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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特邀研究員

2026-10-20 17:30:33 作者: 紅葉懷谷

  次日清晨,兩人打車來到北京南站。

  如果說紫禁城給馬皇后的是一種來自皇權的壓迫感,那眼前這個巨大的鋼鐵穹頂,給她的則是一種近乎窒息的工業震撼。

  站在二層候車大廳,馬皇后捏著手裡那張輕飄飄的藍色身份證。

  「這……是個驛站?」

  馬皇后仰著頭,視線所及,沒有一根木頭,全是巨大的鋼架和透明的玻璃。頭頂不是彩繪的藻井,而是縱橫交錯的管線。

  最讓她頭皮發麻的,是人。

  成千上萬的人。

  在她的年代,只有廟會或者災年逃難,才能見到這麼多人擠在一處。

  可這裡沒有喧譁,沒有推搡,沒有衙役拿著水火棍維持秩序。幾萬人就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在幾十個閘口前排成整齊的長龍。

  巨大的電子屏滾動著紅字,廣播裡那個冷靜的女聲不斷報著地名:上海、南京、杭州、天津……

  「別發呆,容易被推著走。」

  蘇澤把一杯熱拿鐵塞進她手裡,拉著她避開一隊拖著行李箱的旅行團。

  馬皇后捧著紙杯,溫熱的觸感讓她回過神:「蘇澤,若是大明要調動這麼多民夫,需得戶部籌算半月,兵部發文,還得地方官府層層設卡。而這裡……」

  她看著那些在此刻顯得極其渺小的人類,在龐大的建築里快速流動。

  「這裡每天要傳送幾十萬人。」蘇澤看了一眼手錶,「只要一張票,想去哪去哪。」

  「幾十萬……」馬皇后低聲重複。

  「安檢了。」

  蘇澤領著她走到閘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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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皇后學著前面人的樣子,把身份證放在感應區。

  「滴。」

  閘門彈開。

  沒有盤查路引,沒有詢問祖籍,僅僅一聲輕響,她就獲得了通行的權力。

  過了安檢,兩人進了候車大廳。

  馬皇后看著那一排排銀白色的長龍,趴在站台上,車頭流線型的設計像極了蓄勢待發的蛇頭,透著股冷冽的金屬光澤。

  「復興號。」蘇澤指著車身上的紅字,「這名字起得好。以前咱們被欺負,現在咱們復興了。走,上車。」

  車廂里很安靜,恆溫二十四度,空氣裡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馬皇后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伸手摸了摸座椅的扶手。軟的,還能調節角度。前排座椅後背上貼著二維碼,腳下有充電口。

  「蘇澤。」馬皇后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站台。

  「此去上海,兩千四百餘里。若是走水路,順風順水也得半個多月。若是騎馬走驛道,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死命跑法,還得跑死幾匹馬。」

  「那是以前。」蘇澤把揹包塞進行李架,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現在,四個半小時。」

  「四個……半?」馬皇后愣住了。

  車身微微一震,接著便是極其平穩的滑行。

  窗外的景色開始加速。起初還能看清站台上的立柱,接著是遠處的樓房,再後來,近處的樹木和電線桿直接拉成了模糊的線條。

  蘇澤從兜里摸出一枚硬幣,豎著放在窗台上。

  「看著。」

  一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

  列車在加速,窗外的景物已經快得讓人眼暈,可那枚硬幣就像是焊在窗台上一樣,紋絲不動。

  車廂上方的顯示屏跳動著紅色的數字:305km/h……348km/h……350km/h。

  「三百五十公里……」馬皇后盯著那個數字,嘴唇有些發乾,「一個時辰,便是七百公里?」

  「差不多。」蘇澤擰開水瓶喝了一口。

  「這就叫朝發夕至。早上在北京吃豆汁兒,晚上就能回上海吃生煎。古人說的縮地成寸,神仙手段,也就是這樣了。」

  ……

  大漢未央宮。

  漢武帝劉徹猛地站起來,把面前的案幾踹翻了。

  「霍去病!」劉徹指著天幕里那飛速倒退的平原。


  「若朕有此物……若朕有此物!匈奴?那算個屁!早晨出兵,晌午就能在單于王庭喝酒!糧草輜重,瞬息可達,這仗還怎麼輸?!」

  霍去病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喉結上下滾動:「陛下……這鐵龍無需草料,不知疲倦,且平穩如地。若能運兵……十萬大軍,一日之內可投送至萬里之外。這……這簡直是天兵天將!」

  ……

  大秦咸陽宮。

  「這就是『車同軌』的極致嗎?」嬴政喃喃自語。

  「朕修馳道,那是為了巡視天下。可這後世的車,竟然快到朕連影子都追不上。」

  ……

  列車在京滬高鐵上狂飆,窗外的電線桿子快得連不成線,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影。

  馬皇后把視線從那枚紋絲不動的硬幣上挪開,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鋼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不像是在寫字,倒像是在刻碑。

  「怎麼?還沒緩過來?」蘇澤把剛泡好的熱茶遞過去,杯蓋上還冒著白氣。

  馬皇后接過茶,沒喝,反手把筆記本推到了小桌板中間。

  「蘇澤,我在想一件事。」

  「說。」

  「北京是都城,南京也是都城。」馬皇后指著本子上畫的兩個圈,「大明兩百七十六年,這兩個地方,就像是天平的兩端。」

  蘇澤挑了挑眉,湊過去看。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楷,左邊寫著「應天」,右邊寫著「順天」。

  「這次去北京,看了天壇,看了故宮。」馬皇后的手指在「順天」那個圈上點了點,「我就在想,南京也有天壇,也有皇宮。雖然現在只剩下些石頭基座和地名,但那也是大明的骨血。」

  「你想做對比?」蘇澤反應很快。

  「對。」馬皇后眼裡閃著光,那是比窗外陽光還要銳利的神采。

  ……

  回到公寓,兩人連行李箱都沒來得及收拾。

  蘇澤的手機就響個不停,微信提示音像是機關槍掃射。

  「等等,有大事。」蘇澤把行李箱往玄關一扔,鞋都沒換,直接撲到了電腦前。

  「怎麼了?」馬皇后正在給那盆幾天沒澆水的綠蘿噴水。

  「故宮那邊的郵件!」蘇澤點開郵箱,螢幕映亮了他的臉,「周老動作太快了。你看這個。」

  馬皇后放下噴壺,湊過去。

  螢幕上是一封正式的聘書掃描件,紅標頭檔案,上面蓋著故宮博物院文保科技部的公章。

  「茲聘請馬皇后女士,擔任故宮博物院文保科技部特邀研究員,聘期三年……」馬皇后輕聲念著,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誠邀馬皇后女士參與籌備下半年的「明代宮廷生活特展」,擔任聯合策展人及學術顧問。

  「特邀……研究員?」馬皇后指著那個詞,「這是個官職嗎?」

  「比官職還牛。」蘇澤轉過椅子,仰頭看著她。

  「在大明,你想進宮,只能當妃子或者宮女。但現在,你是作為專家進去的。這代表國家認可你的本事,認可你腦子裡的東西。」

  馬皇后怔住了。

  「還有這個。」蘇澤點開另一封郵件。

  「這是復旦大學歷史系的邀請函。他們聽周老說了你在修復室露的那一手,想請你去給研究生做個內部講座。」

  「講座?」馬皇后皺眉,「講什麼?」

  「題目是《從親歷者視角看明代物質文化》。」蘇澤撓了撓頭。

  「這幫老教授也是人精。他們估計是覺得你對明代器物的理解太『活』了,不像是在書本上看的,倒像是用了一輩子。所以想請你去給學生們開開眼。」

  大秦,咸陽宮。

  嬴政揹著手,在地圖前來回踱步。

  「特邀研究員……講座……」嬴政嘴裡嚼著這幾個新詞。

  「李斯,這後世的女子,竟然也能當博士?還能去太學裡給士子們講課?」

  李斯正拿著毛筆在竹簡上瘋狂記錄後世的「聘書格式」,聽到問話,趕緊抬頭。

  「陛下,後世講究男女平等。這徐家女娃有真本事,連那修畫的老頭都服氣。這『研究員』,怕是相當於咱們的『太卜』或者『博士』,是吃皇糧的。」


  「好!」嬴政猛地一拍案幾,「有本事就該用!管他是男是女!朕若是有這等人才,不管是男是女,朕都封侯!」

  他轉頭看向天幕里那個發呆的馬皇后,眼神里多了幾分欣賞。

  「這女娃,有點意思。不靠爹,不靠臉,靠手藝吃飯。比朕那幾個只會哭哭啼啼的公主強多了。」

  ……

  數日後,復旦大學,光華樓。

  階梯教室里座無虛席,連過道上都擠滿了抱著筆記本的學生。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書卷氣和年輕荷爾蒙的燥熱。

  馬皇后站在講台後,身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青色新中式襯衫,長發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起。她手心全是汗,指尖冰涼,但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株長在懸崖邊的蘭草。

  蘇澤坐在第一排最靠邊的位置,沖她比了個「OK」的手勢。

  馬皇后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台下幾百雙眼睛。

  那一瞬間,她彷佛不再是面對現代的大學生,而是站在大明的奉天殿前,面對著那群挑剔的文武百官。

  「今日,我不講史書上的大明。」

  馬皇后的聲音清冷,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沒有開場白,單刀直入。

  「我講講大明的一隻碗。」

  身後的投影螢幕亮起,出現了一隻極盡精美的明代甜白釉暗刻龍紋碗。

  「永樂年間的甜白釉,白如凝脂,素若積雪。」馬皇后伸手虛指螢幕。

  「諸位看這釉色,為了燒出這種白,景德鎮的工匠要將瓷土淘洗十八遍,去盡鐵質。入窯時,要用松木燒足三十六個時辰,火候差一分,便成了廢瓷。」

  台下響起一片驚嘆聲。

  「美嗎?」馬皇后問。

  「美!」學生們異口同聲。

  「確實美。」馬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卻不達眼底。

  「但這美,是內斂的,是收縮的,是把所有的才智和精力,都卷在這一方小小的瓷土裡,死磕到底。」

  她按動翻頁筆。螢幕畫面一分為二。左邊是那隻甜白釉碗,右邊是一張粗糙泛黃的圖紙——15世紀歐洲的卡拉維爾帆船結構圖。

  「同一時期,當大明的工匠在研究如何讓瓷器更白、更透的時候,葡萄牙的恩里克王子在薩格里什建立了航海學校,他們在研究如何讓船帆吃住逆風,如何用星盤在茫茫大海上定位。」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的主題:『守』與『滯』。」

  馬皇后走出講台,步履從容。

  「大明的物質文化,走的是一條極致的『內卷』之路。我們把漆器雕了百層,把絲綢織出了雲霞,把家俱做到了榫卯嚴絲合縫。我們在方寸之間,做到了人類工藝的巔峰。」

  「但這是一種向內的坍縮。」

  馬皇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們用最頂級的智慧,去打磨一隻碗,去雕琢一張床。而牆外的人,正在用粗糙的鐵器,去丈量世界,去敲開新大陸的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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