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沒有馬上回答。
他腦子裡開始勾勒楓橋驛站周圍的地形。
驛站,官道,三里外的河流。
銀子在驛站里消失,沒有馬車,沒有大量人群的腳印。
「驛站里那些被迷暈的左武衛士兵,和那些空了的運銀車,距離有多遠?」李承干換了一個問題。
孫伏伽回憶了一下。
「運銀車停在驛站的前院,用油布蓋著。士兵們分作兩批。」
「一批在後院吃飯,被迷暈在飯堂里。另一批在守夜,被迷暈在前院的門廊下。距離運銀車只有十幾步遠。」
「十幾步。」
李承干摸了摸下巴。
「賊人能在距離守夜士兵十幾步遠的地方,把二十個沉重的大木箱開啟,把裡面一萬兩千斤的銀錠全部拿走。」
「這就說明,迷藥的藥效極強,士兵們睡得很死。而且賊人的人數絕對不少,動作非常熟練。」
「是的。」孫伏伽附和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書庫全,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任你選 】
「驛丞和廚子死了?」
「死了。廚子死在後院廚房,心口被插了一刀。驛丞死在自己的房間裡,吊在房樑上。」
李承乾冷哼一聲。
「廚子被插了一刀,那是滅口。因為廚子知道是誰讓他往飯菜里下的迷藥。驛丞吊在房樑上,現場查勘過嗎?」
「查了。仵作驗過屍,確實是脖子斷了窒息而死。應該是畏罪自殺。」孫伏伽說道。
「畏罪自殺?」
李承干停下輪椅,看著孫伏伽
「他腳底下踩著凳子嗎?」
「踩著。」
「凳子倒了嗎?」
「倒了。」
「凳子上有灰嗎?」
孫伏伽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誰查案去管凳子上有沒有灰啊。
「一群廢物。」李承干毫不客氣地罵道。
「如果他是自己上吊,腳踩在凳子上,然後把凳子踢翻。鞋底一定會蹭掉凳子上的灰塵。」
「如果凳子上的灰塵是完好的,那就說明凳子是別人等他死後,故意放在那裡踢倒的。偽造成自殺的假象。」
孫伏伽和劉政會聽得冷汗直冒。
他們辦了一輩子案子,從來沒聽過這麼細緻的查勘方法。
太子殿下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連現場都沒去,光聽他們說兩句,就能找出這麼多漏洞。
「殿下英明。臣……臣回頭立刻讓人去查那把凳子。」孫伏伽擦著汗說道。
「不用查了。肯定是被人勒死掛上去的。」
李承干擺了擺手,讓王公公繼續推著輪椅往前走。
「一個驛丞,一個廚子。他們只是外圍的棋子。就算抓活的,他們也只知道接頭的人,根本不知道銀子去了哪裡。」
「真正的突破口,只有那個活下來的偏將,胡彪。」
說到胡彪,劉政會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殿下,這個胡彪真的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刑部的大刑他全扛下來了,就是不鬆口。」
「扛刑罰算什麼本事。打人是最下等的手段。」
李承干看著前方的大理寺衙門大門
「人只要有牽掛,就會有弱點。你們只知道打他的肉,沒去查他的底嗎?」
「查了。」孫伏伽趕緊回答
「胡彪是隴右人。十年前參軍。打過突厥,受過五次重傷。」
「家裡有個老娘,一個妻子,還有一個六歲的兒子。平時在軍中除了喜歡喝酒,沒什麼不良嗜好。也不貪財。」
「不貪財?不貪財他會放著十萬兩銀子不管,跑出去喝酒?」李承乾笑了。
「這案子其實很簡單。只是你們把事情想複雜了。」
輪椅停在大理寺的衙門前。
門口的兩座大石獅子顯得十分威嚴。
守門的衙役看到太子殿下親臨,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跟在旁邊像孫子一樣,嚇得趕緊跪在地上磕頭。
「開門。」孫伏伽大喊一聲。
衙役們七手八腳地把沉重的朱紅色大門推開。
一行人進了大理寺。
裡面的官員和捕快早就接到了訊息,全都在大堂前面的院子裡跪成了一片。
「給孤找個安靜的房間。把胡彪提過來。」
李承乾沒有理會那些跪著的人,直接對孫伏伽下令。
孫伏伽愣了一下。
「殿下,您不親自去死牢里審?」
在他看來,死牢那種陰森恐怖的地方,最能給犯人壓力。
「死牢里太髒。孤不想把衣服弄髒了。」
李承干拍了拍身上的外袍
「就在這大堂後面的偏房裡審。讓人把房間收拾乾淨,點上薰香。再給孤泡一壺好茶。」
孫伏伽雖然不明白太子為什麼要這種安排,但還是趕緊照做。
幾個衙役飛快地跑進大堂後面的偏房,一頓收拾。桌椅擦得乾乾淨淨,點上了一個銅香爐,還泡上了一壺上好的明前龍井。
李承干由王公公推著進了偏房。
他在房間正中央的桌子後面停下。
「孫大人,劉大人,你們兩個留下來。其他人都出去,把門關上。沒有孤的命令,誰也不准靠近這間屋子十步之內。」
「遵旨。」
衙役們退了出去,把房門緊緊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李承干、王公公,還有兩個尚書。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了沉重的鐵鏈拖地的聲音。
「哐當。」
房門被推開。
兩個身材魁梧的獄卒,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走了進來。
這男人就是胡彪。
他身上穿著囚服,已經被鞭子抽成了布條。露在外面的皮肉翻卷著,上面全是烙鐵燙出來的焦黑痕跡。整個人看起來慘不忍睹。
他的手腕和腳腕上戴著粗大的精鐵鐐銬,走一步鐵鏈就嘩啦啦地響。
獄卒把胡彪拖到桌子前面,一腳踢在他的腿彎上。
胡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悶哼了一聲,但硬是沒有叫出來。
「殿下,犯人帶到了。」獄卒恭敬地說道。
「你們出去吧。把門帶上。」李承干揮了揮手。
獄卒退了出去。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胡彪跪在地上,腦袋耷拉著。頭髮被血水和汗水粘在一起,遮住了半張臉。
他聽到獄卒叫殿下,慢慢地抬起頭。
透過雜亂的頭髮,他看到了一張年輕的臉。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坐在一個帶輪子的奇怪椅子上。桌子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
這房間裡沒有刑具,沒有火盆,只有一股淡淡的薰香和茶香。
胡彪心裡有些疑惑,這大理寺什麼時候換這種審問路數了?
「胡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