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餐桌旁。
馬皇后目光落在那幾個女子身上,看著她們時而蹙眉凝思,時而低聲商議,時而開懷大笑,其中一人端起酒杯爽快飲盡,隨即繼續對著那塊發光螢幕侃侃而談。
「公子,」馬皇后壓低聲音,「那幾位小姐,是在……辦差事?」
「嗯,加班呢。」蘇澤瞥了一眼,「大約是附近寫字樓里的職工,趁著午間歇息邊吃邊忙。敲鍵盤那位,八成在趕什麼匯報的稿子。」
「做事……」馬皇后細細咀嚼這個詞,「她們……不需靠男子過活?不必整日悶在閨房中繡花做針線?」
「靠男子?」蘇澤也是露出一副苦笑,「就她們幾個啊,沒準掙得比男人還多。看見那個短頭髮的沒?身上那一套,少說上萬塊。人家憑本事吃飯、靠腦子立足,誰敢小瞧?」
馬皇后握著杯子的指節微微收緊。
她望著那幾個女子臉上灼灼的神采,那從容、那舒展,全不是她在應天府那些誥命身上見過的端肅,亦不是深宮妃嬪眉眼間的柔媚。
那是一種……自信。
……
大唐太極宮中,
李世民正與長孫無忌議事,見了這一幕亦微微頷首:「這女子之才,並不遜色於男子。若我大唐也能有此風氣,不知會多出多少位平陽昭公主那樣的巾幗英雄。」
吃完飯,蘇澤沒急著帶馬皇后回去,而是拉她去了樓下的精品超市。
「要過日子,總得添些用物。」
他推了輛購物車,「牙膏牙刷方才買了,再挑些果子零食。」
一進超市,馬皇后再次被震住了,貨物排得整整齊齊,各色果子堆得像小山,空氣里浮著一股甜潤的香。
蘇澤走到果攤前,拿起一隻滿身尖刺的黃果子:「來,聞聞這個。」
馬皇后湊過去嗅了嗅,差點沒當場嘔出來,一股子說不清的濁氣直衝鼻腔。
她捏著鼻子連退幾步,滿臉驚惶:「這……這是何物?怎的有一股……恭桶的氣味?」
蘇澤壞笑著把它丟進車裡:「榴槤,水果之王。聞著沖,吃著香,回去你嘗嘗就知道了。」
他又拿起一盒紅得發紫的櫻桃:「車厘子,這會兒剛從智利運過來,略貴了些,但味兒好。」
馬皇后盯著盒上的洋文標籤:「智利?那是何處?」
「南美洲,地球那頭。」蘇澤隨口答道,「離這兒大概一萬八千多里吧。」
馬皇后眼睛瞪得溜圓:「一萬八千里?!這般遙遠的東西,竟能送到這裡來?且還這樣鮮靈,像剛從樹上摘下來一般!」
一騎紅塵妃子笑。
大唐年間,為運幾筐荔枝得不知道死了多少馬,累死多少人,而現在,這裡隨便一處鋪子就能買到萬里之外的新鮮果子?
「這便是物流,往後慢慢給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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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澤推著車往筐里扔了一堆馬皇后見都沒見過的東西,薯片、酸奶、巧克力、衛生巾……
結帳時馬皇后更是看呆了:
沒有帳房先生,沒有算盤。
蘇澤把東西擱在一個檯面上,一道紅光掃過,「滴」一聲,螢幕上便跳出價錢。
掃完後他掏出手機朝台子晃了晃,「滴」一下便完事了。
「銀子呢?」馬皇后左右張望,「不用給銀子麼?」
「給了啊,電子支付。」
蘇澤晃了晃手機,「錢都在這裡頭扣了。」
……
大漢,未央宮內,
桑弘羊盯著那自助結帳機眼珠子都快滾出來:「陛下!陛下您看!那機器能自個兒算帳,分毫不差!連算籌都不要!若用到國庫里,能省下多少度支官吏!」
劉徹的注意卻落在那盒車厘子上:「一萬八千里外的果子……博望侯出使西域帶回葡萄石榴已是千辛萬苦,後世之人竟把萬里之外的鮮果當尋常吃食?」
……
從超市出來天色已晚,蘇澤叫了輛網約車。
車子在高架上疾馳,窗外是滿城流光。
馬皇后趴在窗邊,望著外頭那片輝煌燈火,高樓成了巨大的發光體,霓虹閃爍變幻,江面遊船如織,倒映水中,彷佛星河傾瀉。
比起上元燈會,這景象要壯闊千倍萬倍。
「公子。」馬皇后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眼裡帶著罕見的認真,「若……我是說若。若我當真回不去了,若我當真要留在這裡……」
蘇澤看著她:「嗯?」
「在這個世道,女子要如何……自立?」
她問得很輕,卻字字千鈞。
走了一天,她看到了太多:不必依附男子的女子,不用裹腳的自由,憑本事掙來的尊嚴。
她生在亂世,骨子裡流淌著一股不屈的精神,她不願當個只會花人錢的累贅,也不願做個任人圍觀的「古董」。
蘇澤沉默了幾息,斂去那副嬉笑神色,正色道:「路多得很,多到你挑花了眼。可以去讀書考學,學任何你想學的,天文地理、文學藝術,沒人會因為你是女子就把你擋在門外。可以去謀事,做老師、做大夫、做工程師,甚至去開飛機、去從軍,只要你肯學肯干。也可以自己闖一條路出來,像方才那幾個小姐姐一樣,自個兒做主。」
他朝窗外那片燈火揚了揚下巴,「這個時代雖有它的不如意,有壓力,也有不公,可它最大的好處是,它給了每個人,無論男女,一個向上的口子。只要你不跪下,就沒人能按著你的頭讓你跪。」
馬皇后聽著這番話,眼眶微微泛熱。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望向窗外,目光漸漸定了下來。
回到公寓,兩個人都累得不輕。
蘇澤把大包小包扔在地上,馬皇后抱著新買的家居服進了浴室。
過了一陣她換好衣服出來,一套粉色的純棉長袖睡衣,上面印著幾隻絨乎乎的小兔子。
比起白天那身利落的裝扮,她這會兒倒多了幾分鄰家少女的柔憨。
「舒坦吧?」蘇澤正在擺弄客廳里的投影儀,「這東西叫投影,能在牆上放戲看。」
馬皇后在沙發上落座,學著蘇澤的樣整個人陷進靠墊里:「看戲?像勾欄瓦舍那樣麼?」
「比那個帶勁多了。」蘇澤調好畫面連上網路,「既然你對將來這麼好奇,今兒晚上就看個特別的。」
他攥著遙控器在螢幕間翻找,「我想想啊……《大明風華》?那個太戲說了。《紫禁城》?有點兒沉悶……有了。」
蘇澤挑了一部叫《穿越時空的愛戀》的古早電視劇,又把紀錄片《紫禁城》添進播放列表。
還有《大明1566》、《山河明月》等等。
他起身走到窗邊「刷」地拉上厚重的遮光簾,原本亮堂堂的客廳霎時暗下來,只剩投影儀那一點幽藍指示燈在跳動。
馬皇后本能地縮了縮身子,把抱枕摟得更緊了:「公子……為何要熄燈?」
黑暗中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孤男寡女共處暗室,雖說這位公子向來坦蕩,可到底於禮不合。
「看電影得有點氛圍,就跟你們看戲要搭台子一個理。」
蘇澤坐回沙發,撕開一包薯片,遞到馬皇后面前,「拿著,邊吃邊看,這叫觀影伴侶。」
馬皇后遲疑地伸出手,捏了一片薄薄的土豆片送進嘴裡,「咔嚓」一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脆。
咸香酥脆,滋味奇特。
這時蘇澤按下了播放鍵。
「嗡——」
投影儀的風扇輕轉,一道強光猛然從鏡頭射出,筆直打在對面白牆上。
馬皇后嚇得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光!那盒子裡有光!」
她指著投影儀,滿臉驚駭。
光束中有無數微塵浮動,而那片空白牆壁上,竟緩緩浮現出畫面,先是一團漆黑,緊接著激昂的鼓點劈開沉寂,幾個鐵畫銀鉤的大字撞入眼帘。
畫面一轉:兩個女人開始打鬥,然後被吸入時空通道,進入大明王朝。
「這……」
馬皇后手中的薯片掉落在地,摔成碎片。
她瞪大眼睛,呼吸幾乎停住。
牆上有人!
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