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您看，臣妾剛才喝了一碗熱湯，要是放在以前，早就覺得胸悶氣短了。」
「可是今天，臣妾覺得這喉嚨里透亮得很，一口氣喘上來，一點都不覺得堵。太醫院這次開的藥方，真是神了。」
李世民聽完，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長孫皇后的氣疾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一塊心病。
這麼多年，看了無數的名醫，吃了無數的苦藥，都沒什麼起色。今天竟然一下子好了這麼多？
「好！好！好！」
李世民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激動得在原地來回走了兩步。
「看來是老天爺庇佑我大唐！高明昨天弄出了筒車和以工代賑，解了關中的大旱，老天爺這是降福給咱們家了！」
「來人，傳朕的旨意，太醫院上下所有人，賞半年俸祿！」
長樂和小兕子都高興地拍手歡呼起來。
李承干坐在輪椅上，默默地喝了一口熱茶。
他心裡覺得好笑。
太醫院那幫老頭子這回可是白撿了一個天大的便宜。
不過這樣也好，把功勞推給太醫院，就不會有人懷疑到他頭上了。
「對了，高明。」
李世民把小兕子交給旁邊的嬤嬤，走到李承乾麵前，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你吃好了沒有？」
「兒臣吃好了。」李承干放下茶杯。
「吃好了就跟朕走。朕有朝政上的事情，要單獨問你。」李世民說道。
長孫皇后一聽這話，有些不樂意了。
「陛下，高明這臉色還白著呢，有什麼事不能明天再說？」
「國事不可耽誤。」
李世民擺了擺手
「皇后放心，朕就是找他說說話，不讓他費神。王德，你在前面帶路。東宮的人就不用跟著了。」
王公公趕緊應了一聲，走上前準備推李承乾的輪椅。
「你退下。」
李世民突然出聲，攔住了王公公。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大唐的皇帝陛下，竟然親自走到了輪椅的後面。
他伸出那雙批閱天下奏摺的手，穩穩地握住了輪椅的兩個推手。
「父皇，這使不得！」
李承干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扯動了腿上的夾板，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可是封建社會。老子給兒子推車，皇帝給臣子推車，這簡直是驚世駭俗的舉動。
要是被御史台的人看見，非得當場撞死幾個不可。
「有什麼使不得的。你坐好別動。」
李世民按住李承乾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腿斷了，走不了路。朕是你老子，給你推一回車怎麼了？誰敢說個不字？」李世民語氣霸道，完全不理會那些繁文縟節。
他轉過頭，對著目瞪口呆的王公公等太監宮女揮了揮手。
「都給朕滾遠點。沒有朕的旨意，誰也不准靠近。」
說完，李世民雙手一用力，推著李承乾的輪椅，慢慢走出了立政殿的大門。
長孫皇后和長樂站在大殿裡，看著父子倆離去的背影，眼眶都有些濕潤了。
皇室無親情。她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陛下對哪個皇子流露出這樣純粹的父親般的疼愛了。
立政殿外。
陽光灑在長長的御道上。
李世民推著輪椅，走得很慢，也很穩。
沿途遇到的禁軍侍衛和宮女太監，看到這幅畫面，全都嚇得直接跪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一下。
一路上，父子倆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輪椅的木輪壓在石板上發出的滾動聲，在安靜的皇宮裡迴蕩。
穿過幾道宮門，李世民把李承干推到了太極宮後方的太液池邊。
太液池的水面很平靜，秋風吹過，帶起一層層微波。岸邊的柳樹葉子已經有些泛黃，隨著風輕輕搖晃。
李世民把輪椅停在池水邊的一棵大柳樹下。
他走到輪椅旁邊，看著寬闊的水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高明，你昨天在朝堂上丟擲來的那個以工代賑，朕回去想了整整一晚上。」
李世民終於開口了，語氣里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和疑惑。
「朝廷出糧食管飯，讓災民幹活。這主意聽起來簡單，可是滿朝文武，包括房玄齡和杜如晦他們，硬是沒一個人能想得出來。」
李世民轉過頭，盯著李承干。
「你老實告訴朕，你腦子裡到底是怎麼琢磨出這種絕世陽謀的？」
李承干靠在椅背上，看著水面的波紋。
他知道，這是李世民在考校他。一個合格的儲君，不能只是偶爾冒出一個好點子，必須得有一套完整的治國邏輯。
「父皇，其實這沒什麼難的。只是朝堂上的大人們，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李承干決定用最簡單的大白話，給這位千古一帝上一堂現代經濟學的啟蒙課。
「父皇，兒臣問您一個問題。咱們大唐國庫里的糧食和銅錢，放在那裡不動，能生出小崽子來嗎？」
李世民愣了一下，隨即笑罵道
「胡說八道。糧食放久了會生蟲，銅錢放久了會長綠鏽。怎麼可能生崽子。」
「對啊。錢糧放在國庫里，那是死水。一潭死水，早晚會發臭。」
李承干指了指面前的太液池
「只有像這池水一樣，讓它流動起來，它才是活的。」
李承干轉過頭，看著李世民。
「朝廷的大人們，總是盯著國庫里還剩多少糧食，覺得發給災民就是打水漂，就是純虧。這是小家子氣。」
「以工代賑的核心，就是讓這潭死水流動起來。」
李承干豎起一根手指。
「災民現在要的是什麼？是活命。朝廷給他們一口飯吃，他們就願意拿命去給朝廷幹活。」
「咱們用國庫里的死糧食，換來了關中四通八達的水渠，換來了平坦寬闊的官道。」
「父皇，您想想。有了水渠，明年關中的地里能多打多少糧食？有了官道，各地的商人把貨物運到長安，能節省多少時間？」
「商人們賺了錢，朝廷的商稅是不是就收得更多了？」
李世民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起來。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李承干雖然說得很直白，連一個之乎者也都沒有用，但這番話里的邏輯，卻像一把大錘，直接砸開了他腦子裡那扇封閉的門。
古人的治國理念，向來是重農抑商，講究把財富藏在國庫里，講究節流。
可是太子的這番話，是在教他怎麼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