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向裴寂,眼裡滿是譏諷:「魏國公,看來你有所隱瞞啊?什麼派人買酒,原來是逼人家賣配方,自己做這樁買賣。如今踢到鐵板了,又跑過來斷章取義喊冤?」
「放屁!」裴寂勃然大怒,「蘇無名,你血口噴人!我不過派人去買酒罷了,什麼時候強買強賣了?你這般污衊忠良,就不怕遭報應?」
「再說了,我後來聽說此事,就讓人去報官。結果官府的人去緝拿兇徒,也被你們打了。就是這一次,你當著眾人面下令讓程處默把我手下的人抓走。你想幹什麼?私自擄人,誰給你的權力?」
蘇無名側頭問:「魏國公的意思是,那個何明、趙百山,是您手下的人?」
「廢話!」裴寂氣急敗壞,「整個長安城誰不知道何明是我的人?我聽說了美人關的名頭,讓何明去買點酒回來喝,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哦?」蘇無名看著裴寂上躥下跳的模樣,只覺得好笑,「魏國公大人,這事我也能解釋。那想仗勢強買強賣的人,見威脅沒用,就跟官府的人同流合污,上門找茬,說店鋪這裡不合規、那裡不合法、手續不全。但程處默他們做的是合法買賣,人家三番五次找茬仗勢欺人,三個孩子嘛,哪忍得住?」
裴寂臉色鐵青,怒斥:「放你娘的狗屁!我分明是讓何明去報官抓兇徒,到你這兒怎麼就成仗勢欺人了?歪曲事實,天理何在!」
「太上皇,您一定要為臣做主啊!」
李淵剛要開口,李世民立刻懟了回去:「依朕看,歪曲事實的怕是另有其人吧?反正某人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裴寂被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誰都知道李世民說的是劉文靜的事。可這事兒他確實冤枉,
完全是替李淵背鍋,卻不能說出來。
只能轉向李淵:「太上皇,臣沒辦法了,臣認栽。臣只求他們把臣的管家還回來。臣懇請太上皇、陛下應允!」
說完,裴寂五體投地,看上去無比落寞。
李淵長嘆一聲:「二郎,如今兩人各執一詞,誰都有理。可私自擄人終究不對,若那人有錯,也該由官府或刑部處置。你認為呢?」
李世民沒說話,扭頭看向蘇無名。他相信蘇無名不會無緣無故當眾綁人,既然做了,必有原因。
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蘇無名只是平靜地說:「回太上皇、陛下,這人……臣怕是還不了了。讓官府或刑部處置,就算了吧。」
「你們看!你們看!」裴寂氣得直發抖,指著蘇無名對李淵說,「太上皇您看他!事到如今,我都不追究他們打人了,只求他們把放人,他竟然還不同意。太上皇,他到底還要臣怎樣?難不成要臣跪下來求他不成?」
李淵也有些惱了:「人,為何還不了?」
李世民認真看著蘇無名,心裡莫名冒出一種預感,
今日怕是有驚喜。
蘇無名微笑道:「回魏國公,人還不了,是因為您的人想強買強賣的時候,圍觀的人裡頭,被他用權勢迫害過的百姓不在少數。很多人被逼得家破人亡,所以臣才把人帶走,想搞清楚這事……」
「污衊!赤裸裸的污衊!」裴寂慌了一瞬,立刻打斷。
李世民大喝:「是不是污衊,朕與父皇自有定論!你這麼著急打斷人家說話,是心虛了?想欲蓋彌彰?」
說罷又對蘇無名道,「無名,你儘管說。今日朕倒要看看,魏國公大人是不是真如表面那般冰清玉潔!」
李淵頓了頓,眼神落寞。裴寂見他這副表情,心裡清楚今日怕是瞞不住了,只能斷臂求生。
蘇無名笑眯眯地繼續說:「為了搞清楚這事,也為了讓幾個學生的買賣能好好做下去,臣讓程處默他們把人帶走私下審問了一番。結果不審還好,一審嚇一跳。」
「審出什麼了?」李世民嘴角微微翹起,心裡徹底有底了。
連李淵也不免好奇起來,沒在意「私下審問」這回事。
「臣發現,趙百山,就是冰清玉潔魏國公大人府上管家的外甥,也就是那個想強買強賣的人,早就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靠著冰清玉潔魏國公這層關係,他看上什麼買賣就直接找上門,拿一個極低的價格想買下來。人家不賣,第二天就有地痞流氓上門騷擾,讓人做不成生意。還不從,官府的人就來了,各種找茬。」
「就這樣,趙百山不斷吞併他人產業,逼得無數人家破人亡,自己攢下龐大的家業。光是現錢就有七八萬貫之多,這恐怕還是小頭。」
「哈哈哈哈!」李世民忍不住大笑,「原來如此!好一個冰清玉潔魏國公!自己倒是乾淨,手底下的人跟強盜一樣,乾的儘是雞鳴狗盜之事。如今踢到鐵板了,
程處默那三個小娃娃可不跟你講這些。要朕說,打得好!」
李世民諷刺地看向裴寂:「裴大人,你說呢?」
裴寂茫然道:「趙百山是誰?」
「看來咱們冰清玉潔的魏國公,不曉得此事啊。」李世民絲毫不意外,甩鍋嘛,都這樣。
李淵沉默了下來。
裴寂哭訴道:「太上皇、陛下,臣真的不清楚此事啊!一定是有人打著臣的名頭在外行強盜之事……臣有罪啊!」
事情到這裡已經很清楚了,李世民正準備不依不饒,李淵也在想著怎麼保裴寂。蘇無名忽然又開口了:「魏國公大人,您別急著認罪啊。您手下人幹的事,可不只這一點點。利用權勢強搶買賣,跟別的事比起來,只能算小巫見大巫。您怎麼這就認罪了呢?」
此話一出,李世民眼睛噌地亮了,裴寂卻徹底呆住了。
一個令他不敢置信的念頭湧上來,
難不成何明出賣他了?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聰明人都知道,世上最穩固的關係不是朋友、兄弟甚至血親,而是利益。
他跟何明的利益深度繫結,何明根本不可能出賣他,否則第一個死的就是他自己。
這些年何明替他處理了太多見不得光的事,知道太多秘密。
何明只要不傻,就該清楚自己絕不可能放棄他,
他怎麼會出賣自己?
裴寂慌了。
他不敢相信,又忍不住去想。
「哦?還有更厲害的?」李世民頓時來了精神,催促道,「無名你快說說看,朕倒要聽聽,這位冰清玉潔的魏國公手底下,還能養出什麼牛鬼蛇神來。」
裴寂強撐著鎮定,開口道:「陛下不必對臣冷嘲熱諷。臣算不上什麼冰清玉潔,但自認問心無愧。」
「倘若蘇無名沒有誣陷臣,臣手下的人當真干出這種事,臣願意親自清理門戶,也甘願受罰。」
「是嗎?」李世民嘴角一挑,那笑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無名,你接著說。」
蘇無名嘆了口氣:「臣跟何明『友好交流』了一番,他自認罪孽深重,雖沒把具體罪責跟臣交代清楚,卻給了臣一個地址。」
「等臣趕到那個地方,當真見到了這輩子最震撼的一幕,要不是親眼所見,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世民眼裡的興味更濃了,而裴寂的臉瞬間煞白,李淵的表情則晦暗不明。
「你見到了什麼?」
面對三雙各懷心思的眼睛,蘇無名也沒繞彎子,沉聲說道:「金山!銀山!還有數不清的銅錢。」
「各種瓷器、琉璃、名畫堆在一塊兒,塞滿了整整一窖,數量多到臣差點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哪怕只是粗略一掃,價值也絕不下百萬貫。」
「跟這些比起來,趙百山那點東西,簡直不值一提。」
蘇無名一臉痛心疾首:「魏國公啊,下官知道你冰清玉潔,可你手底下的人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攢下這麼驚人的家當,而你居然一點察覺都沒有,真的一點都沒有啊!」
「魏國公大人,不是下官說你,你這識人的眼光,可真是……」
裴寂額頭上冷汗一層接一層地往下淌,抬手抹了一把,可剛擦完又冒了出來,怎麼也擦不乾淨。
蘇無名嘴上說的是他「識人不明」,可但凡不傻的人,都聽得出來那話里藏著多少陰陽怪氣。
李世民眼裡透出一點猩紅,語氣也變了味兒:「哦?無名,你說的是真的?」
「這可是人家冰清玉潔魏國公手底下的人,咱們可不好冤枉人家,畢竟咱們得罪不起啊!」
「要真把人得罪了,後果怕是很嚴重,你怕是擔不住,朕也未必保得了你。」
「啊?」蘇無名故作詫異,「殿下,臣好歹也是六品的官兒,不算高,可也不算低了吧?」
「難道臣連魏國公大人手下一個管家,都得罪不起?」
「你以為呢?」李世民嘆了口氣,「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咱們這位冰清玉潔魏國公大人的管家,少說也得是四品的排面啊。」
「你一個小小的六品,怎麼敢去得罪人家?」
「更何況——」李世民拉長了聲調,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裴寂,「按你所說,這何明藏的錢,都堆成金山銀山了,瓷器、名畫、琉璃隨便亂扔,銅錢更是數都數不過來。」
「要不是個四品的人物,哪來的本事弄到這麼多錢?」
裴寂再也聽不下去了,臉上沒什麼表情,開口時語氣冷硬:「若你所說的屬實,臣一定會徹查此事,給諸位一個交代。」
說完,他轉向李淵叩首:「臣懇請陛下,即刻派人驗證蘇無名所言是否為真,看看那筆巨額財富是否當真存在。」
「若屬實,臣懇請陛下立刻下令捉拿何明,當場審問。」
李世民心裡冷笑,哪能不明白裴寂打的什麼算盤。
李世民直接開口道:「不必了,朕這輩子,刀山火海蹚過,狂風巨浪見過,自認也算見過些大場面。」
「不過這金山銀山,朕倒是真沒見過。」
「不如這樣,勞煩冰清玉潔魏國公大人,陪朕和無名走一趟,親自去開開眼!」
這話一出,裴寂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