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蘇尚書……」裴矩變臉比翻書還快，臉上立刻堆起笑來，「方才是我說話聲音大了些，一時意氣用事。咱們戶工一家親，這些都好商量，好商量！」
百官：「……」
李世民：「……」
眾人集體無語。
不愧是老藝術家啊，七十多年真沒白活，這變臉竟如此絲滑，我們萬萬不及。
面對眾人鄙夷的目光，裴矩嗤之以鼻。
你們來過戶部嗎？
知道沒錢還人人都找你要錢的滋味有多難受嗎？
再說了，蘇無名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把所有人都揉進了一個利益體裡頭，自己還能說什麼？
不答應，難不成跟大夥對著干？跟金主把關係搞僵？
蘇無名也懶得多說——
還真是應了那句話：玄武大舞台，沒膽你別來；朝堂大廣場，沒活請鼓掌！屬實是老奶奶鑽被窩，給爺整笑了。
李世民目光在兩人身上來迴轉了一圈，微微眯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陛下，您同意嗎？」蘇無名問。
李世民淡淡笑了笑：「好，就按這麼辦吧。蘇愛卿的要求……算合理，開個先例未嘗不可。朕允許你留四成營收在工部帳上，其餘六成分別歸戶部和尚書省。至於你需要開採鐵礦、僱傭人手，朕要你跟將作監的於紹一同商議，拿出完整的可行方案來，待朕批閱後才能執行。」
「臣明白。」蘇無名作揖，看向不遠處一個四十七八歲的中年男子——
將作監的掌權人、從三品將作大匠於紹。
事實上，朝堂里工部和將作監、少府監才是關係最緊密的——
工部負責制定規劃、審批監督，將作監統領工匠幹活，少府監管手工技藝類工匠和皇室器物、百官服飾、軍需器械、金屬鑄造等。
當初的陌刀就是少府監召集人打造的。
簡單來說，一個出方案，兩個執行。
現在動土木，自然得跟將作監的人協同。
於紹含笑對蘇無名點了點頭。
他原本對這新上任的年輕工部尚書就不敢小覷，抱有善意，也沒因年齡問題看輕對方。
現在看來，他可太慶幸自己沒看走眼了——
可以預見，對方即將帶他們壟斷鐵器，干出一筆又一筆亮眼的政績。
於紹本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到頭了，說不定哪天還會被擼下去，如今有蘇無名強勢帶飛，他只想說：尚書大人，請盡情吩咐下官吧！我太想進步了！
前方，蕭瑀默默嘆了口氣。
其實他覺得，把這部分營收拿去做別的事會更好——
安民、強兵、興農、築基，無論哪個方向都比建義倉強。
現在明明該把精力放在恢復民生上，何苦去擔心那些沒影的事？
有這功夫和錢，哪怕去疏通長安到潼關的廣通渠、恢復關中漕運，都能讓關中糧價大大降低。
這不比建一個不知道用不用得上的義倉強？
可李世民已經同意了，蘇無名也不採納他的想法，說什麼都晚了。
「好了！」李世民起身，「此事就這麼定下來，其他的改日再議。今日該冊封太子了。」
「太子啊……」蘇無名望著冊封典禮上那個八歲多的孩子，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在這個時代，太子當真是高危中的高危職業。
翻開史書就能發現，李世民之前的上一位太子叫李建成，再上一位叫楊勇——往前推一百年都找不出一個順利繼位的太子。
那些最終坐上皇位的皇子，手上至少沾過一位兄弟的血。
這個太子位吧，你就當，一當一個不吱聲。
上方，李承干似乎注意到了蘇無名的目光，板著小臉、一臉堅毅，用口型說了一句話：「先生，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蘇無名捂了捂臉，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小子到底腦補了些什麼？瓜娃子啊，你想跟你老爹比、不想當犬子，怕是有點難哦。
「無名！」李世民牽著李承乾的手走下台階。
「臣在。」蘇無名規矩應道。
李世民托起他作揖的手，把李承乾的小手放在他掌心：「朕封你為太子太師。從今天起，朕就把太子交給你了！」
觀禮的百官見狀頗為詫異，唯有長孫無忌不覺得奇怪——
這是李世民從一開始就承諾過的，要把兒子交給蘇無名教導，如今不過是信守承諾罷了。
同時，這也是一種賞賜。
蘇無名的功勞越來越大，李世民當然要有所表示，當眾封他為太子太師，不給任何人反對的機會，便是最好的表態。
蘇無名看了看李世民，又低頭看了看仰頭望著他、眼裡帶光的李承干，沉默片刻，笑著應下：「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好。」李世民滿意點頭，轉頭又點了魏徵，「玄成，朕封你為太子少師。從今往後，你跟無名一同教導太子。」
「是，陛下。」魏徵這次沒作妖，一口答應下來。
其實李世民原本想任命李綱為太子少師的，但上次閒聊時蘇無名開玩笑說李綱教導了兩任太子，下場都不怎麼好——
這話被李世民記在心裡，讓他有些發怵。
於是除了蘇無名之外，他直接選了魏徵。
上方，長孫皇后看著兒子交到蘇無名和魏徵手上，滿臉欣慰。
想必有這兩位教導，承干今後一定會很出色吧？
工部。
「大人，猛啊！」工部侍郎歐陽樞一臉敬佩，「沒想到大家真同意讓鐵器收益留四成在工部。有了這筆錢，咱們做事就方便太多了，不用再看戶部那幫人的臉色。」
蘇無名隨意擺擺手：「行了，要是可以我也想全留下，但顯然做不到。四成就四成，夠我們辦很多事了。就算不夠……我還能想別的辦法。」
你還有辦法啊？工部眾人愕然——這到底來了個什麼神仙尚書？硬是要帶他們飛了嗎？
「大人，接下來怎麼做？」另一位工部侍郎常歸神色振奮，這可都是實打實的政績。
蘇無名沉吟道：「歐陽樞先寫一份詳細流程，按我之前定的大框架來——僱傭制怎麼發工錢、發多少、先從哪兒採礦、先打造什麼鐵器、售價幾何，全部寫清楚。」
「記住了，目前優先打造農具，價格別定太高，成本之上該賺就賺，但不能像以前那樣讓老百姓買都買不起。墾荒的事可以往後放一放，等採礦、鍛鐵、銷售這條線穩定了再考慮。」
事實上大唐並不缺鐵礦，只是荒廢了而已，重新啟用很快就能把鐵價打下來。
這麼大的工程全走僱傭制，幾乎相當於曲線救災了。
蘇無名接下工部尚書位子，就是看準了這位置適合先把手工業和重工業拉起來——
只要用僱傭制不走徭役，鐵還被壟斷，收入不斷，就能形成良性迴圈讓經濟活起來。
「大人……」常歸欲言又止，「有一句話下官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啊，這裡又沒外人。」
常歸想了想道：「您的法子很好，不過具體實施可能有難度。頭一個問題就是，老百姓手裡其實沒多少錢，很多時候都是以物易物——拿鹽、絹帛、糧食這些硬通貨來換。咱們非得收現錢的話，效果可能打折扣。下官建議，賣鐵器時接受以物易物，同時也要跟雇來的百姓說好，工錢可以用物資抵。否則，鐵器怕還是只有手頭寬裕的人家才買得起。」
蘇無名一愣：「你對這方面很了解？」
常歸乾咳道：「回大人，下官從前管過公廨本錢這塊，所以自認還算有些了解。」
蘇無名恍然大悟。
公廨本錢就是官府做生意，常歸管過這塊，他的話可信度很高。
其實蘇無名不是沒想過百姓手裡沒錢、錢都在世家大族手裡，但他起初沒太當回事，覺得百姓手裡多少該有點錢吧？
沒想到現在很多地方還在以物易物。
蘇無名摸著下巴思索片刻：「既然如此，這塊交給你負責，怎麼售賣、怎麼收物、怎麼用物資代替銅錢發給僱工，都由你來定。不過，咱們只收絹帛和糧食，其他一概不要。」
常歸不解道：「大人，連鹽都不要？這可是硬通貨。」
「是嗎？」蘇無名挑了挑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現在是，以後可就不一定了。按我說的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