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走出工部，仰天長嘆了一聲。
是該拿出他的初中物理知識了。
不過還沒來得及行動，一名宦官便急匆匆找了過來：「蘇尚書，陛下有急事請您過去。」
蘇無名一怔：「好，我們走。」
「馬車已經備好，尚書大人請。」
馬車一路疾馳駛入東宮。
蘇無名不敢耽擱，跟著宦官快步來到顯德殿。
說起來李淵這老小子也是，都被封為太上皇了還不趕緊搬出皇宮，讓李世民至今還在東宮辦公。
李世民估計也是沒轍了，在這個孝字大過天的年代，他是真沒法把親爹從宮裡趕出去。
一踏入顯德殿，蘇無名立刻察覺氣氛不對。
李世民臉色陰沉地坐在上首，底下眾臣大氣不敢喘。
恰好蘇無名的到來打破了僵局，杜如晦立即開口：「蘇先生，來，快請坐吧，就差你一人了。」
「陛下，臣在工部處理公事來晚了些，望陛下莫怪。」蘇無名連忙解釋。
「無妨。」李世民抬手示意他坐下，「今日，朕收到一封密報。」
長孫無忌起身問：「敢問陛下，是何密報？」
李世民沉聲道：「羅藝，反了。」
短短四個字，殿內頓時炸開了鍋，連蘇無名都不免愣了一下。
不過仔細想想，羅藝好像確實是在貞觀元年反的，只是他忘了具體時間，沒想到就是現在。
但蘇無名雖然記不太清具體日子，卻記得結局，羅藝跟廬江郡王李瑗一樣，反是反了，卻沒掀起什麼風浪，沒多久就被人弄死了。
李瑗是被自己女婿坑了拿人頭跟李世民請功，羅藝差不多是被手底下的兵坑死的，那幫人壓根就不想反。
「豈有此理！」尉遲恭勃然大怒，「陛下即位後，加封羅藝開府儀同三司、實封一千二百戶。即便他坐視突厥大軍攻入大唐領土，陛下都未曾怪罪。待他仁至義盡，他竟然還敢反！陛下，末將願領兵平叛，三月之內，必定將羅藝項上人頭奉上！」
李世民神色緩和了幾分。
如今長安禁軍加關中府兵，三萬人馬還是能拿出來的，加上陌刀軍，足夠平叛了。
他臉色難看，不全是因羅藝反叛，此事早有預料，也一直在做準備，否則不會這麼快收到訊息。
他在意的是時機：貞觀元年才剛開始就出叛亂，怎麼說都不是好兆頭。
「平叛的事稍後再說吧。」蘇無名此時開了口。
「嗯？」尉遲恭愕然，想不通從前一直關注羅藝的蘇無名，怎麼這會兒反倒說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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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先生，您這是何意？貞觀剛開始就出叛亂，當務之急不該是先平定嗎？只有儘快平叛才能讓天下安心啊，還有什麼事比平叛更重要？」
李世民等人也投來目光。
蘇無名直接道：「平叛肯定要平，但調大軍、備糧草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準備好的。即便早有準備，大軍出發也得十幾天，所以我說不急。現在最急的是，先取消羅藝的李姓和郡王身份，免去他一切官爵，將他定為叛臣，免得他用李氏郡王的身份號召地方軍政。其次最重要的一點，」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眼下天下初定，貞觀才開啟，羅藝因為自己的私心要反，可他手底下的兵，卻不一定想反。」
這句話讓李世民如夢初醒。
是啊！現在是貞觀元年，離隋末亂世才過去多久？
天下才安定了幾天？
在這種時候，除了外敵入侵，沒人想打仗。
大家想過的是安生日子，而不是再經歷一輪動亂。
廬江郡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直接被女婿宰了拿人頭邀功。
羅藝想反，其他人可未必想跟著反。
「好，說得好。」李世民站起身，揹著手沉吟片刻，「傳旨，即刻褫奪羅藝的賜姓，免去其一切官爵，定為叛賊，昭告天下。命吏部長孫無忌為行軍總管，右武候大將軍尉遲敬德為副總管，率中央禁軍一萬五、府兵一萬、陌刀軍五千，合兵三萬，北上平叛。」
「另外，立刻傳檄北疆諸州，此次謀逆，所有罪責止於羅藝一人及其直系親黨。受其脅迫的將士和地方官吏，凡是棄暗投明、反正歸朝者，一概既往不咎！」
「陛下聖明！」房玄齡躬身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如此一來，羅藝麾下軍心必散，平叛速度或許遠超預期。」
「不錯。」杜如晦點頭附和，轉而說，「陛下，臣還有一議。豳州治中趙慈皓、統軍楊岌素來忠於朝廷，臣請暗中遣使者聯絡二人，許以重賞，令其在城中伺機而動。待大軍臨近，內外呼應，事半功倍。」
「准奏。」李世民當即點頭，「此事便交由你去辦，務必隱秘，千萬不可走漏風聲。」
蘇無名聽到這裡，面色古怪。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歷史上尉遲恭和長孫無忌還沒出發、大軍還在集結的時候，羅藝就被趙慈皓和楊岌逼得拋妻棄女、帶著親信逃跑了。
最後是被自己的親信殺了，割下首級送來長安投誠。
照這麼看，歷史何等相似，前有廬江郡王李瑗，現有羅藝，真是鬧麻了。
從下午開始，顯德殿內的商議就沒停過。
眾多大臣連用膳都在殿內解決，直到傍晚才把各種針對羅藝的細節徹底敲定，眾人陸續散去。
可讓李世民意外的是，蘇無名卻沒走。
「無名。」李世民挑眉道，「平日裡你每次都是跑得最快的，今天怎麼不著急走了？」
「陛下這不是明知故問嘛。」蘇無名被調侃了也不覺得不好意思，「臣留下來，自然是找您有事。」
「行，知道你有事，趕緊說吧。」李世民瞥了他一眼，認真起來。
蘇無名這個人，要麼沒事，一旦有事就絕不是小事。
「陛下，是這樣的……」蘇無名把修繕關中水利、帶人墾荒的打算說了出來。
李世民愣愣道：「如果朕沒記錯的話，你還在修義倉、挖鐵礦、打造鐵器。用的可都是僱傭制，光一個剛有起色的鐵器買賣，能支撐你同時做這麼多事？」
「自然是不行的。」蘇無名坦然道。
李世民抽了抽嘴角：「知道不行你還想做？」
話落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急忙追問，「難道你還有別的辦法？」
「有的陛下，有的！」蘇無名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遞給李世民。
後者好奇接過來開啟一看，微微揚眉：「精細鹽？不對，這比精細鹽還要白、還要細，跟雪花似的，看不出一點污垢和雜質。」
他神色陡然嚴肅起來，手指輕輕捏了一點放進嘴裡嘗了嘗，沉默片刻才道：「確實是鹽，不見一絲苦味。我大唐之前遠沒有這麼好的鹽。」
蘇無名笑了。
大唐當然沒有，那時的製鹽技術很落後，而蘇無名腦子裡至少裝著好幾種能降維打擊的辦法。
如今大唐主要靠「淋鹵煎鹽」製鹽，說白了就是刮鹹土淋鹵或用鹽井滷水熬煮，極度耗費柴火人力。
即便不用沉澱過濾的法子，光靠在海邊建鹽田曬鹽，生產效率就能翻上幾番，成本大幅降低，質量還遠超市面上最好的鹽。
「陛下覺得怎麼樣？一個剛起步的鐵器買賣當然撐不起這麼多大工程，可如果加上這個呢？」蘇無名笑著問。
李世民毫不猶豫道：「鐵，很多百姓可以不用或者共用，但鹽，卻不得不吃。有了這個，你別說同時開幾項大工程了，就算想繼續修大運河都不是不可能。不過……」
他放下手中的布袋，「你知道這東西的出現意味著什麼嗎？又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海邊和鹽井旁聚集著大量世代煎鹽的灶戶，你這鹽一拿出來，他們一夜之間就沒了生計，變成流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最後一句話說得意味深長。
蘇無名默默聽著沒有急著開口。
他覺得李世民的話應該前後調換才對，精細鹽會觸碰太多人的利益，那些被侵犯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這才是關鍵。
蘇無名當然明白這一點，否則他最開始就不會搞酒水而是直接上鹽了。
可今時不同往日，災情刻不容緩。
如今他已是備受信任的安國公，又坐穩了工部尚書的位置，還怕什麼？
「陛下，我都當國公了，做事還畏畏縮縮的，這國公不是白當了嗎？」蘇無名雙手一攤，「觸碰到別人的利益又如何？陛下以為鐵就沒碰別人的利益？這條路遲早要走，陛下不必嚇唬我。」
「至於灶戶的問題更簡單，咱們不正要招工嗎？直接招他們就是，人手還不一定夠呢。」
「看來你都想好了。」李世民輕輕敲了敲桌面，「這樣，你儘快搬家吧。以你的爵位招些護衛沒問題，保護好自己，注意安全。至於鹽……」
他深深看著蘇無名，「你可以放手做，還是老規矩，四成收益先留在工部，其餘歸戶部和尚書省。另外，你說要墾荒、修水利、存雨水，朕都准了。」
「謝陛下。」蘇無名大喜。
李世民卻認真道：「無名，你不該謝我，是我該謝你才對。」
蘇無名臉色一僵，這話可不好接。
李世民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內心湧起一股酸澀，擺了擺手：「罷了，朕沒有別的意思，你別多想。放手去做吧，只要你是對的，朕會支援你。」
蘇無名鬆了口氣：「好，臣明白了。臣告退。」
「去吧。」
事情商量完，蘇無名起身正要離開，李世民忽然又叫住他：「無名。」
「臣在。」
「……朕不知道你為何這般著急，但朕願意相信你。安心，一切有朕。」
蘇無名沉默了一下，鄭重道：「那臣也請陛下安心，一切有臣。」
「哈哈哈哈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