGlogo。
江舟大步走過去。
伸手抓起兩個黃色頭盔。
塑料外殼磕碰在一起，發出「咔噠」的脆響。
他轉過頭，看向沈語冰。
「會坐自行車嗎？」
沈語冰愣了一下。
她看著江舟手裡那兩個廉價的黃色塑料殼。
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自行車？
她從十六歲出道開始，出門就是保姆車接送。
已經快七年沒碰過自行車這種交通工具了。
「會。」沈語冰點了點頭。
江舟走回來，把稍微小一號的頭盔遞給她。
「戴上。」
沈語冰伸手接過。
頭盔的系帶有些發硬，勒得手指發麻。
她沒猶豫，直接把這個帶著濃濃外賣風的頭盔扣在頭上。
精心燙過的法式波浪卷被壓在頭盔下面。
黃色的塑料殼配上她那張清冷絕美的臉。
產生了一種極度荒誕的割裂感。
彈幕直接看傻了。
「我瞎了嗎？影后戴外賣頭盔？」
「這也太接地氣了吧！」
「江舟真是不當人啊，五十塊錢連個共享汽車都不掃，直接上自行車？」
「顧白臉都綠成冬瓜了，他精心準備的跑車連個出場機會都沒有。」
另一邊。
顧白陰沉著臉，帶著蘇小茶走出別墅大門。
門口停著一輛贊助商提供的新能源轎車。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狠狠關上車門。
「砰。」
車窗玻璃震了一下。
他沒錢去訂好的米其林餐廳了。
只能用節目組給的五十塊錢，帶蘇小茶去市區一家有折扣券的廉價西餐廳。
想想都覺得丟人。
江舟帶著沈語冰走出大門。
初夏的陽光照在柏油馬路上，有些晃眼。
空氣里飄著路邊冬青樹葉的苦澀味道。
江舟走到馬路邊的一排共享單車前。
挑了一輛帶軟墊后座的黃色單車。
他掏出節目組給的直板老年機。
他愣了一下。
老年機沒有掃碼功能。
江舟把手伸進褲兜，摸出自己那部碎屏手機。
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電量還有百分之十。
他點開微信，掃了車頭上的二維碼。
「滴。」
車鎖彈開。
【微信支付預扣款：1.50元。】
江舟跨上黑色車座。
右腳踩在腳踏板上。
「上來。」他偏頭說了一句。
沈語冰走到車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修身的白襯衫和牛仔褲。
深吸了一口氣。
側過身子，穩穩地坐在了單車的后座上。
后座的塑料墊有些硬。
隔著布料硌著大腿骨。
江舟雙腿發力，自行車緩緩向前滑行。
「抓緊。」江舟迎著風喊。
沈語冰猶豫了一秒。
伸出雙手，虛虛地抓住了江舟腰側的黑色運動服下擺。
布料很薄。
隔著一層布，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江舟腰部肌肉隨著騎行動作的收縮。
一股帶著點皂香的熱氣被風吹到她臉上。
沈語冰的心跳漏了半拍。
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把運動服下擺攥出了幾道死褶。
自行車鏈條缺乏潤滑。
一路上發出「嘎啦嘎啦」的噪音。
輪胎壓過馬路邊緣的減速帶，車身劇烈顛簸。
沈語冰身子往前一撲，額頭撞在江舟的後背上。
硬邦邦的，撞得她鼻尖發酸。
她沒出聲，反而把衣服抓得更緊了。
無人機在頭頂高空盤旋。
鏡頭死死鎖定這輛搖搖晃晃的黃色共享單車。
兩人騎出別墅區，順著主幹道一路向南。
直播間裡的幾百萬觀眾緊盯著屏幕。
大家都想看看，江舟帶著這五十塊錢巨款，到底要去哪個風景區浪漫。
十五分鐘後。
江舟雙手捏緊剎車。
輪胎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黑印。
自行車穩穩停下。
「到了，下車。」江舟單腳撐地。
沈語冰鬆開抓著衣服的手，從后座跳下來。
膝蓋因為長時間側坐有些發麻。
她站穩身子，抬頭看向前方。
一座巨大的鐵皮棚子橫在路邊。
棚子頂上掛著紅底白字的大橫幅。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生鮮魚腥味，混合著爛菜葉發酵的酸臭味。
三輪車、送貨麵包車把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喇叭聲、討價還價的叫罵聲響成一片。
彈幕池裡的文字瞬間斷層。
滿屏只剩下一長串的問號。
全網觀眾瞪大了眼睛。
看著鏡頭前那個掛著「南城最大的農貿菜市場」的牌子。
徹底懵了。
這特麼是約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