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如此。」
李承干繼續丟擲炸彈。
「災民幹活幹得好，朝廷還會發一點餘糧或者銅錢給他們帶回家。」
「他們拿到這筆錢，是不是要去買鹽？是不是要去扯幾尺粗布給孩子做衣服？」
「錢到了賣布和賣鹽的商賈手裡。商賈再去進貨，錢就流到了作坊里。作坊要僱人幹活，錢又回到了百姓手裡。」
李承干雙手一攤，做了一個迴圈的手勢。
「這一圈轉下來，朝廷的錢雖然發下去了。但全天下的百姓都有了活干，都有了錢賺。」
「最後這些錢，又會透過稅收，重新回到國庫里。」
「這，就叫盤活天下。」
李承干說完這番話，就不再出聲了。
太液池邊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柳樹葉子的沙沙聲。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李承干，眼睛裡充滿了震撼、激動，還有一種深深的敬畏。
是的，敬畏。
一個父親對兒子智慧的敬畏。
他這輩子打過無數勝仗，殺過無數敵人。
他自認為自己是個胸懷天下的明君。
可是今天聽了太子的這番話，他突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治國的手法，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幼稚。
盤活天下。
這四個字，簡直就像是神仙教的仙術一樣。
「高明……」
李世民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往前走了一步，雙手緊緊地抓住了李承乾的肩膀。
「你剛才說的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回父皇，兒臣前幾天摔斷腿躺在床上，疼得睡不著。」
「閒來無事，就把大唐這盤棋在腦子裡推演了幾遍。想著想著，就想明白了。」李承干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著謊。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仰起頭看著天空。
過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平復下激動的心情。
「好！好一個閒來無事想出來的！」
李世民低下頭，目光無比灼熱地看著李承干。
「朕以前一直覺得，你性子太軟，處理政事太過死板，只知道聽那些大儒的酸腐道理。」
「朕甚至懷疑過，把大唐的江山交給你，你能不能守得住。」
李世民這番話，說得非常直白，完全是把心裡話掏出來了。
「但是今天，朕放心了。徹底放心了。」
李世民鬆開李承乾的肩膀，繞到輪椅的側面。
他沒有提昨天朝堂上長孫無忌逼婚的事，也沒有提盧建謀反的事。
他只是用一種極為平靜，卻又重若千鈞的語氣說道：
「青雀今天早上派人進宮了。說他突發急症，把魏王府的大門全用木頭封死了，誰也不見。連太醫去敲門，都被他府里的人趕了回來。」
李世民看著李承干，嘴角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
「朕不知道你在背後做了什麼。朕也不想問。」
「你們是親兄弟。皇家的親兄弟，為了那個位子，什麼事情都能幹得出來。這一點，朕比你們誰都清楚。」
李世民說到這裡，眼神黯淡了一瞬。玄武門之變，是他這輩子永遠也洗不掉的污點，也是他心裡永遠的痛。
「青雀雖然有些小聰明，但他沒你的格局。他鬥不過你，這很正常。」
李世民重新看向李承干。
「難得的是，你贏了，卻沒有趕盡殺絕。」
「你給他留了一條活路，讓他知難而退，安安穩穩地做一個閒散王爺。這，是一個帝王該有的仁慈和手段。」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正對著李承干。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李承干身下坐著的那把輪椅。
「高明。昨天在朝堂上，朕說那些話，是為了保你。但今天在這裡，只有咱們父子兩人。朕要再對你說一遍。」
李世民的眼神無比堅定，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大唐的天下，需要的是一個能讓百姓吃飽飯、能讓國力強盛的腦子。而不是一雙跑得快的腿。」
「就算你這腿一輩子都治不好。」
「就算你這輩子都只能坐在這把木頭椅子上。」
李世民彎下腰，雙手按在輪椅的扶手上，直視著李承乾的眼睛。
「這大唐的皇位，也只能是你的。誰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說半個不字，朕就親手砍了他的腦袋！」
這番話，沒有任何帝王的虛偽，只有一位老父親為了兒子鋪路的決絕。
李承干坐在輪椅上，看著近在咫尺的李世民。
他不是原主那個軟弱的太子，他是個在現代社會看多了歷史劇的穿越者。他深知最是無情帝王家的道理。
李世民現在說得好聽，萬一哪天看到一個四肢健全又聰明的皇子，會不會改變主意？
李承干心裡突然產生了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想看看，李世民這番話，到底有幾分真假。
此時的李世民，心裡正翻湧著對玄武門的愧疚，以及對太子雄才大略的極度自豪。情緒波動極為劇烈。
滿足條件。
李承干在心裡默念。
洞察心聲，開！
一道無形的波動瞬間籠罩了李世民。
下一秒，李世民內心深處最真實的聲音，毫無保留地傳進了李承乾的腦海里。
【高明真是大才！我大唐有如此儲君，百年基業無憂矣！】
【玄武門的血，是我這輩子造下的孽。我絕對不能讓我的兒子們再重蹈覆轍。】
【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就絕不允許任何人動搖高明的地位！世家不行，青雀不行，就算是長孫無忌，也不行！】
【高明是個重情義的，只要他繼位，青雀和稚奴他們就能安穩活下去。這個天下，只能交給他！】
聽著腦海里這一句句斬釘截鐵的心聲。
李承乾眼中的懷疑慢慢消散了。
原來，這位在歷史上殺伐果斷的千古一帝，在面對自己選定的繼承人時，真的藏著這樣一份毫無保留的偏愛和信任。
李承干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他看著李世民那張帶著風霜的臉，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
「父皇放心。」
李承干認真地點了點頭。
「兒臣一定把大唐，打造成一個萬邦來朝，永遠也沒有人敢欺負的太平盛世。」
父子倆在太液池邊，徹底交了心。
皇室內部的隱患，在這一刻被徹底拔除。
……
接下來的幾天，東宮裡風平浪靜。
李承干每天除了按時吃飯睡覺恢復體力，就是坐著輪椅在院子裡曬太陽。
外面的訊息每天都會透過王公公傳進來。
工部連夜趕製了幾百架筒車，已經運到了關中各地。
以工代賑的榜文也貼了出去。成千上萬的災民被組織起來，開始轟轟烈烈地挖水渠、架水車。
原本已經到了爆發邊緣的流民暴亂，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整個長安城的朝堂上下，都在歌頌太子殿下的英明神武。
李承乾的聲望，在短短几天內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天清晨。
李承干剛吃完早飯，正準備在院子裡活動一下筋骨。
「殿下！殿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