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英明神武,我大唐萬世基業!殿下,依我看,他就是胡言亂語,那狗屁屠龍術不聽也罷!」
程處默更是直接沉聲道。
他是將門之後,對陛下和大唐忠心耿耿,此刻恨不得抄起斧子把蘇無名剁成肉醬。
面對這一片怒潮,蘇無名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他太清楚了,這些話扔出去,在場的人不爆炸才是怪事。
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其餘的全是對大唐忠心耿耿的小公爺。
可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屠龍術,若是連這點情緒都調動不起來,那才怪了。
「哈哈哈。」蘇無名輕笑一聲,「不要激動嘛,這裡是課堂,不是菜市場,都坐下。」
他眯了眯眼,目光緩緩掃過站著的那幾人,聲音不大,卻莫名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這是老師這個身份天然帶來的氣場。
管你是太子還是公主,只要上課,這裡就是他的地盤。
「你……」
「嘶……」
「你最好能說到讓我們滿意,不然今天你必死。」
李承干終究是太子,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怒火,緊緊攥著拳頭坐了回去。
李泰、李恪和小麗質見狀,也都跟著坐下了。
「哈哈哈,還在想我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話?」
蘇無名轉身,在石板上寫下了「天下十道」幾個字,「不如好好想想,怎麼避免大唐百年後實質亡國的命運。」
「這些,都熟悉吧?」
他問道。
「當然知道,天下十道,是大唐的根基!」李承干黑著臉答道。
「這十道之中,官員有多少,你們可清楚?」蘇無名又問道。
李承干眉頭一皺,這問題他還真不知道。
蘇無名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關內道最少,因為長安在這裡,不算朝廷官員,地方官員共七百八十人。加上另外九道,天下官員總數約萬人。」
「當然,這全都是『官』,不算吏。可你們猜猜,這萬人之中,有多少人姓隴西李氏?多少姓太原王氏?多少姓崔氏?」
他緩緩報出那些門閥大姓。
李承乾等人的臉色都有些變了。
這些雜事他們從不曾留意過,跟蘇無名說的那番話又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吧?那我告訴你們,這些姓氏的官員,占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幾乎全都是當地計程車紳豪族。」
「而這三成,毫無例外,幾乎全聚集於縣城之中,府城中幾乎全是上面那些姓氏的人,這說明了什麼?」
蘇無名俯視著他們。
安靜,沉默。
李承干他們的眼睛死死盯著石板上的數字,呼吸急促粗重起來,似乎抓到了什麼,又無法確定。
蘇無名再次開口道:「當然,這只是很小的因素。後面還有更大的原因,誰能說說看?」
窗台外,李世民的精神有些恍惚。
他是皇帝,心裡其實很清楚這些,大唐的建立,本就與蘇無名口中的崔、盧、李等姓脫不開關係。
十八路反王里,門閥世族選擇了李家,原因也簡單:別的反王大多是野路子出身,怎麼看李淵都是最適合他們的那一支,畢竟他本就出身關隴集團,跟世家淵源深。
武德年間,這些門閥出了不少力,連最難搞的後勤都是他們在幫襯。
自然,回報也是巨大的,看看現在的天下十道,不論什麼官職,幾乎全被門閥世族包圓了。
李世民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這一刻,他忽然又想起蘇無名那句「自己並不算真龍」,心裡竟不那麼憤怒了,甚至隱隱有些認同。
有他們在,自己真的算天下真正的掌控者麼?
他回答不了,因為劉文靜的屍體到現在還沒下葬。
那是他的老友,追隨他千里征戰的人,可如今……劉文靜被迫害致死,他都當了皇帝,竟還不能替老友收屍安葬。
鼻頭突然一酸,他深深吸了口氣,手指攥得更緊了。
「說不上來?還是不敢說?」
蘇無名雙手負後,站在李承乾麵前俯視著他,「李承干,你是大唐太子,未來的真龍,來,說說看。剛才不是要解釋麼?不是說我狂妄麼?說啊。」
李承干嘴唇發乾,注視著蘇無名那雙平靜如深井的眼眸,心裡竟隱隱湧上一絲壓抑。
「你不說,那我告訴你們,這代表著,整個天下十道,不在朝廷手裡,不在百姓手裡,只在士族門閥手裡。」
「天下最大的世族,共有七家,我稱他們為『五姓七望』。他們的子弟遍布天下,相互聯姻,彼此扶持。那你說,這些世族子弟,是聽陛下的,還是聽他們族長的?」蘇無名再問。
李承干終於繃不住了,梗著脖子道:「他們當然聽朝廷的,聽父皇的!父皇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唯一的真龍!他們敢不聽,父皇就能把他們全殺了!我大唐有數十萬精兵,有英勇善戰的將軍!衛國公、魯國公、陳國公……還有父皇自己,他們天下無敵!沒有人敢反叛!」
說到後面,他整個人氣勢一變,彷佛也找到了底氣。
「皇兄說得對!」小李泰也開口道,「父皇有軍隊,誰不服就殺!」
「沒錯!他們敢動手、敢反叛,我們就滅了他們!就算世族子弟掌控了天下十道又如何?我們不懼!」
程處默拍案而起。
「對!打他們!」
「打他們!」
長孫沖、房遺愛等人紛紛附和。
蘇無名輕輕笑了:「你們的底氣是軍隊啊?好,這個話題本想過兩天再說的,既然你們提了,那我就順便講講。」
他用墨在石板上寫下一串數字:一千二百萬、三百萬戶。
「這是貞觀年間的人口,戶部有記錄。每年也是這麼多人為大唐提供賦稅。三百萬戶,每家每年產糧十擔,年總產糧約三千萬擔,戶部也有記錄。朝廷收三成,即九百萬擔。百姓手中還剩兩千一百萬擔。可百姓也要吃飯,每人每年吃一擔半,不算多吧?」
「算下來共消耗一千八百萬擔,還剩多少?三百萬擔而已。平分到三百萬戶,每戶每年只能存下一擔糧。這還是在最理想的狀態下。可如果你家人口多,如果生了病,消耗只會更多,再加上儲存和運輸中的損耗,實際上,天下產的糧,百姓只能勉強自給自足,多一粒都沒有。」
蘇無名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可你們想過沒有,現在市面上,糧食依然那麼多!長安、洛陽、金陵、益州,各大城市的糧鋪壓根不缺糧!這是為什麼?神仙變出來的?還是你們這些人,一年吃四五擔糧食的人給種出來的?為什麼你們家糧倉永遠滿滿的?」
他猛地一拍石板,上面的數字清晰得刺眼,其中的關係被他剖析得淋漓盡致,各種差額一目了然。
李承干他們盯著那些數字,望著那些分析,全都慌了神,不知所措。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他們不知道。
而且,這和自己說的軍隊問題,有什麼關係?
安靜!
又是安靜!
李承干咬著嘴唇。
若是平日,他們哪一個不是自詡智慧無雙,聰明風流,但現在,他們感覺自己卻成了傻子。
一問三不知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