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黑到不能再黑的貿易路線，皇帝、朝廷官員，乃至平頭百姓，居然全都卷了進去，這他娘的算哪門子虎狼之國！
華夏幾千年來自古便是仁義之邦，凡事都講求以仁義行正道，現在這邵王的大明變成了什麼模樣？簡直就是妖魔邪道，毫無廉恥可言！
急了急了，你們這幫讀書人這回是真的急眼了！
我在這裡鄭重號召全天下的讀書人，一起站出來抵制邵王！
說得對，必須抵制，絕對要抵制！我這就動身趕往泉州，非得當面好好教一教邵王，什麼叫做真正的為君之道！
樓上的那位，你那點小心思打的算盤珠子，我在西北大漠這邊都聽得清清楚楚，隔著千山萬水都擋不住啊！
唉，這世道真是日風漸下，人心早就不像古時候那般淳樸厚道了！
樓上那個長吁短嘆的傢伙趁早滾蛋，我眼睛看到的只有影片裡大明的老百姓日子過得比以前更踏實了，再沒有餓死的人了，就算是洪武朝那會兒，不也照樣有餓殍遍野的事麼！
說得一點沒錯！什麼叫盛世，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自己心裡有一桿秤，分得清好壞，用不著你們這幫把書都讀傻了的人跑來糊弄我們，強塞給我們一套說辭！
那些讀書人嘴裡念叨的盛世是什麼？無非就是皇帝仁慈賢明，朝堂上站滿了所謂的忠正良臣，至於老百姓到底過得好不好，活得有沒有個人樣，誰他娘的會真正管你死活！
此刻，彈幕區里早就炸成了一鍋粥，兩邊的人吵得簡直不可開交，言語間火藥味十足。
視線轉回到二號改造大明世界當中。
文官們這邊同樣不甘示弱，一個個臉紅脖子粗，憤憤然地接連開口。
「那未來的大明變成了什麼樣子？沒有聖賢之道，真就是蠻夷之邦，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虎狼之國！」
「我們大明無論如何也絕對不能走到那一步，邵王那個所謂的大明，連一丁點值得借鑑學習的價值都沒有！」
「說得對，我等這就進宮到陛下跟前去跪請聖裁，無論如何都要力勸陛下，絕對不能讓我大明變成邵王大明那副德行，那是一個毫無廉恥、禮崩樂壞的國家！」
「......」
各種各樣的激憤言論此起彼伏，一時間整個場面都快要失控了。
一旁坐著的徐本，看到眼前這一幕，整個人都看得愣住了神，連剛剛下棋贏了詹徽這件事都忘到了腦後，根本顧不上得意了。
「這……老詹，這幫人是不是都瘋了？陛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可是極為執拗的，一旦決定好了的事，向來是絕對不會再更改的，他們這樣鬧，恐怕……」
詹徽的神情倒是十分淡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老徐啊，你想一想，一個人辛辛苦苦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到頭來忽然發現，不用這些聖賢書來治理天下，國家反而發展得更加強盛，百姓也更加富足，你心裡頭憤不憤怒？你心裡頭惶不惶恐？」
徐本聽了一怔，嘴唇動了動，下意識地辯解道：「可是影片裡頭也沒明明白白地說，人家就沒用聖賢書治國啊……」
詹徽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心裡暗自搖頭，這個老徐怎麼總是該聰明的時候犯糊塗，不該聰明的時候又瞎機靈呢。
「老徐你認真聽好，這話我只跟你講一遍。」
見詹徽神色一下子變得十分認真，語氣也不像是在開玩笑，徐本趕忙連連點頭，擺出了一副正襟危坐、洗耳恭聽的乖學生模樣。
詹徽這才緩緩開口說道：「從明獻宗那會兒開始，影片裡展現出來的所謂三權分立，其實根子上就已經跟聖賢書沒什麼瓜葛了。」
「咱們華夏從古至今，一直都是聖明君王端坐朝堂，文武百官在下面輔佐天子治理天下，現在咱們大明也是這麼個模式。不過呢，一旦趕上皇帝強盛有力的時候，自然是一句話就能決斷天下大事。」
「可影片裡邵王那個大明完全不是這樣運作的啊，國家的權力被分散到了三個不同的部門手裡，皇帝不管是英明神武也好，昏庸無能也罷，只要這三個部門能夠維持穩定運轉，整個國家就照樣能夠穩穩噹噹地執行下去。甚至再往深了說，這種制度一開出來，後面的皇帝就不過是個標誌性的存在罷了。軍部、宗人府一齊支援的皇帝那才是真正的皇帝，要是沒有他們的支援，皇帝不過就是個被人架起來的工具人而已。」
「還有影片裡那個明文宗朱明術，遇到那條黑心的貿易線，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直接下令讓軍部出兵搗毀，而是先派出了調查團，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意思就是，哪怕是皇帝本人，也得老老實實遵從律法來辦事，不能為所欲為。」
「最後就是那個百姓上訪的制度了。別看咱們本朝也有，甚至也白紙黑字寫進了律法條文裡頭。可實際上呢？真把這事當回事並且支援推行的人，並沒有幾個。但那個大明就完全不一樣了，一條廢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掉牙法條，剛剛恢復過來，立馬就有人去遵循，連一個敢以身試法的官員都找不出來。你就不動腦子想想，這是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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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徽根本沒有等徐本回話的意思，而是自顧自繼續往下說道：「這只能說明一件事，法的觀念，早就已經融到了那個大明所有人的骨血當中，深入人心了。一條法令一經公布，從上到下沒有任何人敢不去遵守。」
「所以啊，從聖宗那個時代開始，人家的大明走的路子就已經不再是德治，而是法治了！只有靠著幾百年來人人遵從法度的積累，才能讓律法的威嚴真正扎進人心底里去。而德治這東西，恰巧就是聖賢書立世的根本所在，人家把這個根本都給拋掉了，就算表面上再怎麼像模像樣，也不再是我儒家治天下的那套辦法了！你聽明白這其中的關節沒有？」
徐本聽得整個人一愣一愣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詹徽，過了好半晌，臉上的神色才一點一點變得無比凝重起來。
「那……那照你這麼說，邵王殿下這一手，豈不是直接把馬蜂窩給捅了，要惹出大麻煩來了！」
詹徽無聲地點了點頭，算是預設。
可他心裡頭其實更加好奇，也更想不通的是，邵王殿下當初到底是用了什麼樣的雷霆手段，才硬生生把法治的根基給建立起來的？
要知道這普天之下的儒生，那可是支撐國朝的實打實支柱啊！不管是誰坐到了皇帝那把椅子上，到頭來不都得依靠儒生來替他治理天下麼？儒家發展傳承了上千年，裡頭的人品性雖然各有不同，可一旦有人觸碰到了儒家這個集體的根本利益，那就必然會招來這個龐大勢力的全體反撲。真到了那個關頭，為了避免成為亡國之君，古往今來還沒有誰能硬扛著不妥協的。畢竟不管怎麼說，儒生這個群體，才是這天底下的第一等勢力，雖然這股勢力平時看起來鬆散得很，可凝聚起來的力量誰也不敢小覷。
這個問題，此刻同樣在困擾著朱元璋。
「老大，你來給咱琢磨琢磨，朱邵這個小混蛋，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能扛得住天下間所有儒生的反撲？」
「爹，兒子也實在想不出來。影片裡那個大明，早在明總理的時候，就已經有工匠出來做官了，這種事要是擱在本朝，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再往後看明哀宗、明獻宗那兩朝，不管是官員還是皇帝的行事做派，也很明顯不再遵從德治的那一套，而是依著章程辦事，靠著律法治國。這種法子……在兒子看來，如此治國恐怕遲早會成為禍亂天下的根源，實在不可輕易效仿。」
朱元璋聽完這話，氣得直翻白眼，滿臉都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什麼禍亂天下的根源！你倒是跟咱說說，影片裡那個大明亂了麼？垮了麼？」
「這……爹，影片畢竟只是展示了一個零碎的片段，具體裡頭是個什麼情形，咱們隔著這東西也鬧不清楚啊。」
「哼，咱不管他什麼法不法，只要能讓國家變得強盛，能讓老百姓真正富足起來，那就是好法！行了，也甭在這兒瞎琢磨了，等到了泉州，咱親自去問問朱邵那小子，看他能說出什麼道道來。」
這些道理，跟他從小到大所受到的教育，簡直就是完完全全背道而馳的兩碼事。算了，還是等見到邵弟之後，再看看吧。到時候他非得好好掰扯掰扯，教一教他，什麼才是正統的儒道。
此時的泉州城內，朱邵正坐在廳中，神色淡然地說道：「儒？所謂的儒，說白了就是一個屁。這個屁一開始放出來的時候，聞著確實是香的，於是天底下所有的人就都想當然地認為，這個屁它天生就該是香的，而且會永遠香下去。結果呢，後來這屁早就變了味，臭不可聞了，可因為自古以來都說它是香的，所以它就一定還得是香的。但凡誰敢站出來說一句這屁不香，那就是不遵聖賢之道，那就是昏君、庸君！」
「可實際上呢，那幫讀書人自己心裡頭比誰都清楚，這屁早就臭得沒法聞了，他們自己從來都不肯聞，卻偏要端給別人去聞。」
話音落下，站在一旁的楊士奇，整個腦子都懵了。
殿下這……這話未免也說得太糙、太不雅了。可他靜下心細細品了品，卻發現還真是這麼個理兒，話糙理不糙。
朱邵才懶得管楊士奇心裡頭怎麼翻江倒海呢。在那個蒙昧初開的古老年代，百家爭鳴，各式各樣的學說蓬勃而起，一同強健了華夏的精神魂魄。華夏文明能有後來那般璀璨奪目，自然跟這些學說脫不開千絲萬縷的關係。可是歲月流轉，時過境遷，有些學說或許依然適合個體的人去修行，卻未必還適合一個龐大的國家來運轉了。偉人早就說過了嘛，新時代就得有新思想。這大明要想完成一場徹底的變革，首先這骨子裡的思想觀念，就得跟著變上一變。不管前路有多艱難，這一步總歸是遲早要邁出去的。
「殿下，殿下……」
恰在這時，一道人影急匆匆地直衝了進來，正是張虬。
「先把氣喘勻了，喝口水，好歹你也是一府的總兵大人，多少也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體面。」楊士奇略帶嫌棄地遞過去一杯茶水。
張虬這會兒哪還有心思去理會楊士奇的調侃，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喘著粗氣急聲說道：「殿下，探馬來報，聖駕距離咱們泉州城，只剩下兩天的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