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開口了,聲音不大,很平和。
胡彪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李承干。
他知道這是太子。
但他當兵這麼多年,連死都不怕,更不會怕一個坐在椅子上的小孩。
「聽說你嘴很硬。大理寺的刑具用了一遍,你都不招。」
李承干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茶葉。
「我沒做過,招什麼。」
胡彪聲音嘶啞,就像是砂紙在石頭上摩擦一樣
「我只是去喝酒了。喝醉了回來,銀子就沒了。」
旁邊的孫伏伽一聽,氣得指著胡彪的鼻子罵。
「大膽狂徒!在太子殿下面前還敢狡辯!你身為押運官,擅離職守,致使十萬官銀丟失,這就是死罪!」
胡彪咧開嘴,扯動了臉上的傷口,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知道是死罪。擅離職守,按軍法當斬。你們殺了我就是。但你們非要說我勾結反賊劫了銀子,我不認。」
「你……」孫伏伽氣得還要罵。
李承干抬起手,制止了孫伏伽。
他放下茶杯,看著胡彪。
「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只要你咬死是擅離職守,最多就是斬你一個人。」
「如果承認勾結劫匪,那就是誅九族的大罪。所以你寧願被打死,也不改口。」
胡彪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有接話。
「孫大人查過你的底細。參軍十年,打過突厥,救過長官的命。受了五次傷才爬到偏將的位置。」
李承干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一樣。
「一個在軍營里摸爬滾打了十年的老兵,就算再貪杯,也知道十萬兩官銀的分量。」
「你會在荒郊野外的驛站里,丟下自己計程車兵和銀子,跑去兩里外的酒館喝酒?」
「我酒癮犯了。控制不住。」
胡彪重複著那套早就編好的說辭。
「好,就算你酒癮犯了。」
李承干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你去的那個酒館,叫什麼名字?」
「李記酒肆。」
「老闆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有些跛腳。」
「你點了什麼菜?喝了什麼酒?」
「一盤切牛肉,一碟花生米。喝了三罈子渾酒。」
胡彪回答得非常流利,沒有一絲猶豫。
李承干看著他,笑了。
「你回答得太快了。也太詳細了。」
胡彪愣了一下。
李承干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傾。
「昨天半夜發生的事。你喝得爛醉如泥,回到驛站被抓,然後就被大理寺拉來嚴刑拷打。」
「人在極度恐慌和肉體遭受巨大痛苦的時候,記憶是會碎片的。」
「可你呢?連酒館老闆是個跛腳你都記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在心裡,把這套說辭反覆背誦了幾百遍,生怕自己說錯一個字?」
胡彪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點。
他別過頭去。
「我記性好。不行嗎。」
「記性好,那孤再考考你。」
李承乾沒有因為他的態度而生氣,繼續用那種平靜得讓人發毛的語氣說話。
「你喝了三罈子渾酒。那酒是溫的還是涼的?」
「涼的。」
「你吃花生米的時候,是用手抓的,還是用筷子夾的?」
胡彪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遲疑了一下:「用筷子。」
「撒謊。」
李承干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
「一個在軍中待了十年,打仗全靠拼命的糙漢子。酒癮犯了跑去喝酒,點了花生米,居然還會斯斯文文地用筷子去夾?」
「你當你是那些在長安城裡吟詩作對的書生嗎!」
李承乾的聲音突然提高,帶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胡彪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李承干。
他這才發現,眼前這個少年的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刀子,能直接剖開他的胸膛。
「我……我平時就喜歡用筷子。」胡彪還在硬撐。
「還在編。」
李承干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你這套假話,騙騙大理寺這些只知道用刑的蠢貨還行。在孤面前,漏洞百出。」
孫伏伽和劉政會在旁邊聽得冷汗直冒。太子這審案的手法,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每一句話都直指人心。
「胡彪,孤不想跟你糾纏這些無聊的細節了。」
李承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咱們來談談真正的生意。」
「生意?」胡彪滿臉不解。
「對,生意。」
李承干看著他
「有人出錢,買你的命。或者說,買你閉嘴。」
胡彪的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不露出任何破綻。
「我不懂殿下在說什麼。」
「你不懂,孤講給你聽。」
李承干靠回輪椅上,目光看著房間的屋頂,像是在講一個故事。
「你參軍十年,落了一身傷病。大唐的軍餉雖然按時發,但也不多。你家裡有個常年吃藥的老娘,有個妻子,還有一個六歲的兒子。」
聽到家人的情況,胡彪那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
「你兒子的私塾,每個月要二兩銀子。你老娘的藥錢,每個月要三兩。你一個偏將,一個月的俸祿才幾兩?」
李承干低下頭,直視著胡彪。
「你根本養不起這個家。你每天看著老娘忍著疼不肯吃藥,看著妻子穿著帶補丁的衣服,看著兒子連塊肉都吃不上。你心裡覺得憋屈。」
「你為大唐賣了十年的命,到頭來,連自己的家人都護不住。」
胡彪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口的傷口因為劇烈的起伏而滲出鮮血,但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李承乾的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的心頭來回拉扯。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找上了你。」
李承乾的聲音變得低沉。
「那個人知道你是這次押運十萬兩官銀的偏將。他給了你一筆錢,一筆你十輩子也賺不到的錢。」
「他告訴你,不用你殺人,不用你搶劫。你只需要在昨天晚上,藉口去喝酒,離開驛站兩個時辰。剩下的事情,他們會處理。」
「他還向你保證,不會傷你手下士兵的性命,只會用迷藥迷暈他們。」
「事成之後,你只需要把擅離職守的罪名頂下來。你死了,你的家人會得到一輩子也花不完的富貴。」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只有胡彪那粗重的喘息聲。
孫伏伽和劉政會都聽傻了。
太子殿下就像是親眼看到了當時的交易一樣,把整個過程說得合情合理。
「胡彪。」
李承干突然身子前傾,雙手壓在桌子上,死死地盯著那個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漢子。
「那個人給了你多少安家費?一萬兩?還是兩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