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蘇無名身後跟著青兒和上官婉,來到了一座院子裡。
這院子是他早就租好的,專門用來釀酒。
此刻院內擺著好幾台改造過的蒸餾器,全天十二個時辰不停運轉,一壇壇濁酒經過加工提純,變成了高度清酒。
整個院子酒香四溢,許多人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
「現在我們釀出了多少『美人關』?」蘇無名側頭問道。
「美人關」是他給這酒取的名字,寓意「英雄難過美人關」。
上官婉思索了一下,答道:「先前因為招收人手、等工匠造蒸餾器,耽擱了不少時間,嚴格來說今天才算正式步入正軌,所以釀出的數量不多,只有八百多壇。不過往後預計每天能釀出五百多壇。」
蘇無名皺了皺眉,對這個產量相當不滿意。
上官婉敏銳地察覺到了,連忙補充道:「不過我們還有二十三台蒸餾器沒造好,等工匠們送來,預計一天能釀一千五百壇左右。」
蘇無名神色緩和了幾分,沉吟道:「還是太少,不過暫時夠用。儘快安排加大產量。另外,把剩下的錢全部拿出來,一部分用在長安最熱鬧的幾個地方擺上攤子,拿一百貫現錢擺出來,擱在最顯眼的位置。然後找人敲鑼打鼓地吆喝,告訴全長安的人,只要有人能喝下三壇『美人關』不醉,那一百貫錢就白送給他!」
上官婉一愣,遲疑道:「蘇先生,這樣做我們還怎麼掙錢?既然請人來喝又不收錢,若真有人喝下三壇,反而要白送一百貫,豈不是要虧本?」
蘇無名頭也不回地說:「沒讓你一直辦下去。每個攤位每天固定提供五十壇,喝完就結束,每人僅有一次挑戰機會。」
「同時告訴大家,這樣的活動只持續十天,十天之後就不再辦了。然後迅速聯絡長安各大酒商、酒樓、酒肆,甚至異域的商人,直接把酒賣給他們。他們想定什麼價都行,我們只賣二百文一壇。」
上官婉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道:「抱歉,蘇先生,不是我懷疑您,而是這買賣大部分是由我背後的貴人出錢,您想必也清楚。我必須弄明白您這樣做的目的,否則我沒法向貴人交差……」
說到這裡,她似乎覺得自己的話太直了些,趕緊補充道,「另外,我們手頭的錢不多了。如果按您說的在長安擺好幾個攤位,起碼還得拿出好幾百貫錢擺出來。這部分錢……我得請示一下我身後的貴人。」
蘇無名聽到這裡,回頭盯了她兩息,笑道:「我還以為你是個只管辦事、從不過問的工具人,現在看來,遇到不明白的事,你還是會開口的。」
上官婉:「……」
蘇無名用下巴點了點遠處封好的酒罈,說道:「上官姑娘,做買賣這種事,有舍才有得,想賺大錢就得先做好虧大錢的準備。我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讓咱們的酒迅速開啟名氣。有了名氣,再加上酒好,很多商人根本不用你去找,自己就會求上門來買。」
「如果不這樣,哪怕酒再好又有什麼用?慢慢等口碑發酵?那太慢了!我要用最快的時間攬下最多的錢財,讓『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句話響徹整個大唐!」
上官婉並不笨,否則根本沒資格被長孫無垢派來接觸蘇無名。
此刻一聽解釋,便明白了此舉的用意,欽佩道:「先生遠見,是我冒昧了。」
蘇無名挑眉道:「既然明白了,就趕緊回去找太子妃要錢吧。長安至少要擺四個攤位,也就是說至少還得要四百貫。你直接跟太子妃說,讓她放心就好。這世上,就不可能有當場喝下三壇酒還能站著的人!」
上官婉抿了抿唇,目光掃過那些堆好的酒罈,心裡不由認同。
作為接觸這買賣最深的人,她當然清楚這酒到底有多烈。
當場喝下三壇還能站著?
好吧,我承認你是個人物,那一百貫我心甘情願送你了。
上官婉離開了。
蘇無名看了一會兒,旁邊的青兒提醒道:「先生,快到中午了,咱們回家吃飯去吧?」
「好。」蘇無名應了一聲,忽然想起件事,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算了,先不回去。你把這圖紙拿給工匠,讓他幫我做兩把犁出來。告訴他們,錢不是問題,做得好,大大有賞!」
青兒乖乖點頭,接過圖紙,沒有多問,只說道:「先生,那您可能要等我一會兒了,我得晚點才能回去給您做飯。」
「不用,你自己忙吧,順便催催那些工匠,趕緊把剩下的蒸餾器做出來。至於我……有個人還欠我一頓飯,我找他去。」
青兒:「……」
……
太極殿,
長孫無垢靜靜聽著上官婉的匯報,以及蘇無名提出的要求,沒有什麼表示,只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蘇先生為何這般著急?他完全可以自己開店,無論是酒樓還是酒肆,兩百文也好,三百文也罷,這樣的酒不愁沒人買。他完全可以自己做,長久下來能賺更多的錢,卻選擇只給其他商人、酒樓供酒,固定收兩百文,不管人家賣多少。這種做法說不上差,但終究不如前者。」
上官婉沉吟道:「具體緣由奴婢不敢多問,或許……蘇先生是不想得罪人,所以選擇把利潤分出去一部分,只做供酒的生意。」
長孫無垢不置可否,轉向不遠處捧著書看的李承干,問道:「承干,你覺得蘇先生會怕得罪人?」
李承干放下書,很肯定地說道:「不會的。哪怕是傻子都明白這買賣能賺到的利潤是個天文數字,所以蘇先生不僅把大頭給了我們,還帶上了處默他們。光是處默背後的宿國公,全天下就沒幾個人敢得罪,更別說還有李震、唐河上他們背後的勢力了。」
長孫無垢又把目光轉向上官婉。
後者思索一陣,小心翼翼地說道:「會不會是因為……蘇先生想壟斷酒這個行業?誰都知道大唐人嗜酒如命,若蘇先生想壟斷,要得罪的人就太多了。如果把利潤分出去一部分,就沒這個擔憂了。」
長孫無垢聽到這裡,依舊搖頭:「雖然這樣做確實會得罪一大批人,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蘇無名從一開始就找到了最大的靠山,他其實完全不必理會這些問題,只需稍稍放慢腳步,遲早能利益最大化。可他卻選擇了把利益分出去一部分。這樣的做法有一個好處。」
李承干抬頭:「阿娘,什麼好處?」
長孫無垢斷定道:「能在短時間內迅速收斂海量的錢財,他很急,他為什麼急?」
李承干忽然呆住了,他想起了蘇無名當初問他的那個問題。
長孫無垢沒注意兒子的表情,想了想,嘆道:「算了,這些聰明人做事啊,總讓人看不懂。罷了,上官婉,你看看我還有哪些首飾,該抵押的就抵押了吧,能湊多少湊多少,全給蘇先生送過去。」
「啊?」上官婉聽到長孫無垢的話,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啊什麼?」長孫無垢平靜地說,「只是抵押罷了。蘇先生的買賣肯定能賺錢,這是毋庸置疑的。等將來賺了錢,再贖回來就好。去吧,按我說的做。」
「是……是。」上官婉不敢再拒絕,連忙應下,退了出去。
待外人離開,長孫無垢平靜的眼底終究閃過一絲心酸。
別看她如今風光無限,大唐的皇后、一國之母,可她真的拿不出太多錢。
以前好不容易攢下的錢,大多拿去幫李世民拉攏部下、照顧將士家屬了。
她一貫過得節儉。
此前讓李承干拿給蘇無名的十塊金餅,並不是因為她有多闊綽。
恰恰相反,正因為她沒什麼錢。
那十塊金餅,還是之前李世民打仗時從別處搶來的,其中一小部分交給了她。這些年花下來,已經所剩無幾。
「阿娘,我一定會幫您把首飾贖回來的!」李承乾沒有反對她抵押首飾,而是認真給出了這句承諾。
長孫無垢聞言,臉上浮起一抹溫柔:「阿娘相信承干。」
「嗯!」李承干用力點頭,旋即提起另一件事,「阿娘,方才我想起了先生問我的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先生問我:假如未來好幾年,天災人禍不斷,邊境敵國環繞,內部蝗災、旱災、洪災接連而至,每天有數不清的人如秋風落葉般凋零。當悲憤之聲震耳欲聾,當哀嚎之音響徹天地,當絕望之色塗滿整片大地時,我是否能無動於衷。」
李承干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您知道的,先生孑然一身,靠俸祿過活,不說山珍海味,起碼錦衣玉食不成問題,他其實不缺錢的……」
長孫無垢聽完,先是一驚,隨即眼神變得凌厲起來,腦海中開始飛速思索。
蘇無名不缺錢,大機率也不怎麼愛錢,這是他們能確定的。
此前她還一直疑惑,為什麼明明不缺錢的蘇無名,會費這麼大心思跟李承干他們做買賣。
做也就罷了,偏偏放著利益最大化的路不走,卻選擇放棄一部分利潤,只求以最快速度收斂最多的錢財。
如今李承乾的話,讓她漸漸多了幾分明悟。
長孫無垢心酸道:「需要錢的,從來不是蘇先生,而是大唐,是你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