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目光透著幾分兇狠,像是要吃人。
長孫無忌、房玄齡和杜如晦三人也完全被震住了。
以往他們從未想過這些層面的東西,可蘇無名今天這麼一講,直接讓他們大腦宕機。
他們無法否認蘇無名說的不對,相反,那些資料都是實打實的,甚至實際情況比他講的還要嚴重得多。
自貞觀以來天災不斷,洪水、蝗災、地龍翻身……大大小小的災難加起來,不知讓天下遭受了多少損失。
國庫因此一直處於虧損狀態,可長安乃至全天下的糧商卻個個吃得腦滿腸肥,手裡還囤著大量存糧。
說句不好聽的,他們比朝廷還富裕。
「陛下。」
房玄齡身為尚書省左僕射,對這些情況了如指掌,輕聲道,「蘇無名說的這些沒有誇大,全是戶部實打實的資料。他說的每人每年吃一擔半糧食,也沒有壓低……甚至有些百姓,一年能有一擔糧就不錯了。」
他說完抿了抿嘴唇,這些都是大唐上流貴族看不見的創傷。
李世民輕輕「嗯」了一聲,再沒發出半點聲音,只是愣愣地望著正堂中的蘇無名。
他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
學堂里,蘇無名在等有人開口,可鴉雀無聲,眾人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全變成了木頭。
蘇無名略帶悲涼地笑了一下:「這麼多年,真不知道弘文館的先生教了你們些什麼,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會思考?百姓是定量,糧食產量是定量,可全天下的糧食總量卻比百姓生產的要多。那答案不就出來了麼?肯定有人在幫著糧商生產糧食唄。不然你們以為天地間有神仙,每年還給咱們送糧食?別白日做夢了。」
「也就是說,戶部的人口統計里,還有大量人口沒被算進去。現在你們該明白,這和你們說的軍隊有什麼關係了吧?」
李承干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李泰、李恪、李麗質、程處默他們也全傻了。
蘇無名說得如此清楚,他們終究不算傻子,隱隱猜到了什麼,可學堂里依舊鴉雀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
李承幹才抬著僵硬的眼神,聲音磕磕巴巴地問道:「蘇先生,您的意思是……有好多百姓是黑戶,不在朝廷管轄之內,也不在戶部編冊之中?」
蘇無名點了點頭。
「殿下,咱們大唐是怎麼管理軍隊的?」蘇無名又問道。
李承干呆呆地回答:「軍隊……士兵……大多是平時耕種的百姓,農閒時訓練,戰時從軍打仗。」
蘇無名點頭,
這就是府兵制。
「嘶——」
李承干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驟然起身,差點把桌子掀翻。
懂了!
一切都連起來了!
百姓平日裡耕種,農閒時訓練,也就是說,農戶也是士兵,士兵也是百姓。
而朝廷之外有一大批沒被戶部統計的百姓,他們既能生產糧食,也能披甲殺敵!
這不就是一支隱藏的大軍麼!
李承干駭然望著蘇無名。
朝廷手裡有兵,可那些黑戶也有兵,他們在某種意義上並不懼怕朝廷!
「蘇先生……」
他聲音裡帶著恐懼,「您是說,這些糧商……他們手握軍隊?」
蘇無名翻了個白眼:「糧商就是世族,長安城主要的糧商,背後全是各大世族。」
他頓了一下,「是世族手裡有私兵。」
他放下手裡的煤塊,擦了擦手,望了眼天色——
不知不覺一天都快過去了。
「天色也不早了,你們回去後只需算一算長安的糧食和人口,再反推天下,就能算出沒被戶部統計的百姓數量。這也是我格物學的一種——多思考思考,對你們以後學屠龍術大有裨益。」
「下課!」
說罷蘇無名直接走了出去。
這課上得費勁,卻也過癮,第一次中間連歇都沒歇,一氣呵成。
現在他就想著去釋放一下,
丹田快憋炸了。
「陛下!世族藏有私兵是不成文的規矩,但應該不多……」
長孫無忌望著李世民陰霾的臉色急忙說道。
他們都知道那七家肯定有私兵,可影響力太大,朝廷只能忍了。
但他們暗地裡推測過,應該還在可控範圍內。
「這怎麼算啊……」房玄齡眉頭皺得五官都要堆在一起了。
算出來?
他聽到蘇無名布置的作業著實驚呆了,從沒聽說過這樣的法子。
「不知道。」杜如晦苦笑搖頭,「但看他所說應該不是作假。天下黑戶的數量連戶部都統計不出來,他若能算出來……老夫也不得不承認,他這個格物學確實有大用處。」
李世民看著三人震撼的模樣,緩緩轉身而去:「走吧!」
「回宮!」
李世民把長孫無忌、房玄齡和杜如晦三人撂在了後頭,獨自坐在馬車裡。
他閉著眼睛,今天蘇無名在課堂上說過的每一個字,像刀刻一樣在他的腦海里一遍遍掠過。
屠龍術……
這小子到底還藏了多少秘密。
……
而此時,小院外頭,長孫無忌、房玄齡和杜如晦三個人面面相覷,陛下竟把自己仨給扔下了,一聲不吭自己走了。
「走吧,別愣著了。」
房玄齡揉著額頭,「萬一等會兒碰上太子殿下他們,身份暴露了,陛下饒不了咱們。」
「頭疼,這課聽得我頭疼。」
杜如晦長嘆一聲,望了眼那小院,「蘇無名……真是個妙人。」
長孫無忌眯著眼睛笑了笑,點點頭。
三個人並肩離去,誰都沒有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