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盯著李承乾的眼睛。
這句話聽起來是在說椅子，但話里話外，分明透著一股帝王心術的味道。這是一個玩物喪志的廢太子能說出來的話嗎？
魏徵收起了輕視之心，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他隱隱感覺到，眼前的太子，跟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太子不一樣了。
為了印證猜測，魏徵決定下點猛藥。
「殿下的道理一套一套的，老臣說不過殿下。」
魏徵站起身，語氣變冷
「只是老臣覺得，殿下有這個心思去造椅子，不如多想想天下蒼生。」
「天下蒼生怎麼了？」李承干問。
「關中大旱！」魏徵加重了語氣
「兩個月沒下過一滴雨了。渭水的水位降了三尺，地里的莊稼全枯死了。」
「再過半個月，關中就要鬧饑荒了。成千上萬的百姓就要去啃樹皮、吃觀音土了！」
魏徵盯著李承干，想看看太子是什麼反應。
如果是以前的太子，聽到這些話，估計也就是嘆息幾聲，然後說幾句套話。
李承干沉默了。
他雖然是個現代人，對大唐沒有太深的歸屬感，但聽到百姓要啃樹皮，心裡還是覺得堵得慌。
「朝廷打算怎麼賑災？」
李承干坐直了身子，收起懶散的樣子。
「還能怎麼賑災？」魏徵嘆了口氣，滿臉愁容
「無非就是開倉放糧，減免賦稅。」
「可是國庫本來就不充裕，周邊還有突厥虎視眈眈。如果把糧食全發下去了，一旦邊關告急，大唐就要面臨大災！」
魏徵越說越激動
「這就是個死局！不放糧，百姓造反；放了糧，軍隊沒吃的。老臣這幾天愁得整宿睡不著，可殿下呢？殿下卻在這東宮裡造椅子！」
面對指責，李承乾沒有反駁。
單純的發放救濟糧，確實是最下策。容易滋生貪腐，還會讓災民養成懶惰的習慣。等糧食吃完了，問題依然沒解決。
「魏大人，你剛才說，渭水的水位降了三尺？」李承干突然問道。
「是又如何？」
「降了三尺，說明河裡還有水，對吧？」
「有是有，可是水位太低，水渠根本引不到田裡去。百姓只能用木桶一桶一桶地挑水，杯水車薪，頂什麼用！」魏徵沒好氣地說。
「如果不需要挑水，水就能自己流進田裡呢？」
「殿下在說夢話嗎？水往低處流，怎麼可能自己跑到高處的田裡去！」魏徵覺得太子在胡攪蠻纏。
李承乾沒有生氣，他轉動輪椅，來到剛才那張畫圖紙的小桌子前。
「王公公，拿炭筆來。」
李承干拿起炭條，在宣紙上快速地畫了起來。魏徵皺著眉頭走過去，倒要看看這個太子能畫出什麼東西。
李承干手速很快。
一會兒功夫，一個巨大的圓形齒輪狀物體躍然紙上。
圓輪邊緣綁著一圈竹筒，下面畫著水流，上面畫著一條水槽。
「魏大人，你看這個。」李承干用炭筆指著圖紙
「這叫筒車。把它架在水流湍急的地方，水流會衝動下面的木板，讓整個大輪子自己轉起來。」
「竹筒轉到下面裝滿水，轉到上面就把水倒進水槽里。」
「只要水槽連著田地，水就能源源不斷地自動流進去。不需要人力去挑，十二個時辰不停地灌溉。」
魏徵盯著那張圖紙，眼睛越瞪越大。
他懂一些基本的農事。
李承干畫的這個東西原理簡單，但構思巧妙。
借用水力，自動提水。如果真的能造出來，關中大旱的問題至少能緩解一大半。
「這……這真是殿下想出來的？」魏徵聲音發顫。
「誰想出來的不重要。」李承干把炭筆一扔
「重要的是，有了這個，你剛才說的死局就盤活了。」
「殿下此話怎講？」
魏徵現在的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虛心求教。
「很簡單。」李承干伸出兩根手指
「四個字，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魏徵嚼著這四個字。
「朝廷不是沒糧食，是怕把糧食白白髮給災民。」李承干分析道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白髮。朝廷出面，把所有災民集中起來。讓他們去打造筒車，挖水渠，修路！」
「凡是幹活的人，朝廷管飯。幹得多的，還可以發糧食帶回家。」
李承干看著魏徵震驚的臉，繼續下猛藥。
「這樣一來，第一，災民有飯吃就不會造反，穩住了民心。第二，用災民搞建設，造出來的水渠能造福以後幾十年。」
「朝廷的糧食沒白花。第三，災民每天幹活，累得倒頭就睡，地方上的治安也就穩了。」
李承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魏大人，這筆帳，你覺得划算嗎？」
院子裡死一般的安靜。
魏徵整個人像木雕一樣站在那裡，死死盯著圖紙，腦子裡不斷迴蕩著那四個字。
以工代賑。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既解決了饑荒，又搞了建設，還安撫了流民。
這種老辣的治國手段，哪怕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也想不出來。
而現在，它出自一個剛十四歲、摔斷腿的太子之口。
魏徵緩緩抬起頭，看著坐在輪椅上一臉雲淡風輕的李承干。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大半輩子活得太狹隘了。
「殿下……」
魏徵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官服。
然後對著李承干，深深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
「老臣魏徵，替關中數百萬百姓，謝殿下救命之恩！」魏徵聲音擲地有聲。
「免了。」李承干揮了揮手
「孤就是隨口一說。這圖紙你拿去給工部的人看看，趕緊造個樣品出來。」
「老臣遵旨！老臣這就進宮面見陛下！」
魏徵小心翼翼地把圖紙折好收進懷裡，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東宮。
看著魏徵離開，李承干靠在輪椅上吐出一口氣。
剛才這番話，馬上就會傳到李世民耳朵里。
他就是要讓皇帝知道，他李承干不僅沒廢，還擁有治國之才。
只有這樣，明天群臣發難的時候，皇帝才會站在他這邊。
太陽漸漸西沉，天氣沒那麼熱了。
李承干伸了個懶腰，覺得肚子有些餓，但又不想吃東宮裡那些沒滋沒味的飯菜。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公公。
「王公公，準備一下，推孤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