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
「放肆!」
嬴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起來。
「王在法下?簡直是胡言亂語!」嬴政站起身,在大殿上來回踱步,黑色的龍袍隨著他的動作翻滾。
「朕即國家,朕即律法!法是朕定的規矩,是用來管黔首百姓的,怎麼能反過來管朕?」
李斯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心裡卻也是驚濤駭浪。
這後世的蠻夷,竟然搞這種名堂?若是律法能管皇帝,那皇帝還是皇帝嗎?豈不是成了被律法拴住的狗?
「這蠻夷之地,果然不知教化。」嬴政冷哼一聲。
「君不君,臣不臣。若是被這幫臣子拿刀逼著簽字,朕寧可玉石俱焚,也不會受此奇恥大辱!」
……
大明。
朱元璋的反應比嬴政還要激烈。
他直接把手裡的茶碗砸向了天幕,雖然砸不到,但那股子怒氣卻是實打實的。
「反了!反了!」朱元璋氣得鬍子亂顫。
「臣子逼君王簽字?這是謀逆!這是逼宮!這約翰王也是個軟骨頭,竟然簽了?要是咱,先把這幫貴族的九族都誅了,看誰還敢逼逼賴賴!」
朱標在一旁小聲勸道:「父皇息怒。這蠻夷之地,風俗或許不同……」
「什麼風俗!這是亂了綱常!」朱元璋指著朱標。
「你給咱記住了,以後要是哪個大臣敢拿什麼條條框框來限制你,別跟他廢話,直接拖出去砍了!皇權天授,哪輪得到這幫臣子指手畫腳?」
……
倫敦塔內,馬皇后聽著蘇澤的解說,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震撼。
「王在法下……」她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蘇澤,這怎麼可能行得通?若是君王犯法,誰來審判?誰來執行?若是臣子能審判君王,那君威何在?」
「問得好。」蘇澤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泰晤士河渾濁的河水。
「剛開始確實行不通。約翰王簽完字回去就反悔了,還找教皇廢了這張紙。但這顆種子種下了。」
「《大憲章》里有兩條最關鍵。」蘇澤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不經『大議會』——也就是後來議會的雛形——同意,國王不能隨意徵稅。這就切斷了國王無限撈錢的手。」
「第二,不經法律審判,國王不能隨意抓捕、關押、剝奪自由人的財產。這就給國王的權力套上了籠子。」
馬皇后深吸一口氣:「不能隨意抓人……不能隨意徵稅……」
她想到了大明的錦衣衛,想到了那個只要皇帝一句話就能抄家滅族的詔獄;想到了為了修宮殿、打仗而隨意加派的遼餉、練餉。
「在大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馬皇后苦笑一聲。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怕是冤殺,臣子死前還得謝主隆恩。可在這裡,早在八百年前,他們就規定了,君王若是不講理,那就是違約,臣民就可以反抗?」
「對。這就是契約精神。」蘇澤看著她。
「咱們的皇權是無限的,靠的是皇帝的良心。遇到仁宗、宣宗那是百姓運氣好;遇到崇禎、嘉靖,那是百姓倒霉。但這《大憲章》,是想把運氣變成規則。」
馬皇后沉默了。
她看著那張泛黃的羊皮紙,突然覺得那上面彎彎曲曲的文字,像是一道道符咒,鎮壓著某種她從未見過的力量。
「八百年……」馬皇后輕聲說道,「當我們在一次次輪迴里殺得人頭滾滾,為了爭那把龍椅把腦漿子都打出來的時候,他們在試著給龍椅裝上柵欄。」
蘇澤點點頭:「雖然這個過程也很漫長,也流了很多血,甚至後來還砍了一個國王的腦袋(查理一世)。但這個方向一旦定了,權力的遊戲規則就變了。」
「皇后,你之前問我,為什麼後來洋人能贏。」蘇澤指了指那張圖。
「這就是第一塊基石。當權力的邊界被確定,私有財產得到保護,商人才敢做生意,工匠才敢搞發明,工業革命的火種,才能在安全的柴火堆里燒起來。」
「而在大明……」馬皇后接過了話茬,眼神黯淡。
「沈萬三富可敵國,太祖爺一句話就能讓他傾家蕩產。江南織造繁華無比,太監一來就能把機戶逼得上吊。沒有恆產,便無恆心。」
她轉過身,看著這座陰森的古堡,彷佛看到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時間的長河裡分道揚鑣。
一個走向了皇權的極致,把所有人都變成了奴才;一個在磕磕絆絆中,試圖把統治者變成契約的乙方。
蘇澤笑了笑,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別急著感嘆,這只是個開始。法律給了他們穩定的土壤,接下來,我們要去看另一種改變世界的力量。」
倫敦塔外,一輛紅色的雙層巴士緩緩駛過。
馬皇后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灰白的城堡。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看世界的眼光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咱們下一站去哪?」
蘇澤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了一個地名。
「科學與工業博物館。」
半個小時後,蘇澤付了錢,帶著馬皇后鑽進了一棟紅磚建築。
門口的牌子上寫著「科學博物館」。
剛一進大廳,一股混合著機油、鐵鏽和陳舊灰塵的味道就撲面而來。
大廳中央,趴著一頭黑色的巨獸。
它有著巨大的銅製飛輪,連杆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活塞筒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雖然現在它是靜止的,但那種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力量感,依然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是什麼?」馬皇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摺扇捏得死緊,「刑具?還是某種攻城的撞車?」
「這是心臟。」
蘇澤走上前,拍了拍那冰涼的鑄鐵欄杆。
「十八世紀的心臟。瓦特改良後的蒸汽機。」
他指著那個巨大的氣缸:「秀英,你在大明見過水車,見過風磨。那些東西動起來,要麼靠老天爺賞臉給風給水,要麼靠驢子蒙著眼轉圈。但這東西不一樣。」
「給它餵煤,給它喝水,它就能自己動。而且不知疲倦,力大無窮。」
蘇澤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這台機器的力氣,頂得上幾百匹馬,或者幾千個壯勞力。它不吃草料,不睡覺,只要爐火不滅,它就能一直轉下去,把地下的水抽乾,把礦坑裡的煤拉上來。」
……
大明。
朱元璋盯著天幕上那個黑黢黢的鐵疙瘩,眉頭擰成了川字。
「幾千個壯勞力?」老朱把手裡的奏摺一扔。
「這後生莫不是在吹牛?咱大明修城牆,幾千人那得吃多少米?這鐵疙瘩燒點黑石頭就能頂事?」
工部尚書秦逵跪在下首,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巨大的飛輪。他是搞工程的行家,雖然看不懂原理,但那精密的連杆結構讓他本能地感到恐懼。
「陛下……若此物真能動……」秦逵咽了口唾沫,「那便是神力。非人力可及。」
朱元璋哼了一聲:「神力?我看是妖法!這東西要是炸了,怕是能把奉天殿給掀了。」
……
蘇澤指著旁邊的影片演示。螢幕上,蒸汽推動活塞,連杆帶動飛輪,飛輪帶動皮帶,整個工廠的機器瞬間轟鳴起來。
「以前,咱們大明的工匠打鐵,靠的是膀子力氣。掄大錘,一天掄幾千下,胳膊都能腫成腿。但這東西……」
蘇澤比劃了一個下壓的手勢:「它帶動鍛錘,『咣』的一下,幾千斤的力道砸下去,燒紅的鐵塊瞬間就能變成你想要的形狀。不管是造槍管,還是造鐵甲,效率是人工的幾百倍。」
馬皇后看著螢幕上那不知疲倦的機械臂,腦海里浮現出大明軍器局裡那些光著膀子、汗流浹背的鐵匠。
「幾百倍……」她喃喃自語,「也就是說,大明造一口刀的時間,他們能造幾百口?」
「不僅是快。」蘇澤糾正道,「是標準。人會累,手會抖,打出來的鐵有厚有薄。機器不會。它造出來的一萬個零件,甚至能做到一模一樣。」
馬皇后只覺得後背發涼。
她突然明白了蘇澤帶她來這裡的用意。
當大明計程車兵還在用血肉之軀去磨練武藝,用幾代人的經驗去打磨一口寶刀的時候,這群紅毛番已經在用這種不知疲倦的怪物,日夜不停地生產殺人利器。
「這東西……」馬皇后深吸一口氣,指著那個巨大的飛輪,「它既然能帶動鐵錘,是不是也能裝在船上?」
蘇澤打了個響指:「聰明。」
「裝在車上,就是火車,日行千里,拉得動十幾萬斤的貨物。裝在船上,就是輪船,無視風向,逆流而上。」
「秀英,你之前看到的那些把大清國門轟開的堅船利炮,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它們就是這東西生出來的崽子。」
蘇澤的手指在冰冷的鋼鐵上划過:「這就是工業革命,它不是簡單的技術進步,它是換了一種活法。以前人類是靠天吃飯,靠肌肉乾活。從這玩意兒開始,人類學會了把埋在地下的火,變成手裡的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