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八點。
兩人去吃了全聚德。
馬皇后第一次見識到鴨子還能這麼吃,片得薄薄的肉,蘸著甜麵醬,卷在荷葉餅里,一口下去,油脂在嘴裡爆開,香得她差點咬了舌頭。
吃飽喝足,回到房間。
馬皇后洗完澡,換上睡衣,坐在落地窗前寫她的《異世見聞錄》。
蘇澤敲了敲門,端著兩杯熱牛奶走了進來。
「累壞了吧?」
「尚可。」馬皇后接過牛奶,指了指窗外,「北京的夜景,雖不如上海精緻,但這股子大氣,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那是,皇城根兒嘛。」蘇澤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明天咱們去哪?故宮那邊約的是周一,明天周日,還有一天空檔。」
馬皇后想了想,放下筆。
「我想去……頤和園。」
「頤和園?」蘇澤有些意外,「怎麼想去那兒?」
馬皇后的眼神有些深邃,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回憶。
「你曾說,慈禧太后挪用了北洋水師的軍費,去修了個園子,給自己過大壽。」
馬皇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我想去看看,那個耗盡了大清國運的園子,到底長什麼樣。」
蘇澤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行,去看看。」他沉聲說道,「去看看那座『萬壽山』,到底埋了多少冤魂。」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蘇澤就把馬皇后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兩人沒去什麼大景點,而是鑽進了前門附近的一條老胡同。
空氣里飄著一股子焦圈的油香味,還有鴿子飛過時發出的「嗡嗡」哨音。
「聽見沒?」蘇澤指了指天上那一群盤旋的白鴿,「這叫鴿哨。老北京的味兒,全在這哨音里了。」
馬皇后仰著頭,看著那群鴿子掠過灰色的屋脊。
「這聲音……倒是清脆。」她裹緊了風衣,清晨的胡同里有點涼,「只是這巷子,未免太窄了些。若是兩車相遇,該如何避讓?」
「這就不是給車走的道。」蘇澤領著她拐進一家不起眼的早點鋪,「這是給人走的。」
鋪子裡人不多,幾張木桌子被擦得油光鋥亮。蘇澤點了兩碗灰綠色的液體,配著焦圈和鹹菜,端到了馬皇后面前。
「嘗嘗。」蘇澤一臉壞笑,「來北京不喝豆汁兒,等於沒來。」
馬皇后看著那碗顏色詭異、散發著一股酸餿味的液體,眉心微蹙。
她是大明貴女,什麼珍饈美味沒見過,但這東西……看著實在像泔水。
「這是……壞了?」馬皇后拿著勺子攪了攪。
「沒壞,就這味兒。綠豆發酵的,養胃。」
蘇澤慫恿道,「一口悶,別咂摸味兒。」
馬皇后將信將疑地端起碗,屏住呼吸,小小地抿了一口。
下一秒,她那張端莊秀麗的臉瞬間皺成了一團,五官都要挪位了。
那股子酸臭味順著喉嚨直衝腦門,像是有人在她嘴裡塞了一雙穿了半個月沒洗的襪子。
「噗——」
馬皇后強忍著沒吐出來,趕緊抓起旁邊的焦圈塞進嘴裡壓驚。
「此物……甚是提神。」
她放下勺子,堅決不肯再碰第二口。
「若是行軍打仗,給將士們喝上一碗,怕是能精神百倍,嗷嗷叫著去殺敵。」
蘇澤樂得不行,自己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個精光,倒是把馬皇后看的目瞪口呆。
吃過早飯,兩人順著胡同往深處走。
這裡的路不像上海那麼筆直,彎彎繞繞的。
灰色的牆磚上爬滿了爬山虎,朱紅色的大門有的敞開,有的緊閉。
門口要麼蹲著石獅子,要麼放著兩塊抱鼓石。
「看出門道了嗎?」蘇澤指著一戶人家門口的方形門墩。
「這叫『戶對』,門楣上那兩根短木頭叫『門當』。以前看這家人什麼身份,數數這木頭甚至看這石頭形狀就知道了。圓的是武官,方的是文官。」
兩人走到一處開闊地,前面是一片水域,連著什剎海。
……
下午三點,兩人重返故宮。
但這回沒走遊客通道,而是直奔西側的文保科技部。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進文保科技部的修復室,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陳年紙張霉味和化學試劑混合的怪味。
這地方安靜得嚇人,只有排筆刷過紙面的沙沙聲。
周長青老教授戴著老花鏡,眉頭擰成個「川」字,死死盯著案台上那幅剛展開的絹本設色畫。
旁邊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研究員也是大氣都不敢出,手裡拿著各種儀器,卻沒人敢下手。
「這綠,不對勁。」周長青摘下眼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顯微鏡下看,晶體結構是石綠沒錯,但這膠礬水的配比……太怪了。一旦用現在的加固劑,這顏色怕是要直接粉化脫落。」
蘇澤站在一旁,碰了碰馬皇后的胳膊肘。
馬皇后今天穿了身素淨的白襯衫,袖口挽著,露出半截皓腕。她沒說話,只是湊近了些,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聞什麼。
「這是洪武年間的畫?」馬皇后輕聲問。
「眼力不錯。」周長青指了指畫角那方殘缺的印章。
「雖然款識漫漶,但這筆法和絹的紋理,斷代到明初沒問題。小徐,你看出什麼了?」
馬皇后伸出一根手指,懸在畫心上方半寸,感受著那上面若有若無的潮氣。
「不是膠礬水的問題。」馬皇后收回手,語氣篤定。
「這是『鹿角膠』摻了『白及汁』,而且……畫師在調色的時候,應該還加了一點點『陳年蛤粉』來提亮。」
周圍幾個年輕研究員面面相覷。
「蛤粉?」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忍不住插嘴,「那不是用來畫仕女臉蛋的嗎?怎麼會混在石綠里畫山水?」
「為了『透』。」馬皇后解釋道,「洪武初年,宮廷畫院為了省昂貴的頭綠,畫師們便想了這個法子。蛤粉能把石綠托起來,顯得厚重又透亮。但這種配方只用了不到十年,後來因為蛤粉容易返鉛變黑,就被廢止了。」
她轉頭看向周長青:「周老,您若不信,可用溫水化開一點點邊角的顏料,聞聞有沒有股子極淡的海腥味。」
周長青二話不說,拿起棉簽蘸了溫水,小心翼翼地在畫作邊緣蹭了一下,湊到鼻子底下。
幾秒鐘後,老教授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神了!」周長青一拍大腿,「還真有股腥味!怪不得之前的加固劑都不掛壁,原來是有蛤粉這層『殼』擋著!」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看著天幕里那個被一群後世「大儒」圍著請教的女子,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蛤粉?省錢?」老朱扭頭看向身後的太監,「咱那時候……這麼窮嗎?連畫畫的顏料都要摻假?」
太監嚇得渾身哆嗦:「陛下,那是……那是畫師們體恤國庫空虛,想方設法給您省銀子呢。」
「省個屁!」朱元璋罵罵咧咧,「省那點錢能幹啥?弄得現在後世人修個畫都費勁!不過……」
老朱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掩飾不住的得意。
「咱秀英是真行啊。連這種犄角旮旯的秘方都知道。」
……
修復室里,問題迎刃而解。
找到了病根,配方就好辦了。馬皇后甚至親自動手,調配了一小碟那種古老的膠合劑。
當第一筆修復液穩穩地滲入畫芯,原本搖搖欲墜的顏料層瞬間安分下來,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嘆聲。
忙活完,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兩人告別了千恩萬謝的周長青,從東華門溜達出來,沿著高高的紅牆往午門方向走。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潑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像是給這片宏大的宮殿群鍍了一層流動的金水。
遊客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廣場上顯得空曠而遼遠。
馬皇后走得很慢。
她的皮鞋踩在坑坑窪窪的金磚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就是……太和殿。」
兩人站在巨大的太和殿廣場上。
馬皇后仰起頭,看著那座巍峨的主殿。
「以前叫奉天殿。」蘇澤雙手插兜,站在她身側。
「後來燒了幾次,改了幾次名,皇極殿、太和殿……名字換了一茬又一茬,但這架子沒變。」
馬皇后沒說話。
她看著那高高的漢白玉台階。
恍惚間,她彷佛看到了無數穿著朝服的官員,像螞蟻一樣跪伏在下面,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山呼萬歲。
那聲音震耳欲聾,能把人的膝蓋骨都震軟了。
「這地方,以前是權力的中心。皇帝在這兒發號施令,決定誰生誰死,決定哪兒打仗哪兒修河。那是私產,是朱家的,是愛新覺羅家的。」
「但現在,它變了。」
蘇澤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傳開。
「它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容器。裝的是咱們中華五千年的手藝、審美、智慧,還有那些血淚教訓。它不再屬於某一個姓氏,它屬於每一個國人。」
馬皇后轉頭看他,眼神亮晶晶的。
……
太陽徹底沉了下去。
廣場上的燈光亮了起來,把紅牆映得更加深沉。
「走吧。」蘇澤看了看表,「周老剛才發微信,說為了感謝你露的那一手,晚上請咱們吃涮羊肉。東來順,銅鍋炭火,那叫一個地道。」
「又是吃?」馬皇后無奈地搖搖頭,但腳步卻輕快了許多,「這幾日,光是吃,怕是都要胖三斤了。」
「胖點好,大明以瘦為美那是病態,現在講究健康美。」蘇澤順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兩人順著紅牆根往外走,蘇澤的手虛護在她身後,隔開幾個橫衝直撞的小孩。
「別想胖不胖的事了,回去還得幹活。」蘇澤隨口說道,「那畫修好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馬皇后沒接話,只是回頭又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