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蘇澤站在她身邊,指著那光影中的藍色星球,「後世對海洋的態度,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
「從最初的敬畏神話,把它當成龍王的地盤;到後來的索取漁鹽,把它當成聚寶盆;再到現在的理解共生,把它當成藍色的家園。」
「我們不再需要想像『海中有龍宮』,因為我們發現了更真實、更壯麗的深海熱液噴口和萬米海溝。」
馬皇后點了點頭,眼中有光:「昔日在宮中,偶聞父親提及沿海衛所呈報『海中有異光』、『獲巨魚骨』,皆視為祥異或談資。如今方知,帝王以一鱗半爪為天下奇,而後世百姓,竟可步入這縮微的海洋,系統知曉其奧妙。」
她轉過身,看著蘇澤:「蘇澤,這幾日的遊歷,從長城到航母,從迪士尼到海洋館。我彷佛把這五千年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從海洋館回來後,馬皇后在公寓裡修整了兩天。
那場「迪士尼在逃公主」的夢幻之旅和海洋館的深藍洗禮,讓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錯位感——既真實又虛幻,既恐懼又迷戀。
周三上午,蘇澤正在電腦前處理積壓的郵件,突然「咦」了一聲。
「秀英,來活了。」
馬皇后正拿著噴壺給陽台上的蝴蝶蘭澆水,聞言放下水壺走過來:「又是電視台的邀約?」
蘇澤指著螢幕上那封設計精美的邀請函,「泉州刺桐灣文旅發來的。他們想請你做『海洋文化探尋官』,拍一期關於『海上絲綢之路』的專題片。而且,點名要拍出大宋元時期的風華。」
「泉州?」馬皇后秀眉微蹙,在腦海中搜尋著這個地名。
「福建泉州府?我記得在元末,此地雖設有市舶司,但因海禁之故,早已不復往日喧囂。且倭寇常以此為跳板,襲擾沿海,故而防備森嚴。」
「那是元時的情況。」蘇澤調出一張古地圖,滑鼠在泉州的位置畫了個圈。
「這裡其實有個響徹世界的名字——刺桐。那時候,它是和埃及亞歷山大港齊名的『東方第一大港』。」
他點開幾張復原圖,畫面上萬帆競發,異國商旅如雲。
「馬可·波羅稱它為『光明之城』。那時候的泉州,吞吐著這顆星球上最龐大的財富。這次拍攝,我們要講的不是海上的炮火和屈辱,而是生意、黃金,以及文明。」
……
大明。
朱元璋正為國庫空虛發愁,聽到「最龐大的財富」幾個字,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咱記得泉州。」老朱摸著下巴。
「前元在此地設市舶司,確實撈了不少銀子。但這小子說『吞吐星球上最龐大的財富』,是不是吹牛了?一個小小的港口,能有多少油水?」
朱棣則是眼睛一亮,死死盯著那張地圖。他對海洋的渴望,是刻在骨子裡的。
……
兩天後,兩人飛抵泉州。
沒有過多的寒暄,攝製組直接開拔到了泉州灣畔的石湖碼頭。
海風獵獵,馬皇后換上了一身宋制褙子,手持一把團扇,站在那座歷經千年風雨的六勝塔下。
鏡頭推近,她身後的背景是浩瀚的泉州灣,以及遠處繁忙的現代貨櫃碼頭。
「開機。」
馬皇后調整了一下呼吸,眼神變得深邃。
「世人皆知長城阻擋了胡馬,卻鮮知這片海水曾連線了萬國。」
她指著身後的石塔,「這座六勝塔,是宋元時期商船入港的航標。當年的水手,無論來自波斯、阿拉伯,還是遙遠的非洲,只要在大海上看到這座塔尖,便知道——中國,到了。」
蘇澤在一旁補充畫外音,配合後期將要插入的特效:「據《宋會要》記載,南宋時期,僅市舶司的收入,就曾占據國家財政收入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多。香料、藥物、珠寶源源不斷地輸入,絲綢、瓷器、茶葉順流而出。」
……
「十分之一?!」
天幕下,朱元璋手裡的硃筆「啪」地一聲斷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階上來回踱步。
「這怎麼可能?光靠收稅,就能收上來國庫的一成?咱大明的農稅那是從土裡刨出來的,一個個銅板攢的!這幫番商,竟然這麼有錢?」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衝擊著這位農民皇帝的價值觀。
他一直認為「片板不許下海」是為了防備倭寇,是為了讓百姓安心種地。
可現在,後世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把門關上了,也把金山銀山關在門外了。
朱棣卻是聽得熱血沸騰。
「父皇!」朱棣忍不住開口,「兒臣早說過,海上有利!若咱們也能重開市舶,何愁軍費不足?何愁還要向百姓加征遼餉?」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想罵,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
鏡頭轉到後渚港。
馬皇后漫步在古老的石板路上,腳下的每一塊石頭,似乎都浸透了千年的香料味。
「這裡曾是『漲海聲中萬國商』。」馬皇后輕聲道。
「沒有堅船利炮的逼迫,沒有割地賠款的屈辱。這是一種基於互利的契約。大宋用瓷器換來了香料,用絲綢換來了白銀。這片海,曾經是和平的,也是昂貴的。」
……
清朝。
乾隆皇帝看著那繁華的宋代港口復原圖,臉色鐵青。
他想起了自己那「一口通商」的政策,想起了他對馬戛爾尼說的「天朝物產豐盈」。
「荒唐……」乾隆咬著牙。
「若是放任番商出入,華夷之辨何在?祖宗家法何在?這大宋雖富,最後不還是亡了嗎?可見錢多並非好事!」
和珅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賠笑:「萬歲爺說得是。這錢多了,人心就野了。還是咱們大清穩當。」
但他那雙貪婪的小眼睛,卻死死盯著天幕上那些成箱的香料和寶石,心裡不知在打什麼算盤。
……
拍攝間隙,馬皇后站在碼頭邊,看著腳下的海水出神。
「蘇澤,我一直以為,海洋意味著危險和未知。」她轉過身。
「但在泉州,我看到了海洋的另一面——機遇。原來,只要把門開啟,海風帶進來的不只是風暴,還有數不盡的繁華。」
蘇澤遞給她一瓶水:「所以說,大明禁海,其實是把世界的半個錢包給拒之門外了。更重要的是,關起門來,就看不見外面的變化了。」
馬皇后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看來,這『牆』不僅修在山上,也修在了心裡。」
……
第二天的拍攝,深入到了泉州的市井深處。
這裡有一條被稱為「聚寶街」的老街,蘇澤帶著攝製組,要在這裡拍攝一個極具衝擊力的主題——眾神同城。
「秀英,你看那個。」蘇澤指著前方一座巍峨的寺廟。
那是開元寺,福建最大的佛教寺院。
馬皇后走近,目光卻被大殿後廊的一對石柱吸引了。那石柱上雕刻的不是佛像,也不是蓮花,而是……
「這是……猴子?」馬皇后驚訝道,「且這猴子背生雙翼,手持大棒,造型奇特,絕非中土風格。」
「這是印度教的猴神哈奴曼。」蘇澤解釋道。
「這根石柱,是宋元時期印度商人建的印度教寺廟留下的構件。後來廟毀了,明朝修開元寺時,就把這柱子搬來用了。」
「佛寺里用了印度教的柱子?」馬皇后瞪大了眼睛,「這……佛祖不怪罪?」
「在泉州,神仙們關係好著呢。」蘇澤笑了笑,拉著她往外走,「幾百米外,就是清淨寺。」
鏡頭跟隨兩人的腳步,來到了一座典型的阿拉伯風格建築前。
尖拱門、圓頂、青石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龍涎香。
「這是伊斯蘭教的清淨寺,建於北宋大中祥符二年。」
馬皇后對著鏡頭解說,「是當時阿拉伯穆斯林客商集資修建的。它是中國現存最古老的伊斯蘭教寺院之一。」
緊接著,鏡頭一轉,又是天后宮的媽祖像,以及附近出土的基督教(景教)墓碑,上面竟然刻著十字架和天使,卻又配著中國的雲紋。
「伊斯蘭教、基督教、印度教、佛教、道教……」馬皇后站在塗門街頭,看著這短短几百米內匯聚的各種宗教建築,神色震撼。
「因為生意。」蘇澤一針見血,「來做生意的,什麼人都有。大家求財而已,你拜你的真主,我拜我的媽祖,出了門咱們還是合作夥伴。這種包容力,才是泉州能成為世界第一大港的底氣。」
……
大明。
朱元璋看著天幕上那「萬神共舞」的景象,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亂!太亂了!」老朱拍著桌子,「這成何體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讓這麼多拜邪神的人住在城裡,還建廟?這要是哪天他們聯手造反,豈不是中心開花?」
他轉頭看向朱標:「老大,你看看,這就是貪圖海利的下場!錢是掙了,但這人心也雜了。為了點銀子,把祖宗的規矩都賣了,不值!」
朱標卻是若有所思:「父皇,兒臣倒覺得,這恰恰說明了宋元的自信。若我中華文化足夠強大,何懼外夷之神?您看那印度教的柱子,不也被咱們拿來修了佛寺嗎?這就是『為我所用』啊。」
朱元璋哼了一聲,沒說話,但顯然還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
下午,拍攝地點轉到了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館。
這裡停放著一艘巨大的古船——1974年出土的宋代沉船。
當這艘殘長24米、寬9米的龐然大物出現在鏡頭裡時,那種歷史的厚重感撲面而來。
馬皇后走在棧道上,俯瞰著船艙內部。
「這就是大宋的造船術。」她指著船艙里的一道道隔板。
「這是『水密隔艙』技術。即便一艙漏水,也不會波及全船,保證了遠洋航行的安全。這項技術,比西方早了數百年。」
蘇澤補充道:「這艘船當年是從東南亞回來的,船艙里裝滿了香料、胡椒、檳榔。光是出土的香料,就有4700多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