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保科技部的小院裡,日頭偏西。
周長青老先生摘下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件蟒袍重新蓋上防塵布。他轉過身,看著馬皇后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件剛出土的國寶。
「馬小姐,你剛才說的那個『皮金』工藝,能不能再細說說?」
周老拉開一把椅子,示意馬皇后坐下,「特別是那個切金箔的刀法,現在的師傅怎麼試都容易斷。」
馬皇后沒坐,她站在桌案邊,隨手拿起一支鉛筆,在一張廢紙上畫了個弧線。
「不是刀的問題,是皮子。」她聲音不大,卻透著股篤定。
「內造局用的羊皮,得是口外剛生下來的小羊,剝皮後用石灰水泡足七七四十九天,去盡油脂,薄如蟬翼。切的時候,刀口得抹上一點菜籽油。」
周圍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專家湊過來,腦袋頂著腦袋,盯著那張紙看。
「菜籽油……」周老猛地一拍大腿,「怪不得!我們用的是機油,黏度不對!快,小劉,記下來!」
……
從文保部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故宮閉館了。
喧囂的遊客潮水般退去,紅牆黃瓦之間,只剩下風穿過門洞的聲音。
周老特批,讓工作人員帶著他們從西華門往外走,順道能路過一段非開放區的宮牆。
馬皇后走得很慢。
腳下的地磚坑坑窪窪,縫隙里長出了雜草。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紅牆上。
「蘇澤。」馬皇后伸手摸了摸牆皮,指尖沾了一點紅色的粉末,「這裡太靜了。」
「靜點好。」蘇澤雙手插在兜里,跟在她身後半步,「熱鬧的時候,這裡全是人,你根本看不清它長什麼樣。」
馬皇后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遠處重重疊疊的殿脊。
那些鴟吻神獸在暮色中黑魆魆的,像是在盯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在古時,皇家重地可不能隨意踏足。」馬皇后輕聲說道。
她轉過身,看著蘇澤:「你常說後世自由,可若無禮法,這天下豈不亂了套?」
蘇澤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滾進排水溝里。
「禮法是好東西,定規矩,安人心。」蘇澤笑了笑,指著遠處那座最高的太和殿。
「但要是把禮法當成繩子,把活人都捆死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捆死?」馬皇后皺眉。
「你知道『大禮議』嗎?」蘇澤問。
馬皇后搖頭。那是她身後的事,她自然不知。
「就在這紫禁城裡,幾十年後,出了個嘉靖皇帝。」
蘇澤也不避諱,邊走邊說,「這皇帝是旁支入繼大統的。為了該管誰叫爹,該怎麼給親爹上尊號,他和朝廷里的大臣們吵了整整三年。」
「三年?」馬皇后瞪大了眼睛,「為了一個稱呼?」
「對,三年。」蘇澤伸出三根手指。
「大臣們引經據典,說按禮制你得管先皇叫爹,管親爹叫叔。嘉靖不干,非要管親爹叫爹。兩邊就在這大殿門口跪著,哭著,甚至被廷杖打死了一百多人。」
馬皇后倒吸一口涼氣。廷杖她是知道的,那是把人的尊嚴和皮肉一起打爛的酷刑。
「一百多條人命,加上整個朝廷三年的空轉,就為了爭一個『禮』字。」
蘇澤嘆了口氣,「這就是大明的禮教。它要是變成了殺人的刀,變成了黨爭的藉口,那這骨架,也就成了棺材板。」
……
大明,時空震盪。
朱元璋原本還得意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他猛地站起來,把手裡的橘子狠狠摔在地上。
「荒唐!混帳!」
老朱氣得鬍子都在抖,指著天幕破口大罵。
「三年!咱的大明皇帝,放著貪官不殺,放著水利不修,放著北邊的韃子不打,跟一幫酸儒為了叫誰爹吵了三年?!還要打死一百多個大臣?!」
朱標跪在地上,冷汗把後背都浸透了。
他知道父皇最恨的就是文官誤國和皇帝不務正業。
「父皇……這嘉靖,是哪一房的子孫?」朱標硬著頭皮問了一句。
「哪一房的?」朱元璋眼珠子通紅,像頭要吃人的獅子。
「不管哪一房的,要是讓咱逮著,非把他的腿打斷不可!還有那幫大臣,吃飽了撐的!國家大事不問,天天盯著皇帝的家譜看,都該殺!」
一旁的朱棣把腦袋埋得更低了,生怕父皇這時候想起什麼「旁支入繼」的話題,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
清朝,干隆年間。
乾隆皇帝躺在病榻上,聽著這「大禮議」的故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朝……便是亡在這些虛名上。」他喘著粗氣,對身邊的和珅說道。
「朕的大清,講究的是實權。禮儀要搞,那是為了讓漢人跪得更順當。要是為了禮儀把朕的手腳捆住,那才是蠢貨。」
和珅連忙磕頭:「萬歲爺聖明!明朝那是君弱臣強,被規矩反噬了。」
……
蘇澤和馬皇后走出了西華門。
門外是車水馬龍的北長街。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暈灑在柏油馬路上。一輛輛掛著京牌的汽車呼嘯而過,把古老的皇城甩在身後。
「走吧,帶你去個地方。」蘇澤攔了一輛計程車,「看了舊皇帝的家,再去看看新時代的『朝堂』。」
馬皇后坐進車裡,回頭看了一眼那隱沒在夜色中的角樓。
那座城,確實太沉重了。
車子一路向北,上了四環。
北京的夜景和上海不同。上海是精緻的、洋氣的,像個穿著旗袍的貴婦。北京則是寬闊的、大氣的,像個披著鎧甲的漢子。
……
半個時辰後,車子停在了奧林匹克公園的入口。
馬皇后下了車,剛一抬頭,整個人就僵住了。
正前方,一個巨大的、用無數根鋼鐵編織而成的「巢穴」,正趴在大地上。它通體閃爍著紅色的光芒,像是一團燃燒的烈火,又像是一個來自天外的巨獸。
而在它的對面,是一個巨大的藍色方塊。那方塊彷佛是用無數個水泡堆砌而成的,在夜色中晶瑩剔透,散發著夢幻般的藍光。
「這……這是何物?」馬皇后的聲音都在顫抖。
她見過紫禁城的巍峨,見過大報恩寺琉璃塔的絢爛,但眼前這兩個東西,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那紅的,叫鳥巢。」蘇澤指了指,「那藍的,叫水立方。」
「鳥巢?」馬皇后指著那個龐然大物,「誰家的鳥能住這麼大的窩?鳳凰嗎?」
蘇澤樂了:「不是給鳥住的,是給人用的。那是國家體育場,能容納九萬一千人同時觀看比賽。」
「九萬人?!」馬皇后倒吸一口涼氣。
「九萬人聚在一起,不為朝會,不為祭天,只為……看比賽?」
「對,看人跑步,看人踢球,看人比誰跳得高。」
蘇澤拉著她往裡走,腳下是寬闊得能跑馬的景觀大道。
「2008年,全世界的幾十個國家的元首,還有幾萬名運動員,都聚在這裡。那時候,這裡就是世界的中心。」
馬皇后走在景觀大道上。
這路太寬了。
紫禁城的中軸線雖然也寬,但兩邊都是高牆,壓得人喘不過氣。而這裡,視野開闊,兩邊的建築奇形怪狀,卻又透著股子勃勃生機。
「你看這條線。」蘇澤指著腳下的地磚。
「這就是北京的中軸線。往南,一直通到剛才咱們去的紫禁城,通到永定門。往北,通到燕山腳下。」
「以前,這條線是皇帝的命脈,只有天子能走。老百姓要是敢踩一腳,那是殺頭的大罪。」
蘇澤停下腳步,看著周圍那些拿著手機拍照、推著嬰兒車散步、手裡拿著螢光棒奔跑的男男女女。
「現在,這條線是公園。誰都能來,誰都能走。大爺大媽能在這兒跳廣場舞,小孩能在這兒滑輪滑。」
馬皇后看著不遠處。
一個穿著運動服的老大爺,手裡甩著一根長鞭,啪啪作響,抽著一個巨大的陀螺。旁邊幾個孩子正在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而在他們身後,是那個巨大的、用鋼鐵編織的「鳥巢」,像是一個沉默的守護者,替這些百姓擋著風雨。
……
大秦,咸陽宮。
嬴政站在天幕下,死死盯著那個紅色的鋼鐵巨獸。
「李斯……」嬴政的聲音有些乾澀,「那東西……全是鐵做的?」
「回……回陛下,看那光澤,應當是精鐵,甚至比精鐵更堅韌。」李斯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這得多少鐵?」嬴政的手在顫抖,「朕收天下之兵,鑄十二金人,也不過是為了鎮壓氣運。這後世……竟然拿這麼多鐵,去編一個鳥窩?!」
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這簡直是……富得流油!
嬴政看著那個鳥巢,眼裡全是貪婪和震撼。若是把這些鐵都打造成兵器,大秦的鐵騎能推平整個世界!可後世人,竟然拿來蓋房子給百姓看戲?
「還有那藍色的方塊……」嬴政指著水立方,「那是琉璃嗎?如此巨大的琉璃,連朕的阿房宮都不敢想……」
……
大唐,太極宮。
李世民看著那條寬闊的中軸線,看著那些在皇家禁地上肆意玩耍的百姓,沉默了許久。
「輔機啊。」李世民揹著手,嘆了口氣,「朕一直以為,貞觀之治,便是天下大同。百姓有飯吃,有衣穿,便是盛世。」
長孫無忌躬身道:「陛下之功,千古傳頌。」
「不。」李世民搖搖頭,指著天幕,「你看看後世。那才叫盛世。那條線,朕走得,百姓也走得。那鋼鐵巨屋,朕造不起,他們造得起,還讓百姓進去玩樂。」
李世民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激發的鬥志。
「這後世的『民貴君輕』,倒是做得徹底。沒了皇帝,這天下反倒更有氣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