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
天剛蒙蒙亮，西市便已熱鬧起來。
一個堆滿酒罈和酒碗的攤位前，站著個看著挺精明的年輕人。
他一邊敲著手裡的銅鑼，一邊扯著嗓子吆喝：「來來來，走過路過都瞧一瞧嘞——」
更扎眼的是他身後那張桌子上，整整一百貫銅錢碼得跟座小山似的，晃得人眼暈。
路過的百姓紛紛駐足，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上來。
有人忍不住問：「小郎君，您這是賣酒呢？」
張山咧嘴一笑，沖大伙兒一拱手：「諸位誤會了，我不是賣酒的，我是來送錢的。」
「送錢？」一個身材壯實的漢子立馬來了精神，「這話怎麼講？」
張山臉上的笑愈發熱情，伸手拍了拍旁邊的酒罈：「簡單得很。俗話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巧了，我這酒，名字就叫『美人關』！」
「今兒個這五十壇美人關，白送給大家喝。只要哪位好漢能喝下三壇不倒，我身後這一百貫錢，當場拿走！」
這話一落地，人群里頓時炸了鍋。
「三壇不倒就給一百貫？這不是白送錢嗎？」
「你當人家傻啊？敢擺出一百貫來，就是篤定沒人能撐得住三壇！」
「哼，三壇酒算什麼？我來試試！」
那壯漢大步上前，沖著張山一抱拳：「小郎君，不是我吹，俺們那一片兒，論喝酒，十里八鄉沒人能比得過我。今兒要是喝完了你卻不認帳，那可不行。」
張山非但不慌，反而高聲贊道：「好漢痛快！不過您放心，咱這酒既然敢叫『美人關』，自然是有底氣的。至於這錢——」
他側身一指桌上那堆銅錢，壯漢盯著那白花花的錢，眼珠子都直了。
「我們東家說了，別說一百貫，只要能喝下三壇不醉，一千貫也不過是交個朋友！」
「好！那我先來！」
人群外頭，一家茶鋪前頭，蘇無名偏頭對身旁的上官婉說：「你猜這位十里八鄉最能喝的，能撐幾碗？」
上官婉想了想，答：「最多四碗。」
三碗差不多就是一斤，四碗已是一斤多了。
可一壇酒足足三斤，要想拿走那一百貫，得喝下二十七碗。
上官婉偷偷瞥了眼蘇無名，覺得他這賭局也設得太刁了。
這世上哪有人能連干二十七碗還不倒的？
十八碗都難。
果然，沒一會兒，人群那邊傳來一陣驚呼，那壯漢連第三碗都沒喝完，就一頭栽倒了。
跟上官婉猜的略有出入，但大致不差。
可這並沒有嚇退旁人，反而讓越來越多的人躍躍欲試。
濃烈醇厚的酒香直往鼻子裡鑽，勾得人饞蟲亂爬。
就算不為那一百貫，單沖著這口酒，也值得上去試一試。
「哎，又一個倒了……這回才兩碗，第三碗都沒碰到，這酒到底多烈？」
旁邊有人吸著鼻子，直勾勾盯著那一排酒碗：「聞這味兒你還懷疑？怪不得叫『美人關』，當真英雄難過啊。」
攤位上，一個剛乾下三碗的漢子滿臉漲紅，硬壓著胃裡翻湧的酒氣，大笑道：「哈哈哈哈，好酒！這是我喝過最烈最香的好酒！」
「不過小郎君，你這酒後勁實在太大，我能不能緩一緩再喝？」
張山渾不在意：「好漢自便。天黑之前喝完三壇，也就是二十七碗，那錢就是您的。」
「好！」漢子一拍桌子，「小郎君底氣足得很，不過你這酒，確實值這份底氣！再來！」
人群里氣氛越來越熱，自詡酒量過人的一個接一個上前，又一個接一個歪歪倒倒地退出來，有的乾脆就地躺下，呼呼大睡。
蘇無名看著這幅景象，莫名感慨了一句：「年輕就是好啊，倒頭就睡。」
青兒在旁邊小聲嘀咕：「先生，人家是醉倒的，不是睡倒的……」
「閉嘴，不許拆台。」
「……好吧。」
上官婉抿著嘴偷笑，覺得這對主僕相處得實在不像主僕，太隨和了。
誰也沒注意到，離他們不遠處，兩個侍女正緊張兮兮地護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四下張望，生怕有人對小姑娘不利。
「小、小姐，酒也看了，咱們該回去了……」其中一個侍女帶著哭腔央求道。
那小女孩，正是李麗質。
此刻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氣得不行：「那個蘇先生果然是大騙子！好好的酒白送人喝就算了，人家喝完還要倒貼錢，這算哪門子買賣？」
「我看啊，待會兒他準會找個人假裝喝完了，然後拎著一百貫錢走人。錢轉一圈又回到他口袋裡，回頭跟我阿兄和阿娘說做買賣虧了，真是好算計！」
蘿衣哪管這些，只盼著小祖宗趕緊回去，繼續哀求：「小姐，咱們偷跑出來夠久了，真得回去了……要是殿下知道了，奴婢和青衣……」
說著，她眼裡已經泛起淚花，滿是恐懼。
李麗質雖然想去跟蘇無名算帳，但到底不忍心兩個侍女受罰，只好點點頭：「好吧，那咱們回——」
「回哪兒去啊？」
話沒說完，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李麗質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一雙大手揪住了自己腦後的小辮子。
「呀！」
她一聲驚呼，被揪著辮子轉過身來，對上一雙笑吟吟的眼睛。
蘇無名挑了挑眉：「喲，這不是小荔枝嗎？膽子不小啊，背後罵我？」
「你剛才說誰是大騙子？」
蘇無名這一揪，可把旁邊的蘿衣和青衣嚇壞了。
她們伸出手想攔，又不敢，只能含淚乾著急。
做婢女的，第一要務就是認得大人物，眼前這位，那可是連太子妃長孫無垢都要尊稱一聲「先生」的人，連李世民私下裡都喊「先生」，她們哪兒敢攔啊？
「小荔枝，怎麼不說話了？」蘇無名沒有鬆手，緩緩蹲下來，繼續揪著她的小辮子。
李麗質從最初的驚慌中緩過神來，氣鼓鼓地伸出小短手去掰蘇無名的手。
可惜根本掰不動。
她手短力氣小，哪擰得過一個成年男子？
「放開我！」
「快放開！不許揪我辮子！」
「你這個大騙子，信不信我告訴阿娘？」
蘇無名「切」了一聲，手指一彈，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小傢伙潔白的額頭上立刻多了一道淡淡的紅印。
「去告吧，看你阿娘是先罰你偷跑出來，還是先謝我把你安全送回去。」
「唔——」李麗質捂著自己的額頭，癟著嘴，委屈巴巴的，「你怎麼能這樣？明明是你先欺負我的，你還騙我阿娘的錢！」
蘇無名被逗樂了：「你以為你阿娘跟你一樣傻？隨隨便便就讓人騙了？」
「看見那邊那一百貫沒有？那還是你阿娘後來自己送來的。」
提起這個，李麗質更來氣了，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河豚：「我當然知道！那是我阿娘抵押自己首飾換來的錢！你個大騙子，快把錢還回來！」
「要不然呢？」
「要、要不然……」李麗質吭哧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要不然我就到處跟人說你是大騙子，讓你名聲掃地！」
「哈哈哈哈！」蘇無名真被她逗笑了，「我要是騙子，還在乎名聲？再說了，誰會信一個小屁孩的話？」
李麗質愣了一瞬，隨即瞪圓了眼睛：「你、你你你——」
「昂，對對對，我我我。」蘇無名敷衍地點點頭，揪著她的小辮子，帶著她就往前走，「行了，小荔枝，這兒人多，不安全，我先送你回去。」
「那你怎麼還不鬆手？」
「你求我啊。」
「……我求你了行吧。」
「你求我我也不放，誰讓你叫我大騙子！」
李麗質：「……」
她覺得自己委屈極了。
這人怎麼可以無恥成這樣？
偏偏還理直氣壯的，臉都不要了嗎？
上官婉跟在旁邊，從頭看到尾，幾次欲言又止，到底什麼都沒說。
路上，李麗質已經放棄了掙扎，任由蘇無名揪著小辮子。
沉默了一會兒，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裡漸漸蓄滿了淚珠，可憐巴巴的，讓人看了就心軟。
「大……蘇先生，你別騙我阿娘的錢了好不好？我有錢的，我把我的錢都給你，我還給你偷……帶糕點吃，求求你了，把錢還給我阿娘吧……」
蘇無名覺得好笑，故意嘆氣：「晚啦，現在都晚啦。」
「起初我就想騙你阿娘五百貫，誰知道她後來又送來那麼多，還是抵押首飾換來的。你阿娘已經著了魔，心甘情願被我騙，就算我把錢送回去，她也不會要的。」
李麗質急了：「你看你看，你自己都承認是在騙錢！」
「不過你總算還有點良心，前面那五百貫我就不計較了，回去我跟我阿娘說，讓她把後面抵押首飾的錢要回來，你把那部分還給她就行。」
「好不好？」
她仰著小臉，一雙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滿眼的哀求。
蘇無名故作猶豫，沉吟片刻：「行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沒什麼辦法。只要你能說服你阿娘把錢拿回去，我就還給她！」
「耶！」李麗質瞬間眉開眼笑，差點原地蹦起來，笑得天真爛漫。
「大騙子，這可是你說的哈！」
「行，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