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
嬴政死死盯著那兩頭白色的巨獸,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瑞獸!此乃瑞獸啊!」
在秦代,白色動物被視為祥瑞之兆。白鹿、白狼皆可獻給君王,何況是這海中巨大的白魚?
嬴政猛地轉身看向李斯。
「徐福當年說蓬萊仙山有仙禽異獸,莫非就是此物?這白魚通體雪白,叫聲如仙樂,定是仙人的坐騎!吃了它的肉,是不是就能長生不老?」
李斯在一旁苦著臉:「陛下,這後世人能將此等瑞獸養在池子裡,供人玩賞,這……這簡直是把仙境搬到了人間啊。」
嬴政眼中的狂熱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失落和嫉妒。
「後世……後世……」他頹然坐回龍椅。
「他們做到了朕做夢都想做的事。他們把瑞獸當寵物,把仙境當後花園。朕這六國之主,在他們面前,竟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
極地館厚重的隔溫門合上,將那個極晝般的白色世界關在身後。
馬皇后回頭,最後瞥了一眼那抹幽藍。
「蘇澤,困於方寸之地,以此換取溫飽,它們心中可有怨?」
蘇澤沒急著回答,順手把喝空的礦泉水瓶扔進分類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野外是大逃殺,這裡是養老院。海里雖然自由,但那是拿命換的。虎鯨一口下去,不管你多通靈,都得變成刺身。在這兒,除了沒自由,什麼都有,還有兩腳獸專門伺候體檢。」
他拍了拍手,「對於大部分生靈來說,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奢侈。」
馬皇后若有所思:「亂世人不如太平犬。在大明,百姓若能有一口安穩飯,便是拿這身自由去換,怕是也要搶破頭。原來這道理,人與魚皆同。」
廣播裡的音樂陡然變奏,激昂的鼓點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坎上。
「走,帶你看點硬貨。」蘇澤不由分說,引著她匯入人潮。
虎鯨劇場是個巨大的露天環形建築,數千個座位座無虛席。熱浪混合著咸腥的海水味撲面而來,與方才的極地館判若兩個世界。
蘇澤找了個前排正中的位置,「把雨衣穿好,待會兒有魚工降雨的洗禮。」
話音未落,原本平靜如鏡的水面驟然炸裂。
沒有任何預兆,一頭體長超過六米的黑白巨獸破水而出。
那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令人窒息的拋物線,遮天蔽日般壓了下來。
「轟!」
數噸重的軀體砸向水面,激起的浪花如同一面坍塌的水牆,劈頭蓋臉地朝著前排觀眾砸去。
馬皇后本能地想要後撤,卻被蘇澤一把按住肩膀。
冰涼的海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周圍卻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尖叫。
馬皇后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驚魂未定地看著那頭在水中游弋的巨獸。
它背鰭高聳如戟,黑白分明的色澤透著一種詭異的威嚴,尤其是那利齒,哪怕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森森寒意。
「這就是虎鯨,海中閻羅。」蘇澤指著那頭正沖著觀眾席噴水的大傢伙,「大白鯊見了它都得繞道走,它是站在海洋食物鏈頂端的暴君。」
「暴君?」馬皇后難以置信地看著一名身穿潛水服的瘦弱男子站在池邊,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哨子。
那海中閻羅聽到哨聲,竟收斂了所有的凶戾,乖順地游到岸邊。
它將巨大的下巴擱在台上,像只討食的哈巴狗,任由那人撫摸它的額頭,甚至溫順地張開大嘴,讓那人檢查它的牙齒。
「這……這不可能。」馬皇后目瞪口呆。
「此等凶物,野性難馴,豈是區區凡人可以駕馭?即便是宮中馴獸師,馴服虎豹也需拔牙磨爪,餓其體膚,用鐵鞭抽打至服。這人手中無鞭無棒,憑什麼?」
「憑它高興。」蘇澤嘴角噙著笑。
下一秒,更顛覆馬皇后認知的一幕發生了。
馴養員縱身躍入水中,那虎鯨並未將其吞噬,反而潛入水底。片刻死寂後,水面驟然隆起。
那虎鯨用吻部頂著馴養員的腳底,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猛地衝出水面!
馴養員借力騰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宛如御劍飛行的劍仙,穩穩落在岸邊。
而那頭虎鯨則在空中完成了一個漂亮的擺尾,重重拍擊水面,以此作為謝幕。
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馬皇后整個人僵在座位上,腦海中關於「御獸」的常識在這一刻崩塌得粉碎。
「這非人力所能及……」她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震撼。
「哪怕是父親當年馴服烈馬,也是靠著一身蠻力與威壓。這人與魚之間,剛才那一瞬,竟似有靈犀相通,配合得天衣無縫。」
蘇澤看著池中正在討要小魚乾的虎鯨,語氣平靜:「古人馴獸,靠的是『怕』,畜生怕疼,怕死,所以聽話。但在這裡,靠的是『信』。它知道這個人不會傷害它,還會給它吃的,陪它玩。這是一種建立在正向反饋上的平等關係。」
他轉頭看向馬皇后,目光灼灼:「皇后,後世之所以能讓萬物低頭,不是因為我們的鞭子更粗,而是我們懂得了如何與它們『對話』。征服肉體那是下策,攻心,才是上上策。這大傢伙聰明著呢,包吃包住還有五險一金,偶爾配合兩腳獸演個戲,何樂而不為?」
馬皇后看著那頭正在向觀眾揮動胸鰭的龐然大物,久久無言。
良久,她才長嘆一口氣:「攻心為上……把帝王心術用在了魚身上?這海中霸主若是知曉自己是為了幾條小魚乾而折腰,不知該作何感想。」
「大概會覺得,這軟飯吃得真香吧。」蘇澤聳了聳肩。
……
三國。
「在大明,這東西按寸計價。」馬皇后目光死死盯著一株通體血紅的珊瑚樹。
「家父當年立下軍功,蒙陛下御賜一株紅珊瑚,不過尺余高,平日裡鎖在庫房重地,只有祭祖時才敢請出來擦拭,生怕磕了碰了。」
她緩緩轉頭,看著周圍。
幾個穿著背心的孩童正趴在玻璃上,指著裡面的珊瑚大呼小叫,甚至有人還在吃著冰棒,一臉的稀鬆平常。
「可在這裡,這等稀世奇珍,就這樣隨意地長在水裡?連販夫走卒、垂髫小兒都能隨意指點?」
這種視覺和認知的雙重衝擊,比剛才看虎鯨表演還要來得猛烈。
昔日帝王家的珍玩,如今卻是百姓眼中的尋常景致。
「《西遊記》里說的龍宮,大概也就是這般模樣了。」馬皇后喃喃自語,「遍地金銀,也不及這造化之美。」
「糾正一個常識性錯誤。」
蘇澤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輕輕點了點那株紅珊瑚,「你父親庫房裡鎖著的,還有你在首飾店裡看到的,那是屍體。」
馬皇后一僵:「什麼?」
「珊瑚是蟲,不是草,更不是石頭。它們活著的時候,會捕食,會繁衍,柔軟且鮮活。」
蘇澤看著缸底那片生機勃勃的色彩,語氣平淡,「只有死後,肉體腐爛,剩下的骨骼才會變成你們案頭的擺件。古人把屍骸當寶貝供著,卻不知它們活著時,才是真正的絕色。」
他側過頭,看著神色複雜的馬皇后,補了一刀:「說白了,你們以前是在玩賞枯骨,而這裡,是在展示生命。」
……
大明。
朱元璋看著天幕上那片璀璨的珊瑚海,眼睛都直了。
「敗家!太敗家了!」老朱拍著龍椅。
「這麼好的紅珊瑚,不撈上來做成朝珠、做成擺件,就這麼養在水裡看?這得值多少銀子啊!」
他雖然嘴上罵著,但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大明富有四海,但他這個皇帝,見過的珊瑚加起來,恐怕還沒有這一個缸里的多。
而且那些都是死物,哪有這般流光溢彩?
「父皇。」朱標在一旁輕聲道。
「兒臣以為,後世之富,不在金銀。在於他們能讓百姓看到這等美景。古人云:『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後世百姓能享此眼福,其實比擁有金山銀山更讓人羨慕。」
朱元璋愣了一下,看著那些在珊瑚前拍照留念的後世百姓,沉默了許久。
「是啊……」老朱嘆了口氣,「咱打天下,是為了讓百姓有口飯吃。這後世,卻是讓百姓能看龍宮。這境界……咱確實比不了。」
……
清朝。
乾隆皇帝看著那片珊瑚礁,又看了看自己多寶格上那株引以為傲的紅珊瑚樹,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死的……」乾隆喃喃道,「朕富有天下,卻只能賞玩屍體。而那後世的升斗小民,卻能見證生命。」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籠罩著這位自詡十全老人的帝王。
他意識到,所謂的「皇權富貴」,在自然界的偉力面前,在後世的科技文明面前,是多麼的蒼白和貧瘠。
……
「蘇澤。」馬皇后突然開口,「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
「在大明,知識和美,是被壟斷的。」馬皇后看著那些水母。
「只有皇帝能看《海錯圖》,只有權貴能賞珊瑚。百姓只能靠聽說書先生講『龍宮』來想像。」
「但在這裡,這玻璃缸打破了壟斷。」她指著周圍。
「只要買一張票,任何人都有權利知道,大海到底長什麼樣。這種『知』的權利,比擁有多少貢品,更顯盛世之威。」
蘇澤笑了:「說得好。這就是博物館、科技館、海洋館存在的意義。讓知識不再是權力的附庸,而是公器。」
離開水母館時,已是夜晚。
園區里上演了最後的壓軸大戲——海洋光影秀。
巨大的水幕噴泉沖天而起,鐳射在水霧中投射出鯨魚躍海、萬魚奔騰的影像。
激昂的音樂與噴泉的轟鳴交織在一起,將夜空渲染得如夢似幻。
馬皇后站在人群中,看著這壯麗的景象,心中激盪不已。
這一天,她看到了深海的恐懼,極地的荒涼,巨獸的溫情,還有珊瑚的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