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李承干就火急火燎地衝進了甘露殿。
「父皇!父皇!」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承干扯著嗓子喊。
李世民心裡門兒清,可面上還是裝出一副錯愕的樣子,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怎麼回事?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說完,便又低頭看起手裡的奏摺來。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勉強穩住心神,開口道:「父皇……兒臣是說……大唐,大唐要亡了!」
他本以為這話一出口,父皇必定會大為震動。
可他錯了,
目光里,李世民依舊不緊不慢地翻著奏摺,神色沒有半分波瀾,穩得像座山。
李承干心裡暗暗嘆服:這就是父皇麼?這份定力,連「大唐要亡了」這樣的話都震不動他,實在是厲害。
甘露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李世民把手頭那本奏摺批完,這才重新抬起頭,望向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的李承干。
「父皇,您……您不驚訝麼?」李承干被他這反應搞得心裡直發虛。
「無稽之談。」李世民輕哼一聲,「這話是誰說的?不怕掉腦袋嗎?」
李承干趕緊把昨天他帶著李泰、李可等人去聽「屠龍術」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父皇,兒臣遵照您的意思,去蘇先生的課堂聽課了。」李承干又補了一句。
「好。」李世民一口應下,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問道,「那你們打算怎麼去算那些世族隱匿的黑戶?」
李承干搖搖頭:「暫時還沒有頭緒。不過等下兒臣跟青雀他們一起商議商議,總該能想出辦法來。要不然,蘇先生也不會無緣無故讓我們做這個測算。」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父皇,那些世族……兒臣以為,已經影響到大唐的根基了。昨日蘇先生不測算也就罷了,一算之下,兒臣心裡也是震駭,天下十道,竟然都在他們手裡攥著。雖然眼下他們順從朝廷,可萬一出了什麼變故,大唐……恐怕真的會轟然倒塌。」
李世民目光未動,只是靜靜地聽著。
「先去測算世族隱匿的黑戶吧。」
沉默片刻,他淡淡說道。
李承干見父皇不欲多說,便識趣地退下了。
李世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甘露殿裡重歸寂靜,彷佛空無一人。
他的呼吸緩慢而平穩,神色不顯分毫。
世族……
確實是心頭大患。
……
數日之後。
「噠噠噠——」
院門被敲響了,李承乾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蘇先生,我們來了。」
蘇無名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理了理青衫,笑著拉開了門:「來了啊,還挺準時。先去正堂坐,我洗把臉就來。」
「是,蘇先生!」李承干應得十分客氣。
自打上回那堂課之後,他心裡那股憤懣之氣已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對「屠龍術」愈發濃厚的求知慾。
這到底是什麼法門?
「蘇先生好。」
「見過蘇先生。」
李雪雁和李令婉經過蘇無名身邊時,躬身行禮。
小麗質在旁邊介紹道:「蘇先生,這兩位是我的姐姐,李令婉、李雪雁。」
襄城公主?
河間郡主?
蘇無名聽到這兩個名字,不由多看了她們兩眼,隨即點點頭,神色平靜:「嗯,進去吧。」
不得不說,大唐的公主們確實一個比一個出挑。
小麗質雖然才幾歲,但天生麗質,已經有了美人坯子。
李雪雁和李令婉兩位更是典雅高貴、亭亭玉立,
只是膚色似乎稍稍深了一些。
「不是說大唐以肥為美麼?怎麼一個比一個勻稱……」
蘇無名心裡嘀咕了一句。
其實以肥為美是天寶年間才興起的風尚,唐初因為戰禍,飯都吃不上,怎麼會肥?
自然也談不上美不美了。
他洗了把臉,擦了擦手,走進正堂時,李承干他們已經端端正正坐好了。
而在另一側的隔間裡,李世民帶著長孫無忌三人也已就位。
「怎麼樣?可算出來了?」
蘇無名站到講台上,目光直接落在李承乾等人身上,
檢查作業,這可是上課必備的開場。
李承干連忙站起身,神色有些複雜:「蘇先生,我們按照您的吩咐,這幾天長安城的糧鋪,我們一家一家地跑了一遍,打探到了最真實的第一手資料。可是……」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恭敬地放到講台上,「我們用這些資料,結合您給的資料,卻沒能算出結果來。」
「不,蘇先生!」
李泰急忙補充道,「我們不是沒算出來,而是……算出了好幾個結果,只是不確定哪一個才是對的。」
蘇無名拿起那張紙,展開來看。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資料,他一邊看一邊緩緩點頭:「五百萬擔,這個存糧資料倒是不錯。看得出來,這幾日你們確實下了功夫,不然小荔枝也不會比之前黑了一層。」
他頓了頓,又問道:「你們算出了多少個結果?來回驗算,可有相同的?」
李泰一愣,嘴角動了動,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十六遍,十六個結果,
說出來著實有些丟人。
蘇無名看著他的表情,便明白了,轉而問道:「算了多少遍?」
「十六遍。」李承干答道。
「那倒也是個人才,十六遍,竟沒一個相同的。」
蘇無名轉身,用手中的煤塊在石板上寫下幾個數字:一千二百萬人、三百萬戶、年產量三千萬擔、長安存糧五百萬擔。
寫罷,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眾人:「資料已經很清楚,世族隱匿黑戶這件事,結論是可以確定的。那麼,問題在於,該怎麼算他們到底藏了多少人呢?」
「這些黑戶也是百姓,也要吃飯。他們種出來的糧食自然不可能全部上交給世族。準確來說,是這些黑戶本應交給朝廷的糧食,轉交給了世族。這樣理解,不難吧?」
李承乾等人連連點頭。
確實如此。
即便是黑戶,也總要吃飯過日子,不可能把自己餓死,把糧食全給了世族。
世族自然也懂得細水長流的道理,
這些百姓是他們的財富,不會竭澤而漁,而是會採取「可持續的」盤剝方式。
蘇無名繼續說下去:「這樣一來,我們把世族收租的稅率設定為四成。那麼這五百萬擔存糧,實際上對應著一千二百五十萬擔的總產出。之前講過,一戶百姓大概年產十擔糧食。如此推算,長安周邊大約有一百二十五萬戶百姓。」
他轉身,在石板上重重寫下了「長安,一百二十五萬」幾個字。
這一瞬間,李承干、李恪、李泰、李麗質等人的呼吸彷佛都停滯了。
整個房間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那些數字上。
來了,這一步終於來了,結果就要出來了。
蘇無名接著往下推:「關內道七八成的百姓其實聚居在南邊,北方靠近突厥的地方人口稀少,耕地也不多。這裡的糧食幾乎都集中於長安一帶。所以,整個關內道,咱們可以按一百五十萬戶估算,可對?」
李承干他們連連點頭。
這個數量,結合長安存糧來看,確實合理。
「如此,天下十道,先簡單地乘以十,就是一千五百萬戶,對不對?」蘇無名又問。
李承干此刻已經僵住了,木然地點頭。
「但大家都知道,嶺南道、劍南道和隴右道的百姓數量,遠比不上其他七道;而山南道、淮南道面積小,也比不過關內道。所以咱們在這個基礎上再減掉三百萬戶,是不是也很合理?」
沉默,寂靜。
所有人只有點頭的份,
他們已經被這個數字徹底震住了。
這……這比戶部統計的資料不知多出多少!
怎麼可能!
他們覺得有些虛幻,可計算的過程有錯麼?
沒有。
蘇無名講得清清楚楚,順著他的思路一路推下來,原本腦子裡的一團漿糊全都透了亮。
可正是因為透亮了,才愈發不敢置信,
世族的實力,竟遠超於朝廷?這又意味著什麼?
眾人心頭一陣發涼。
「這麼一算,天下隱匿的黑戶,大概在一千萬到一千二百萬之間。資料很準確,或許有些偏差,但應當不出左右。」
蘇無名在石板上寫下了這個數字。
李承干臉色蒼白,嘴唇不住地顫抖。
其餘人也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行清晰的數字,心尖都在哆嗦,
不算不知道,一算之下,連直視都做不到了。
蘇無名望著他們的模樣,倒是一臉淡然。
大唐初期,哪個門閥世家不是國中之國?
貞觀年間,朝廷戶部登記在冊的人口,只占實際人口的三成,
這是有明確記載的。
大唐人口大規模增長,其實是在武周時期。
那時生產力沒怎麼變,內外環境也無大異,人口之所以陡增,不過是因為武周時期以鐵血手段消滅了一批世族,那些被隱匿的黑戶便重新納入了朝廷的帳冊。
蘇無名負手而立,看著李承干他們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手指輕輕叩了叩石板,開口道:「說說吧,可有什麼感想?先前你們叫囂自己手裡有十六衛,可人家呢?三十二衛,不,是四十八衛。」
堂內無人應答。
李令婉和李雪雁沒有上一堂課的鋪墊,此時更是花容失色,精緻的五官幾乎擰到了一起,
那些數字,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戳著她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