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周六清晨。
鬧鐘還沒響,馬皇后就醒了。
她推開臥室的門,看見蘇澤已經在客廳里檢查證件了。
兩個行李箱立在門口,像是兩匹整裝待發的戰馬。
「醒了?」蘇澤把身份證和機票確認單塞進隨身的小包里,「早飯叫了生煎和豆腐腦,吃完就出發。趕最早的一班飛機。」
馬皇后點點頭,走進衛生間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清亮。
她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徹底清醒。
北京。
那個在史書里讀過無數遍,卻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那個埋葬了大明榮光,也見證了華夏涅槃的地方。
她來了。
……
周六的虹橋機場,人流如織。
巨大的鋼結構穹頂下,陽光透過玻璃幕牆灑在光潔如鏡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出無數道匆匆的人影。
馬皇后推著那隻銀灰色的行李箱,跟在蘇澤身後。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風衣,裡面是改良的立領襯衫,長發用一根素銀簪子挽了個低髻,看著既幹練又不失溫婉。只是那隻緊緊攥著拉杆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安。
「身份證拿好,待會兒要過安檢。」
蘇澤回頭叮囑了一句,順手接過她手裡的水瓶,「這水帶不進去,得喝完或者扔了。」
馬皇后點點頭,從包里摸出那張還沒捂熱乎的身份證。
安檢口排著長隊。馬皇后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把揹包放進那個吞吐著黑色皮帶的方盒子裡,又張開雙臂讓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拿著個黑色短棒在身上掃來掃去。
「這便是……搜身?」馬皇后壓低聲音,眉心微蹙。
蘇澤把揹包扔進安檢筐,把電腦和充電寶單獨拿出來。
「這叫對生命負責。這一架飛機上幾百條人命,飛在萬米高空,要是混進去個帶刀帶火的,大家都得玩完。嚴點好,嚴點大家都踏實。」
過了安檢,兩人往登機口走去。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馬皇后第一次看清了那個即將帶她飛上天的「鐵鳥」。
它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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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銀白色機翼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澤,肚子下面掛著的引擎像兩個黑洞洞的巨獸之口。
與之相比,旁邊忙碌的地勤車輛就像是幾隻不起眼的甲蟲。
「這便是……飛機?」馬皇后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個龐然大物,聲音有些發乾,「如此巨物,竟真能騰雲駕霧?」
「那是自然。」蘇澤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咱們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待會兒你能看個夠。」
上了飛機,找到位置坐下。
馬皇后學著蘇澤的樣子系好安全帶,手卻下意識地抓住了扶手。
隨著機艙門關閉,那種封閉的壓迫感隨之而來。
廣播裡傳來空姐甜美的聲音,提示飛機即將起飛。
引擎開始轟鳴,巨大的推背感瞬間襲來。
馬皇后只覺得心臟猛地往下一沉,整個人被死死地按在椅背上。
她本能地閉上眼,右手猛地抓住了旁邊蘇澤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
「別怕,張嘴,咽口水。」
蘇澤沒有抽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掌,在她耳邊大聲說道,「這是正常的,一會兒就好!」
隨著一陣劇烈的顛簸,機身猛地一輕。
原本還在耳邊轟鳴的噪音似乎瞬間遠去了一些。
馬皇后感覺到那種壓在胸口的重力消失了。
她試探著睜開眼,轉頭看向舷窗外。
下一秒,她的瞳孔劇烈收縮。
地面上的高樓大廈變成了火柴盒,蜿蜒的黃浦江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絲帶。
而更讓她震撼的,是上方。
雲。
大片大片的雲海,就在她的腳下。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將那些雲層染成了耀眼的金邊。
「這是……天宮?」馬皇后喃喃自語,整個人幾乎貼在了窗戶上。
「這就是平流層。」蘇澤笑著幫她把遮光板往下拉了一點,免得刺眼。
「古人說『列子御風而行』,大概也就這樣了。不過咱們這速度,比列子快多了。一個時辰,就能從江南飛到幽燕。」
馬皇后看著那無垠的雲海,眼眶微微濕潤。
她轉過頭,看著蘇澤,眼神里滿是震撼與感激:「蘇澤,若非親眼所見,我絕不信凡人竟能凌駕於九天之上。這後世……真的做到了。」
……
大漢,未央宮。
劉徹看著那天幕中的雲海,整個人都痴了。
「御風而行……凌駕九天……」劉徹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去觸控那雲端。
「朕求仙問道一生,吃的那些丹藥,拜的那些神仙,竟不如後世一個鐵殼子來得實在!」
霍去病站在階下,眼中全是狂熱:「陛下!若有此物,臣便能從天而降,直搗匈奴王庭!什麼大漠戈壁,什麼天險,在這鐵鳥面前,皆是坦途!」
……
飛機進入巡航階段,平穩得像是在自家客廳。
空姐送來了飲料和堅果。
馬皇后要了一杯溫水,捧在手裡,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她看著窗外下方隱約可見的山川河流,突然問道:「蘇澤,我們這是在往北飛?」
「對,一路向北。」蘇澤指了指下面。
「剛才過了長江,現在應該快到黃河了。這下面這片地界,就是咱們華夏最核心的中原腹地。」
馬皇后若有所思:「大明定都南京,雖得江南財賦之利,但離北境太遠。在此處俯瞰,方知江山遼闊,南北之距竟如此之遙。」
蘇澤喝了一口可樂,把座椅調舒服了些,開啟了「蘇老師小課堂」模式。
「這就是個千古難題。定都這事兒,就像是做買賣,得算帳。」
他伸出一根手指:「你看啊,元朝定都大都,也就是現在的北京。看中的是它那個位置,往北能控制草原,往南能壓制漢地,是個樞紐。但有個大問題,北京這地兒不產糧食,養活不了那麼多皇親國戚和駐軍。」
「所以得運糧。」馬皇后接話道,「漕運。」
「聰明。」蘇澤點頭,「為了把江南的糧食運到北京,得疏通大運河。這成本可就高了去了。幾百萬石糧食,路上漂幾個月,損耗驚人。這就是為了政治安全,犧牲了經濟成本。」
馬皇后皺眉:「那為何不直接定都江南?如南宋那般?」
「那不就偏安一隅了嗎?」蘇澤笑了笑。
「大國要有大國的骨氣。後來的朱棣,也就是永樂大帝,把都城從南京遷到了北京。這就叫『天子守國門』。」
……
大明。
朱棣聽到「天子守國門」這五個字,猛地抬起頭,眼中爆出一團精光。
「天子守國門……」朱棣喃喃自語,原本佝僂的脊背慢慢挺直了,「原來……原來兒臣日後竟有這般氣魄!」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臉色複雜。
他一直不喜歡北京,覺得那是蠻荒之地。
但此刻,聽著後世人的評價,看著那天幕下遼闊的疆土,老朱心裡的那桿秤動搖了。
「守國門……」朱元璋咂摸著這幾個字,看了一眼朱棣,冷哼一聲,「算你小子有點骨氣。不過這漕運的擔子,怕是要壓死百姓了。」
……
飛機上,蘇澤繼續說道:「天子守在最前線,北邊的蒙古人就不敢輕易南下。但這代價也是巨大的。政治中心在北,經濟中心在南,就像一個人的腦袋和身子分家了,中間全靠那條大運河吊著一口氣。到了清朝,這問題也沒解決,反而越來越重。」
馬皇后嘆了口氣:「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定都之策,看似是帝王家事,實則牽動萬民生計。」
……
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
剛出艙門,一股乾燥凜冽的風就撲面而來。不同於上海的濕潤黏膩,北京的風帶著一股子粗糲的沙土味,刮在臉上生疼。
「這就是北京的風。」蘇澤把風衣的領子豎起來,幫馬皇后擋了擋,「歡迎來到大明的『新家』。」
來接機的是故宮博物院派來的商務車。
司機是個地道的北京爺們兒,一口京片子聽著格外親切。
「二位是周老請來的專家吧?我們要去的地方是西華門,那是工作人員通道,遊客進不去。」
車子駛入市區,馬皇后看著窗外。
寬闊的馬路,灰撲撲的城牆遺址,還有那些紅牆黃瓦的建築隱沒在高樓大廈之間。這裡沒有上海那麼精緻,卻透著一股子厚重的大氣。
到了西華門,下了車。
高大的紅牆就在眼前,護城河的水靜靜流淌。
馬皇后站在金水橋邊,手輕輕撫摸著那漢白玉的欄杆。欄杆上有些細微的裂紋,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這就是……紫禁城。」她輕聲說道。
在大明,這裡還是一片荒地,或者是元大都的廢墟。
而現在,它是一座矗立了六百年的城池。
「走吧,周老在等我們。」蘇澤出示了證件,帶著她走進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沒有走遊客擁擠的中軸線,他們穿過幾條幽靜的夾道,來到了一處掛著「文保科技部」牌子的小院。
屋子裡擺滿了各種儀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樟腦味。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專家正圍在一張大案台前,對著一件鋪開的織物愁眉不展。
周長青老先生看到他們進來,連忙摘下老花鏡迎了上來:「小蘇,馬小姐,你們可算來了!快來看看這個!」
馬皇后走上前去。
案台上鋪著的是一件深藍色的蟒袍,只是年代久遠,下擺處已經殘破不堪,金線脫落,露出裡面的經緯線。
「這是一件明代中期的賜服。」周老指著那殘破處。
「我們想復原它的紋樣,但這塊補子的繡法很奇怪。看著像蘇繡,但針腳的走向又完全違背了蘇繡的規律。現在的繡娘試了好幾次,繡出來的光澤感都不對。」
馬皇后只看了一眼,便脫口而出:「這是『納紗繡』,但混了『盤金』的技法。而且……」
她伸出手指,虛虛地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這金線不是直接繡上去的,而是先將金箔貼在羊皮上,切成細絲,再與絲線合股。這是洪武年間內造局為了省金料琢磨出來的法子,叫『皮金』。到了永樂年間,國力強盛,便直接用純金線了,這法子也就失傳了。」
屋子裡一片死寂。
幾個專家面面相覷,周老更是瞪大了眼睛:「皮金?內造局的秘法?馬小姐,這……這在史書上都鮮有記載,你是如何得知的?」
蘇澤心裡咯噔一下,連忙上前一步,打著哈哈。
「那個……周老,您忘了?秀英她家學淵源,祖上留下的筆記里提過一嘴。她小時候當故事聽的,沒想到真能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