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個月，蘇無名幾乎全身心撲在了公務上。
他帶著工部的人反覆商討採礦、鍛鐵、打造鐵器的各種細節，又跟將作監的於紹敲定了具體的施工方案。
十月中旬，將作監和工部的人已經動身北上採礦。
他們沒帶太多工匠，只去了兩百人左右，其餘採掘人手直接從當地招募。
采出來的礦石就地加工售賣，北方連年戰亂，最缺的就是恢復民生的機會，曲轅犁也是先在北方推廣開的。
到了十一月，將作監成功用采出的礦石打出了第一口鐵鍋。
蘇無名收到訊息後當即下令加快進度：人手不夠就招，缺什麼就補什麼，同時以最快速度建造義倉，務必在明年三月之前把三座倉全部建成。
與此同時，蘇無名一直盯著王柏收糧的進度。
每次糧食運回來，他都要親自檢查，然後反覆叮囑王柏繼續大力收購，有多少錢就收多少糧，不要停。
不知不覺間，武德九年就這麼忙忙碌碌地過去了。
「今年，是貞觀元年！」
元日大朝會上，李世民意氣風發地說出這句話，既是宣告自己的時代到來，也在宣告舊時代的落幕。
百官齊齊恭賀。
「無名，別發呆了，來，飲酒！」李世民心情很好，見蘇無名有些走神，便喊了一聲。
蘇無名微微笑了笑：「抱歉陛下，臣方才在想北方那邊的事。」
「你啊，」李世民用手指點了點他，「閒的時候比誰都閒，朕還以為你就是個懶散的性子。如今被委以重任，沒人督促你，你反倒比誰都拼命。聽下面的人說，你時常在工部處理公務到深夜？你看看你這臉色，比之前差了太多。」
蘇無名摸了摸自己的臉：「勞陛下掛心了。臣只是想做好分內的事。如今鐵礦開採已經有了個好開頭，從最初的虧損已經轉到盈利了。臣打算這兩天好好歇歇呢。」
「哈哈哈哈！」李世民大笑，「朕當初封你為太子太傅，可這兩個月以來你幾乎沒教導過太子什麼，一直是玄成在盯著。無名，如今看來，你這個先生當得不太合格啊。」
這話引得不少人會心一笑。
杜如晦等人心裡清楚，李世民這是在打趣蘇無名，也是想讓他歇一歇。
畢竟別人不知道，他們還不知道蘇無名是怎麼教學生的嗎？
學問之事全丟給弘文館學士，自己只給太子他們講故事，輕鬆得不行。
「是臣失職了。」蘇無名坦然承認。
「嗯。」李世民不置可否，「當初你跟太子說，要教他真正的本事。太子為此滿懷期待，時常問朕你為何還不來上課。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朕也不好幫你解釋了。你啊，好好給承幹上上課，自己也歇歇吧。」
蘇無名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朝會散場之後，蘇無名有些疲憊，但沒有坐馬車回去，而是一個人慢悠悠地在街上閒逛起來。
他偶爾會看著熱鬧的長安城和街邊的煙火氣息發呆。
忽然，他眉頭一挑，伸手抓住了一個小身影的肩膀。
那個小傢伙被他抓住的瞬間猛地一顫，身子開始發抖，那隻正伸向他腰間錢袋的手也僵在了半空，眼睛裡瞬間填滿了恐懼。
蘇無名低頭對上一雙眼睛，心一下子軟了。
那是個滿頭污垢、渾身破破爛爛的小女孩，看起來頂多五六歲。
手指上全是凍瘡，一雙小布鞋破了個洞，露出已經凍僵的腳趾頭。
類似這樣的孩子，蘇無名在長安見過不少，在這個時代，這樣的孩子太多了。
每年冬天，無數個像她這樣的孩子都會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裡慢慢失去生命。
如果不想死，偷就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大……大人……我娘生病了，要……要喝藥……郎中說沒錢就不給藥……我不想我娘親生病……」小女孩一邊咽著口水一邊說，聲音里全是恐懼和忐忑，又夾著一絲微弱的希冀。
蘇無名嘆了口氣。
類似的話他聽過無數次了，之前都是置之不理。
但今天或許是新年的緣故，他鬼使神差地從身上摸出幾塊碎銀子遞了過去：「拿去吧。不管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好好活下去，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小女孩呆呆地看著手裡的碎銀子，死死攥住，然後飛快地跑進了一條小巷子裡。
「今年的雪，有些太小了。」
蘇無名伸出手，接住天上飄落的幾粒小雪粒。
雪小，冬天沒那麼冷，看起來像是好事。
可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到了春天會不會也缺少雨水？他記得史書記載，貞觀元年開春後關中降水持續不足，嚴重影響了春播，糧食收成相當少。
到了七八月甚至出現了大旱，關中嚴重缺糧，山東等地也旱得厲害，流民四起，百姓吃觀音土，甚至易子而食。
「必須得加快進度了……」蘇無名心裡暗想。
一旦春天雨水不足、糧食減產的苗頭顯現，糧價就會持續走高，到時候他收糧就會變得異常困難。
次日下朝後，蘇無名立刻叫來了於紹、常歸和歐陽樞。
「三座義倉的修建進度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完工投入使用？」
常歸和歐陽樞齊刷刷看向於紹，這方面一直是於紹在盯著。
「回尚書。」於紹答道，「按您的吩咐，三座義倉分別建在劍南、江南和淮南。因為路途太遠，訊息傳遞不便。據上次傳回來的訊息，施工有條不紊，今年三月開春之前一定能完工投入使用。」
「好。」蘇無名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你要繼續盯著，決不允許偷工減料。三月之前必須完工，做好了，你於紹大功一件；做不好……」
於紹正色道：「不用尚書大人說，倘若做不好，下官自己去跟陛下請罪。」
「看來你很有信心。」蘇無名放心了些。
於紹笑道：「大人再三叮囑，下官不敢輕視。用的是僱傭制，百姓幹活都很認真，不用人催，進度自然快。不過……下官有個問題一直沒想明白，能不能請大人解惑？」
「你說。」
「大人為何一定要先把義倉建在劍南、江南、淮南這些地方？」於紹疑惑道，「這幾個地區雖然每年豐收不缺糧，義倉建在這裡能最快把糧食囤起來。可它們離關中終究太遠，真要是關中鬧了糧荒，遠水解不了近渴。為什麼不先建在關中或者附近？山東、河北、河南都是產糧大區，離長安又近，先建在那兒不是更好？」
蘇無名沒有急著回答，先示意三人坐下，才緩緩開口：「你說的沒錯，按常理來看，山東、河北、河南確實是最先該建義倉的地方。但問題是，長安的大部分糧食供給都來自這幾個地區。如果關中鬧了糧荒，你以為這些地方能好到哪裡去？要不是它們出了問題，關中又怎麼會缺糧？」
三人被問住了，面面相覷。
常歸遲疑道：「所以大人的意思是……先在產糧區趁豐年囤糧，等關中鬧災了再調運過來？」
「對。」蘇無名點了點頭，「江南和淮南水網縱橫，漕運通暢，糧食走運河入黃河就能直抵關中。劍南雖然遠了些，蜀地的糧米卻能順長江而下，補江南和淮南的不足。這三處都是天下的糧袋子，豐年糧價低，這時候大量收儲成本最低、存量最足。」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者，糧倉儲在產糧的地方更穩妥。要是全堆在關中，真遇上災情嚴重、流民聚集，糧倉反而容易出亂子。分散在三道，一處有失還有兩處能頂上，不至於全盤被動。」
歐陽樞恍然道：「大人考慮得長遠！山東若鬧災，流民南下，淮南的義倉也能就地賑濟，不必讓災民全往長安涌，既救了百姓，又穩住了地方。」
「正是這個道理。」蘇無名眼裡有了幾分笑意，「要不然你以為陛下為什麼同意我選這幾個地方？」
「大人英明。」三人心服口服。
蘇無名擺了擺手，換了話題：「先不說這個了。過了這個月你們就帶人去墾荒，能開多少開多少，人手不夠就招，沒有牛就去租，務必加快進度。還有，常歸，你馬上核查長安城內及周邊各縣的官倉存量，逐一登記造冊，三天之內報給我。」
「另外，以工部名義下文關中各州縣，趁眼下冬閒抓緊修繕水渠、疏浚河道、整修陂塘，能多存一分水就多存一分水。」
「啊？」常歸茫然地抬起頭。
「怎麼？沒聽清？」
「不是不是……」常歸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墾荒本來就在計劃之內，這沒什麼好說的。
可修繕水渠、疏浚河道、整修陂塘？
他們已經招了大批人採礦，另一頭又在建義倉，現在還要墾荒，怎麼又要修水渠了？
這又得招多少人手，又是多大一筆開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