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林匹克公園裡,晚風很大。
馬皇后裹緊了風衣,站在水立方藍色的光影里。
「蘇澤。」
「嗯?」
「我明白了。」
馬皇后轉過頭,看著蘇澤,眼睛裡映著鳥巢的紅光。
「紫禁城是威嚴的,因為它要讓人怕;這裡是壯觀的,因為它要讓人笑。」
她伸出手,指著那個巨大的鳥巢。
「大明傾舉國之力,修了紫禁城,是為了把皇帝關在裡面,把權力供在天上。後世傾舉國之力,修了這鐵窩,是為了把大門開啟,把世界迎進來。」
蘇澤看著她,眼神溫柔。這姑娘的悟性,總是能給他驚喜。
「說得對。」蘇澤笑了,「這就是咱們現在的『禮法』。不跪天,不跪地,不跪皇帝。咱們只敬重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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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馬皇后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個大爺正好一鞭子抽下去,陀螺飛快地旋轉,發出嗡嗡的聲音。
大爺哈哈大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傳得很遠。
馬皇后忽然轉過身。
她學著剛才路過的一個年輕女孩,笨拙地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不太標準的「剪刀手」。
那是古時從未有過的手勢,在她那端莊的儀態下顯得有些滑稽,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鮮活勁兒。
「蘇澤,幫我留個影吧。」
「好嘞。」蘇澤掏出手機,熟練地開啟相機介面,半蹲下身子找角度。
「往後退兩步,對,別擋著那個大鋼架子。手腕放鬆點,別跟要戳人眼珠子似的。」
馬皇后撲哧一笑,僵硬的手指軟了下來。
「看鏡頭,笑一個,喊茄子!」
「茄——子!」
咔嚓。
畫面定格。
背景是代表著後世國力巔峰的紅色鋼鐵鳥巢,前景是穿著改良漢服、笑靨如花的大明貴女。古老與現代,威權與自由,在這一刻,完美地重疊。
……
大秦,咸陽宮。
嬴政急得直拍大腿,指著天幕怒吼:「這女子甚是不懂事!朕正要看那精鐵如何鉚接,她這一擋,全給遮沒了!李斯,你可能看清那後面的構造?」
李斯跪在地上,苦著臉,還得裝作認真分析:「陛下,依臣之見,這女子……笑得挺開心。」
「朕要看鐵!誰要看她笑!這可是幾萬噸的精鐵啊!」嬴政心痛得像是丟了半個國庫。
……
北京的夜風漸涼。
蘇澤把手機遞過去:「看看,這構圖怎麼樣?也就是我這技術,換個人都拍不出這意境。」
螢幕上,巨大的紅色鋼鐵鳥巢在夜色中燃燒,像一團火。
而馬皇后站在火光前,改良漢服的衣袂被風吹起,那一抹剪刀手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和諧。
以前的她,是中山王府的千金,是一舉一動都要合乎禮教的貴女,笑不露齒,行不擺裙。
現在的她,只是個在公園裡遊客。
「好看。」馬皇后手指輕輕划過螢幕,眼底映著光,「比宮裡的畫像真實多了,畫像上的人,總是端著,看著累。」
「那必須的,畫素好幾千萬呢,連毛孔都能拍清楚。」
蘇澤把手機揣回兜里,剛才那股子興奮勁兒一過,夜風便顯得有些刺骨。
他不動聲色地往風口處挪了半步,正好擋住吹向馬皇后的那股穿堂風。
「撤吧,回酒店。這風吹多了容易面癱,明天還得早起特種兵一日游呢。」
馬皇后正低頭整理被風吹亂的袖口,聞言抬頭,眼神里透著幾分茫然與好奇。
「酒店?可是那種……掛著酒旗的客棧?咱們不回那個叫『家』的方盒子了?」
「家太遠,堵車能堵到你懷疑人生。」
蘇澤裹緊了大衣,領著她往出口走,「酒店就是高階客棧,有軟床,有二十四小時熱水,還沒人查你的路引。」
馬皇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快步跟上他的節奏:「那明日去哪?」
「上午天壇,下午長城。」蘇澤隨口報出行程。
馬皇后腳下一頓,原本輕快的步履瞬間凝滯。
她猛地停住,那一瞬間,世家貴女的規矩刻進了骨子裡,讓她臉色微變。
「天壇?」她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不可置信。
「據我了解,那是天子祭天、祈谷的聖地。除了陛下與禮部重臣,凡人靠近便是死罪。蘇澤,這……這也能去?」
蘇澤卻是一臉無所謂,甚至還想笑:「能去,怎麼不能去。旺季三十四,淡季二十八,聯票還能逛回音壁。要是過了六十歲,拿著身份證還能免票進去遛彎兒。」
「遛……遛彎兒?」馬皇后覺得自己的認知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
「對啊,現在那裡面全是踢毽子、打太極的大爺大媽。」
蘇澤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示意她上去,「至於下午去的長城,那就更得去了。」
馬皇后坐進車裡,還在消化天壇變成公園的衝擊,下意識問道:「去長城作甚?可是邊關告急,需要去視察防務?」
在她的認知里,長城意味著苦寒、征戰和孟姜女的眼淚。沒什麼事,誰會去長城呢?
「視察什麼防務,匈奴早沒了。」蘇澤系好安全帶,沖師傅報了地名,轉頭笑道。
「咱們那是去當好漢。俗話說得好,不到長城非好漢。去爬一爬,拍張照,買個冰箱貼。」
……
大秦咸陽宮。
嬴政原本正因為後世鋼鐵鍛造術沒看全而鬱悶,此刻聽到這話,更是氣得把竹簡摔了一地。
「朕修長城是為了抵禦匈奴!是為了大秦萬世基業!」
嬴政在殿內來回暴走,指著天幕咆哮,「他們倒好!拿去當假山爬?還要買……買那個什麼貼?那是朕的防線!不是後花園!」
李斯跪在一旁,把頭埋得極低,肩膀聳動,死死憋著不敢笑出聲。
計程車緩緩啟動,融入北京璀璨的夜流。
馬皇后看著窗外飛逝的燈火,輕聲呢喃:「天壇可游,長城可攀……這後世的百姓,活得倒真像個神仙。」
「神仙哪有這日子舒坦。」蘇澤靠在椅背上,那是大明從未有過的鬆弛,「神仙還得守天條呢,咱們只要遵紀守法,想去哪去哪。」
計程車穩穩停在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口。
巨大的旋轉玻璃門在燈光下折射出鑽石般的光芒,門童上前拉開車門,微微鞠躬。馬皇后下車時,腳下的步子明顯虛了一下。
她看著大堂內幾乎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還有頭頂那盞垂落而下、宛如銀河倒掛的水晶吊燈,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衣袖。
「這……是客棧?」她轉頭看向蘇澤,眼裡全是懷疑。
「便是應天府的皇宮大內,也沒這般鋪張。用整塊的白玉鋪地,這店家莫不是富可敵國?」
蘇澤拎過行李箱,習以為常地往裡走:「人造大理石,不值錢。走,先辦入住。」
辦完手續,蘇澤領著馬皇后坐電梯上樓。
蘇澤刷卡進房,插卡取電。
「啪」的一聲,原本漆黑的套房瞬間燈火通明,窗簾自動向兩側緩緩滑開,露出了落地窗外璀璨的北京夜景。
馬皇后站在客廳中央,徹底失語。
「這是套房,咱倆一人一間,互不打擾。」蘇澤指了指主臥,「那屋歸你,有浴缸,累了能泡個澡。」
馬皇后沒動,她還在盯著那自動開啟的窗簾,腦子裡全是「有鬼」兩個字。
「餓不餓?」蘇澤把自己往沙發上一扔,掏出手機,「點個外賣,剛才光顧著吹風,晚飯都沒怎麼吃。」
他在螢幕上點了幾下。
馬皇后坐在他對面的軟椅上,身子陷進柔軟的織物里,這種包裹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沒過二十分鐘,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悅耳的電子音,隨後是門鈴聲。
「來了。」蘇澤起身去開門。
馬皇后好奇地跟在身後。
門開啟,空無一人。
馬皇后只覺得頭皮發麻,正要驚呼,卻見蘇澤低下頭,對著地上一個圓頭圓腦、閃著藍光的白色機器說道:「謝了哥們。」
那機器竟然發出了人聲:「祝您用餐愉快,請記得五星好評哦。」
說完,機器原本的「頭」蓋緩緩合上,原地轉了個圈,滑著輪子順著走廊跑了。
蘇澤從機器肚子裡端出一盤切好的哈密瓜和兩盒熱氣騰騰的小龍蝦,轉身見馬皇后正貼在牆根,一臉驚恐地指著那遠去的背影。
「那是……何物?」
「送餐機器人。」蘇澤把吃的往桌上一放,剝開一隻小龍蝦,「你可以理解為,不用吃草的木牛流馬。」
……
大秦,咸陽宮內徹底炸了。
嬴政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指著天幕咆哮:「木牛流馬?!這不僅能走,還能說話!還能認路!李斯!李斯你看清沒有!」
李斯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看……看清了。那物什肚中竟能藏食,還能自行離去……這後世的機關術,竟已通靈了嗎?」
「朕修長城要是有這東西,何須累死百萬民夫!」嬴政紅著眼,死死盯著蘇澤手中那盒紅通通的蝦,「他們竟然拿這種神物……來送吃的?!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
吃完後,兩人各自去休息,養足精神應對第二天的旅行。
北京的早晨,空氣裡帶著股乾爽的涼意。
蘇澤領著馬皇后進了天壇公園的南門。這地方比起故宮,少了那份紅牆黃瓦的壓迫感,多了些蒼翠的古柏。
馬皇后走得很慢。她看著腳下的磚石,神色有些恍惚。
在大明,這是禁地中的禁地。只有冬至祭天、孟春祈谷的時候,天子才會率領百官浩浩蕩蕩地過來。閒雜人等要是敢靠近一步,那是掉腦袋的罪過。
現在倒好,幾個穿著練功服的大爺正背靠著古柏撞樹,「砰砰」作響,還有一群大媽拿著彩扇在甬道上排練隊形。
「這就是圜丘壇。」
蘇澤指著前方那座三層漢白玉築成的圓台。
沒有遮擋,沒有屋頂,只有藍得透亮的天,和腳下白得耀眼的石。
馬皇后拾階而上。每一層台階都有講究,九級,象徵著九重天。她數著步子,直到站在了最頂層的天心石上。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衣袂翻飛。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這塊圓形的石頭。
史書上說,這是離昊天上帝最近的地方。歷代天子站在這裡,要把自己的聲音傳給上蒼,求一個風調雨順,求一個江山永固。
「蘇澤。」馬皇后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站在此處,真能聽到天意嗎?」
蘇澤站在她身側,雙手插在風衣兜里,眯著眼看天。
「聽不到。」他回答得很乾脆,「這上面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馬皇后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以前的皇帝覺得,自己是天子,是老天爺的兒子,所以得來這兒匯報工作。若是有了災荒,那是老天爺發怒,得下罪己詔。」
蘇澤踢了踢腳邊的一塊地磚,「這叫『君權神授』,用來嚇唬老百姓,也用來騙自己。」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正在拍照的遊客。
「你看這些人,他們不姓朱,也不姓愛新覺羅,但他們都能站在這兒。為什麼?因為天命變了。」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原本正襟危坐,聽到「騙自己」三個字,臉皮子抽動了一下。
「放肆!」老朱把手裡的茶盞往桌上一頓,「咱受命於天,驅逐胡虜,這皇位是真刀真槍打下來的,怎麼就成騙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