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權，才是龍的本質。掌控皇權者，才是真正的龍。」
蘇無名說得無比直白，「這龍，是皇帝本人也好，是丞相、太監、太后、外戚、大將軍，甚至是皇帝的臠童，其實都無所謂，聽懂了嗎？」
「當任何一個人成為權力的核心，他就在扮演帝國實際統治者的角色，就是真龍。」
「衣冠冕旒不會給你半毛錢的權力，它和儒家道德、禮儀制度、君權天授……所有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一樣，都是假的，是華麗的裝飾，當不了飯吃。這一點，你們必須記清楚，也必須認識清楚。」
這番話劈頭蓋臉砸下來，直接把太子李承干、魏王李泰和蜀王李恪等人全都說懵了。
他們瞪著眼睛，張著嘴巴，呆呆地盯著蘇無名，一動不動，大腦瘋狂旋轉試圖消化這些話。
一時間學堂里落針可聞，只剩下心臟怦怦直跳的聲音。
說實在的，他們從小到大學的都是儒家經典、四書五經、漢賦楚辭，誰教過他們這些東西？
外面，
李世民的雙手猛地攥緊，連鞋裡的大腳趾都瞬間縮緊，感覺要把鞋底都給頂穿了。
他之前完全沒有意識到，蘇無名的話竟如此……深邃。
旁邊的長孫無忌、房玄齡和杜如晦感應到李世民的變化，心都一顫，冷汗順著腦袋往下淌。
他們也不想聽了，開頭就如此炸裂，下面還不知道要講什麼！
別人講課要錢，蘇無名講課，簡直要命！
「陛下，要不我們先暫時離開這兒？」長孫無忌實在受不了那份緊張，壓低聲音急忙道。
房玄齡和杜如晦連連點頭附和。
不能再聽了，再往下聽真要出人命了。
李世民掃了他們一眼，輕吐一口氣，最後還是說道：「在這兒好好待著。」
裡面程處默他們都在，自己還容不下他們三個？
雖說心裡不太想讓他們聽到，但他也清楚這三人絕不會背叛自己，讓他們聽聽也好，也好給自己建言建策。
學堂里，蘇無名手指在講台上輕輕叩了一下：「也正因如此，歷朝歷代覆滅的原因很多，各不相同，有的被太監亂政，有的因為太后荒淫，有的因為宰相勢大，有的因為將軍造反。歸根結底，就因為這些人才是真正的『皇帝』。大唐其實也不例外。你們覺得，當今天下，真龍是當今陛下？」
蘇無名笑了一下，「恐怕不是吧。」
「放肆！」
「狂妄！」
李承干驟然起身，下意識暴喝而出。
「蘇先生，你好大膽子，竟敢如此貶低父皇！」
李泰臉色一變，猛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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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天下是父皇一手打下來的，除了父皇，誰還能是真龍！」
小麗質緊隨其後嬌喝出聲。
程處默、房遺愛、長孫沖他們則瑟瑟發抖，臉色蒼白。
天殺的，這話他們都不敢聽，蘇無名竟然說得如此坦然！
蘇無名只是瞟了他們一眼，完全不搭理，繼續往下說道：「這天下真的是陛下一手打出來的？你們看著是，但若前朝不混亂，陛下連機會都沒有。」
「楊廣暴政，強征百姓修運河、打高句麗，消耗無數。可前朝滅亡，僅僅因為這些？還是就靠人們嘴裡幾句『暴政』便亡？」
「彼時天下十八路反王角逐，大唐趁勢而起，最後能笑到最後，難道就因為陛下英明神武？這些功勞能全歸於陛下一人？笑話！」
「若是沒有陛下，那十八路反王就出不了皇帝？當不了所謂真龍？你們真以為現在天下的一切都在陛下手裡？你們知道一個王朝興衰的根本原因？知道強秦為何兩世而亡？知道大漢四百年裡真正屬於大漢的時間有多少？兩晉南北朝戰亂四起、人間凋零，最後楊堅稱帝蕩平寰宇，又是為何？」
「你們真以為大唐現在安穩太平？可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埋著多少能讓大唐轟然倒塌的炸雷！大唐，能躲得過王朝宿命？大唐，還能苟延殘喘多少年？你們知道麼？」
蘇無名一口氣說了許多。
李承干、李泰他們臉上的暴怒早已化為錯愕和驚駭。
懵了、傻了、呆了，大腦一片空白，呼吸都不順暢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蘇無名平靜地望著他們。
大唐歷史上記載共二百八十年，但在蘇無名看來，只有前面一百三十年能稱得上是真正的大唐。
看看後面一百五十年發生了什麼……皇帝八次逃走，外敵三次屠殺長安，戰亂四起、民不聊生，朝廷對藩鎮幾乎沒有任何掌控。
等大唐轟然倒塌，直接開啟五代十國又一段混亂至極的歷史。
大唐，死得屈辱！
窗外，李世民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嗓子刺得生疼，呼吸都覺得鼻子火辣辣的。
蘇無名的話一個接一個在他腦海里盤旋，讓他幾乎忘了呼吸和心跳。
他緊緊攥著拳頭，從這個角度注視著蘇無名的側臉，那麼平靜，那麼淡然，那麼鎮定。
說啊！
繼續說啊！
該死的！
李承干你們在等什麼！
問啊！
繼續問啊！
李世民此刻恨不得直接衝進去掐著蘇無名的脖子讓他說話、讓他解答。
他不允許任何人傷害蘇無名。
他要聽答案！
他要真真正正聽一聽，蘇無名的「屠龍技」到底是什麼！
真的……真的能幫大唐跳出王朝的宿命嗎？
長孫無忌他們三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若說先前那番話，他們還能勉強撐住，可這一連串的質問算怎麼回事？
作死也沒這麼個作法！
這簡直就是沒把陛下放在眼裡。
聽聽說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不知道的，還以為明天大唐就要亡了！
三人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偷偷望向窗戶方向，心裡緊張得不行。
真不知道這孩子要怎麼解釋。
不過看陛下那副全神貫注的模樣，誰也不敢出聲打擾，只能屏息靜聽。
「放屁！放屁！放屁！」
李泰揮舞著胳膊，瘋狂大叫，「蘇先生，你這話大逆不道！我大唐才多少年，怎麼可能會種下亡國之禍！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讓護衛把你斬首！」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蘇無名，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蘇先生，話說清楚些，不然，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小麗質鳳眼中寒光凜冽。
平日裡她素來平靜淡雅、高貴端莊，似乎繼承了長孫皇后所有的優點，可今日也直接破了防。
這說的叫什麼話？
先是說父皇被人架空，又詛咒大唐亡國。
小麗質頭一回，對一個人動了殺心。
李承干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雙手撐住課桌，否則怕是腿一軟，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