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怎麼可能!」
好半天,李承幹才終於擠出聲音來。
嗓子像被什麼卡住了似的,咯咯作響,沙啞得不成樣子。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目光里滿是震駭與驚恐。
李恪、李泰、程處默等人死死盯著石板上的數字,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蘇無名負手而立,聲音不緊不慢道:「所以說,我說陛下未必是這個時代的真龍,對不對?大唐也快要亡了,對不對?不論怎麼看,要是雙方打起來,朝廷無論地盤還是兵力,都處在絕對的劣勢。說大唐在苟延殘喘,這話錯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說不準什麼時候,陛下哪件事做得不稱他們的意,世家直接暴起,你們能怎麼辦?到現在,你們還覺得大唐的萬世基業穩如泰山麼?」
堂內一片死寂。
李承干嘴唇乾裂,舌尖甚至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他猛地起身,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請先生教我屠龍術!我李承干,要替李唐斬盡天下惡龍!」
「請先生教我等!」
「請先生教我等!」
「請先生教我等!」
呼啦啦一下,在場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都站起來,恭敬作揖。
蘇無名平靜地看著他們,淡淡道:「屠龍術,豈是你們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何況,我們現在要對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由無數世家大族共同組成的一套潛在的規則!」
「我們想打破這個規則,就要成為屠龍者!」
「打破規則,建立一套新規則!這便是我們要做的!」
寂靜。
除了寂靜,還是寂靜。
李承乾等人目瞪口呆,望著台上那一席青衫,內心的震撼達到了此生從未有過的高度。
他們說不出緣由,也不明深意,可隨著蘇無名的話音落下,一眾少年只覺頭皮發麻,胸中熱血奔涌不息。
這是何等的氣魄?
何等的壯志?
「想打破規則,咱首先要做制定規則之人!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蘇無名目光一一掃過在場所有人,「我知道你們身份特殊,父輩權勢滔天,你們生來就註定站在巔峰,未來要繼承他們擁有的一切。」
「只是……你們的名聲好像不怎麼好聽啊?」
聽到這話,程處默等人尷尬地低下了頭。
在場這些人,除了被管得嚴的李承干,其餘的名聲大多不怎麼好聽,出去都是人嫌狗厭的。
畢竟一群背景深厚又還沒完全明事理的小孩嘛,愛玩愛鬧都很正常,
欺男霸女倒不至於,大禍也惹不出來,就是小禍不斷,不怎麼討人喜歡。
「我想……你們的父母應該也對你們恨鐵不成鋼,罵你們不爭氣吧?」蘇無名笑容有些莫名。
這群少年更尷尬了。
李震上齜著牙道:「不瞞先生,今早我出門時,我娘聽說我要主動來弘文館上學,激動得求神拜佛,直說祖宗開眼保佑,說什麼『我兒開竅了』,謝天謝地的。」
蘇無名:「……」
他扯了扯嘴角,強忍著笑意說:「你們看哈,你們的父親,那一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好漢,要麼滿腹經綸,要麼勇猛無雙,對吧?」
眾人齊刷刷地點頭。
「我知道,你們還小,喜歡玩。」蘇無名站起身,慢慢走下去,「可是,你們年紀都不大,小孩子愛玩,有什麼毛病?」
「說不定,你們的父親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掏鳥窩呢,對吧?」
程處默一下子樂了:「對!就是這樣!」
蘇無名立即接話:「那為什麼,大家都玩,偏偏別人就對你們失望?說你們不爭氣,嘴裡喊著什麼『爛泥扶不上牆』呢?」
「這他娘沒天理啊!」
蘇無名此時已經坐到了一群少年中間,可他們已經顧不上他了,個個呆愣了片刻,隨即義憤填膺。
「就是就是!他們當初明明也玩了,為啥輪到我們的時候就不讓了?」
程處默惱怒道,「我又沒欺男霸女,我就喜歡鬥鬥蛐蛐、掏掏鳥窩、偷看小寡婦洗澡。這些事我家老程以前都幹過,憑啥我不行?」
蘇無名:「……」
鬥蛐蛐、掏鳥窩沒什麼,後面那個是什麼鬼?
沒等他想明白,李震也鬱悶地接話:「是啊,先生不說我都沒發現。他們這不是雙標麼?我現在除了玩,也幹不了什么正事啊!連多問一句家裡的事都不行,每次都說我還小、懂個狗屁,然後讓我滾犢子。我就納悶了,既然我小,什麼事都幹不了、問不了,那我除了玩還能幹啥?」
李承干抿了抿唇,弱弱地插了一句:「還能讀書。」
他總覺得此刻的蘇無名不懷好意,像極了一隻步步為營、鋪墊許久,正準備對他們這群小白羊張開獠牙的大灰狼。
幾位少年沒搭理他,唐河上直接問道:「先生,他們到底為啥這樣對我們啊?您能不能告訴我們?」
「因為他們太厲害了啊!」蘇無名一本正經道。
太厲害了?
程處默等人一臉茫然。
蘇無名沒賣關子,悠悠道:「正所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大家都信奉一個道理,虎父無犬子!」
「因為你們老爹太猛,你們作為他們的兒子,大家天然就對你們抱有非同一般的期待,覺得繼承了他們血脈的你們,就應該跟老爹一樣,要麼滿腹經綸,要麼上了戰場如入無人之境。」
「一旦你們跟其他普通孩子一樣,表現出愛玩的天性,那大家就會說,『哎,你們瞅瞅那誰,真是虎父犬子啊!將來怕是要後繼無人啦!』對不對?」
程處默幾人雙目瞪圓!
這還對不對?
簡直太他娘的對了!
對到不能再對了!
「嘶!」李震一拍案幾,怒氣沖沖,「我說呢,我們不就愛玩了一點麼?咋他娘就不爭氣了?怎麼就爛泥扶不上牆了?合著全是我家那老頭子的原因?」
「這完蛋玩意兒!回頭那老登回來,你看我怎麼數落他。」
蘇無名:「……」
「要不說您能當先生呢?」
程處默一臉敬佩,「短短三言兩語,就把我們受的這些冤屈解釋得清清楚楚。以前我還總以為是自己不爭氣,現在想想,原來全是家裡老登害的!今日聽先生一席話,簡直勝讀十年書!」
「不說了!我走了!」
程處默說著就站起來,一副要走的樣子。
蘇無名目瞪口呆:「你幹什麼去?」
程處默頭也不回:「我回家削他去!這老登害我至此,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先生,今日貿然離開,先生莫怪,等來日再跟先生負荊請罪。」
「小程性情!」唐河上大喝一聲,「我也去!先生,莫怪了!」
蘇無名:「……等等!彼其娘之!等等!」
他哪敢放這群少年回去?這怕不是回去了,好長一段時間都見不著人影,
半個月能不能下得了床都是問題。
「怎麼了,先生?」
程處默被蘇無名一把攔住,滿臉不解。
蘇無名差點沒忍住笑,拽著他的胳膊,語重心長地說:「你看你,又衝動了吧?現在回家教訓他們有什麼用?結果不還是一樣,他們照樣厲害,在別人眼裡你們照樣不爭氣,還是『虎父犬子』那一套。搞不好你回去把道理講給他們聽,他們非但不認,還得惱羞成怒,反手削你一頓。」
「先生說得是!」唐河上眉頭一皺,凝重地點了點頭,「是我欠考慮了。小程,先坐下說!」
「行吧……」程處默長嘆一聲,「別的不提,先生都開口了,我總不能當耳旁風。就沖先生的面子,今兒先放那老登一馬!不然我非得回去好好教訓教訓他不可。」
蘇無名:「……」
你可真是孝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