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太極宮。
李世民揹著手在殿內來回踱步,步子又急又快。
「房玄齡,杜如晦,你們聽到了嗎?」李世民猛地停下腳步,「降維打擊!這四個字,簡直是兵法的極致!」
長孫無忌在一旁擦著汗:「陛下,這後世之術,確實可怖。若突厥人有此物,我大唐怕是……」
「突厥人要有這本事,朕早就去給頡利可汗放羊了!」李世民瞪了他一眼,隨即神色凝重起來。
「但這道理是通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後世把它做到了極致。咱們雖然造不出那『衛星』,但斥候、細作、情報網,必須得再細密些!」
李世民轉過身,看著天幕里那些精密的儀器,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而且,這些東西,絕不能流出去。工部和將作監那邊,凡是接觸核心技藝的工匠,必須嚴查祖宗三代。誰敢泄露半個字,朕誅他九族!」
……
蘇澤帶著馬皇后繼續往裡走。
越過航母和衛星,前面是一個關於火藥武器演變的展區。
左邊,是一個玻璃櫃,裡面放著一根粗糙的竹管,旁邊是一堆黑色的粉末。
標籤上寫著:【宋·突火槍】。
右邊,則是一枚豎立著的飛彈模型,流線型的彈體,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馬皇后在那個竹管前停下了腳步。
「這個我認得。」她指著突火槍,「義軍也有類似的火銃,雖然比這個精細些,但原理是一樣的。」
蘇澤看著那個竹管,又看了看旁邊的飛彈,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嚴肅,甚至帶著點沉痛。
「秀英,你知道嗎?」蘇澤指著那一堆黑色粉末。
「這火藥,是咱們老祖宗發明的。早在唐朝,煉丹的道士就弄出了這東西。到了宋朝,咱們就有了突火槍、震天雷。」
「那豈不是很好?」馬皇后有些不解,「這說明咱們華夏聰慧,領先蠻夷。」
「是領先過。」蘇澤嘆了口氣,雙手撐在欄杆上,「但後來,這棵科技樹,咱們點歪了。」
「點歪了?」
「咱們發明了火藥,除了做些簡陋的火銃,更多的時候,是拿去做煙花,做爆竹,聽個響,看個樂呵。」
蘇澤的聲音低沉下來,「可這技術傳到了西方,傳到了那些金髮碧眼的洋人手裡。他們沒拿去聽響,而是不斷地琢磨,怎麼讓這火藥勁更大,怎麼讓管子更結實,怎麼打得更准。」
他轉過身,直視著馬皇后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股寒意。
「這叫『李約瑟難題』。咱們起了個大早,卻趕了個晚集。幾百年後,那些洋人開著堅船利炮回來了。他們用的槍,用的炮,裡面的火藥是咱們發明的,但技術比咱們先進了整整幾代。」
「結果呢?」馬皇后感到一陣心悸。
「結果就是,他們用咱們發明的火藥,轟開了咱們的大門。」蘇澤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就在這上海,就在長江口。咱們的木船被炸成碎片,咱們計程車兵拿著大刀長矛去衝鋒,被人像割草一樣屠殺。一步慢,步步慢。這代價,是百年的血淚,是四萬萬人的屈辱。」
……
大明,奉天殿。
「放屁!放屁!」
朱元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猛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摺、筆墨撒了一地。
「咱大明的火器獨步天下!神機營的火銃能打幾百步!怎麼就成了聽響的煙花了?!」
朱元璋氣得在殿上亂轉,指著天幕里蘇澤的鼻子大罵。
「這後世的小子,滿嘴胡言!咱什麼時候拿火藥只做煙花了?咱打陳友諒,打張士誠,哪次沒用火器?!」
徐達站在一旁,臉色慘白。
他比朱元璋更懂軍事,也更敏銳。
他看著天幕里那枚飛彈,又看了看那個簡陋的突火槍,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陛下……」徐達聲音乾澀。
「這小子雖然說話難聽,但……怕是有道理。咱們的火銃,炸膛是常事,準頭也差。若是那些蠻夷真把這東西琢磨透了,造出那種能飛天遁地、百發百中的火器……咱們的大刀長矛,真擋得住嗎?」
朱元璋身形一僵。
他想起了「崇禎上吊」。
大明雖亡於流賊和建奴,但歸根結底,是打不過了。
「蠻夷……」朱元璋咬著牙,眼裡的怒火慢慢變成了恐懼,隨後又變成了瘋狂的決絕。
「不能讓他們專美!絕對不能!」
……
大清,紫禁城,養心殿。
如果說大明是震驚和憤怒,那大清這邊,就是徹底的崩塌。
早已風燭殘年的乾隆,癱坐在龍椅上,面如死灰。
「轟開國門……」
這幾個字,就像是判決書,每一個筆畫都化作了利刃,扎在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之前天幕提到「鴉片戰爭」、「圓明園被燒」,他還可以騙自己那是後世子孫不肖,是偶然。
但現在,蘇澤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是必然。是因為你們閉關鎖國,是因為你們把火藥當煙花放,是因為你們在技術上被人家甩開了幾代!
「朕……朕的大清……」
乾隆猛地咳嗽起來,一口鮮血噴在明黃色的龍袍上,觸目驚心。
殿內的太監宮女嚇得跪了一地,和珅更是連滾帶爬地撲過來:「皇上!皇上保重龍體啊!」
……
展廳里,馬皇后久久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個標籤上的【宋·突火槍】,又看了看蘇澤。
「所以,你帶我來這,是想告訴我,落後就要挨打?」馬皇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對。」蘇澤點了點頭,「也是想讓你知道,咱們現在為什麼拼了命地要搞這些。」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大國重器。
「咱們中國人,講究以和為貴。但這個『和』,得有東西撐著。手裡沒劍,和有劍不用,是兩碼事。」
蘇澤看著馬皇后,眼神溫柔卻堅定,「現在,咱們把那棵點歪的科技樹,給掰回來了。咱們有了自己的航母,有了自己的衛星,有了誰也不敢小瞧的飛彈。」
「以後,再也沒人敢架起幾門大炮,就逼著咱們簽那些賣國條約了。」
馬皇后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百年的沉重都吸進肺里,再化作一口濁氣吐出來。
她轉過身,對著那艘航母模型,鄭重地行了一個萬福禮。
這禮,不是敬這冰冷的鐵疙瘩,而是敬這鐵甲背後,無數不屈的脊樑。
「走吧。」馬皇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臉上恢復了那股子淡然,「看過了這大國利器,秀英心裡……踏實了。」
蘇澤笑了,伸手牽過她的手:「走,帶你去吃飯。看了這麼多硬菜,肚子也該餓了。」
兩人並肩向出口走去。
此時的上海博物館外,陽光正好。
但天幕下的各個時空,卻因為這短短半個時辰的「軍事課」,掀起了驚濤駭浪。
大秦的工匠開始琢磨流水線,大漢的騎兵開始嚮往西極,大唐的密探開始滲透絲路,大明的藩王開始煉鋼造炮。
歷史的車輪,在這一刻,被狠狠地踹了一腳,朝著一個未知的方向,轟隆隆地滾去。
……
回到公寓,天已經擦黑。
馬皇后進門都沒顧上換鞋,先把那個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掏出來,攤在茶几上。
筆記本的邊角有些卷了,上面不僅有速寫,還有好幾處被水筆暈染的墨跡,那是她在博物館裡激動時手汗蹭的。
蘇澤把車鑰匙往玄關柜上一扔,換了拖鞋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還在琢磨那艘航母?」
「不全是。」馬皇后接過水杯,捧在手心裡,眼神有些發直,盯著筆記本上一行潦草的小楷——『國之重器,非以此不能守文脈』。
她喝了一口水,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我在想那個大克鼎。它在地下埋了兩千多年,如果不挖出來,它就是一堆廢銅。如果挖出來沒人護著,它就是洋人博古架上的獵奇玩意兒。只有擺在這上海博物館裡,哪怕是個穿著短褲拖鞋的稚童,也能指著它說一句『這是咱們老祖宗的東西』。」
馬皇后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澤:「蘇澤,你說得對。文物不語,但歷史有聲。咱們要做的,就是給這些啞巴了一千年的東西,遞個話筒。」
蘇澤樂了,一屁股坐在地毯上,開啟膝上型電腦:「遞話筒這事兒,咱們已經在幹了。不過這次,咱們得換個大點的舞台。」
他手指在觸控板上劃拉了幾下,調出一份文件,螢幕轉過去對著馬皇后。
文件標題只有一行黑體大字:《關於明代宮廷服飾數位化復原及文化溯源專案的策劃案》。而在標題下方,是一個紅色的Logo——那是故宮博物院的標誌。
「這是……」馬皇后湊近了些,呼吸微微一滯。
「故宮那邊的回信。」蘇澤敲了敲回車鍵,調出郵件正文。
「周老先生把你的書法影片和那個《劫灰》系列發給了院裡的領導。那邊很感興趣,特別是對你那個『亂針法』繡出來的松鶴圖,說是想請你去現場看看院藏的幾件明代殘損織繡,聊聊修復和復原的思路。」
馬皇后的手指輕輕划過螢幕上的「故宮」二字。
在大明,那是還在圖紙上的宏偉藍圖,是燕王朱棣魂牽夢繞的北平新都。而在這裡,它已經成了這兩個字。
「什麼時候去?」她問,聲音有些發顫。
「越快越好。」蘇澤看了眼日曆,「下周一,咱們得去趟北京。」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原本還沉浸在對後世火器威力的恐懼和憤怒中,聽到「北京」二字,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北京?」老朱眉頭擰成個疙瘩,轉頭瞪向跪在角落裡的朱棣,「老四,那就是你以後造反窩著的地方?」
朱棣嚇得一哆嗦,腦袋磕在金磚上,邦邦響:「父皇明鑑!兒臣……兒臣現在就在北平就藩,那地方苦寒,兒臣只是戍邊,絕無……絕無……」
「行了!」朱元璋煩躁地揮揮手。
「咱沒工夫聽你表忠心。蘇澤那小子要去北京,也就是當年的大都,現在的北平。咱倒要看看,你小子以後把咱的大明京師禍禍成什麼樣了!」
……
大秦,咸陽宮。
嬴政對「北京」這個地名沒什麼概念,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個「數位化復原」上。
「李斯。」
「臣在。」
「那『數位化』是何意?」嬴政指著天幕,「是用數術來推演過去?」
李斯琢磨了半天,硬著頭皮回道:「陛下,依微臣看,這或許是將實物化為天幕上的光影,使其能長久儲存,甚至傳遍天下。就像……就像那蘇澤之前展示的地圖一樣。」
嬴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眼神一厲:「這後世之人,對過往之物如此珍視,甚至不惜工本去復原。看來,他們那個時代,雖然器物強橫,但心裡……是空的。他們在找根。」
「陛下聖明。」
「找根好啊。」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他們還認這個根,那朕的大秦,就永遠活在他們的血脈里。哪怕他們造出了能飛天的鐵鳥,骨子裡流的,還是朕書同文、車同軌定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