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蟲……」她輕聲重複著這三個字。
「蘇澤,你說得對。外敵可恨,但家賊更難防。大明亡了,清朝也亡了。這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碾碎了多少所謂的盛世。」
她轉頭看著蘇澤,眼神里多了幾分堅定:「但你也說過,脊樑沒斷。即便朝廷爛了,總還有人在撐著。」
「比如岳飛,比如于謙,比如林則徐。」
蘇澤笑了,伸手幫她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頭髮:「對。只要脊樑還在,房子塌了可以再蓋。怕就怕,連脊樑都爛了。」
「好了。」蘇澤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重的氣氛,「歷史課上完了。再聊下去,今晚怕是都要做噩夢了。」
馬皇后也笑了笑,雖然笑容里還帶著幾分苦澀:「確實。看了這幾千年的興衰,只覺得心裡堵得慌。不過……」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澤臉上:「多謝你。若不是你剖開了講,我怕是還活在那些『萬國來朝』的夢裡。」
這一夜,馬皇后睡得很不安穩。
夢裡全是火光。一會兒是阿房宮的大火,一會兒是洛陽的焦土,一會兒是煤山上崇禎晃蕩的屍體,一會兒又是圓明園沖天的黑煙。
那些貪官污吏的臉在火光中扭曲大笑,無數百姓在廢墟中哭號。
直到一隻溫暖的大手似乎穿透了夢境,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很有力,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把那些魑魅魍魎全都擋在了外面。
第二天從泉州回上海的航班落地時,天色已經擦黑。
兩人沒顧得上休息,一頭扎進工作室,對著那幾百G的素材熬了個通宵。
剪輯、配樂、調色,等到成片《刺桐的雙面記憶》點選傳送的那一刻,窗外的天際線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影片的反響比預想的還要炸裂。
除了對日寇暴行的憤怒和對海洋文明的思考,評論區里冒出了一股不一樣的聲音。
有人列出了時間軸,把明朝的海禁和同時期西方的航海大發現做了對比;有人提到了工業革命;還有人尖銳地指出:「我們總在說落後就要挨打,但究竟是怎麼落後的?當我們還在研究八股文的時候,人家在研究什麼?」
馬皇后捧著平板,一條條翻看這些評論,眉頭越鎖越緊。
「蘇澤。」她指著其中一條評論,「此人說,當大明還在為皇權和相權爭鬥不休時,泰西之地已經把國王關進了籠子。這是何意?」
蘇澤湊過來掃了一眼,把手裡的咖啡放下。
「這就涉及到制度的根源了。」他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光聽我說沒意思,紙上得來終覺淺。皇后,既然你想弄明白為什麼後來洋人的船堅炮利能轟開國門,不如咱們去他們的老巢看看?」
馬皇后一愣:「老巢?你是說……出海?」
「對,出國。」蘇澤打了個響指,「去看看那個曾經號稱『日不落』的帝國,看看那個用鴉片戰爭把咱們打醒的對手,到底長什麼樣。」
……
辦護照的過程對馬皇后來說,新鮮得像是在經歷某種儀式。
在出入境大廳,她學著旁人的樣子錄指紋、拍照。
看著工作人員遞過來的那本暗紅色的小本子,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這就是通關文牒?」馬皇后摸著封面上的燙金國徽,「在大明,想要出關,得有兵部堪合,還得層層盤查。如今這小本子,就能去萬國?」
「只要人家給簽證,哪都能去。」蘇澤把護照收好,「這叫世界通行證。」
馬皇后的興奮勁兒沒維持太久,出了大廳,她腳步慢了下來,臉上露出一絲難色。
「怎麼了?」蘇澤問。
「我……我不通夷語。」馬皇后有些窘迫,「在大明,只有鴻臚寺的譯字生才懂些番邦言語。我到了那地界,豈不是成了聾子、啞巴?」
蘇澤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個翻譯軟體,對著螢幕說了句:「你好,請問洗手間在哪裡?」
手機里立刻傳出一句標準的英語女聲。
接著,他又點了一下,手機把剛才那句英語又翻譯回了中文,甚至還在螢幕上打出了巨大的雙語字幕。
「看見沒?」蘇澤晃了晃手機,「現在的科技,專門治聾啞。再說,咱們要去的地方,滿大街都是中國人。你就是在那兒喊一嗓子『誰有充電寶』,估計都能有三個人回頭。」
……
大明。
朱元璋盯著天幕上那個能說話的小方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這是個什麼妖法?」老朱指著天幕,「把番邦舌頭割下來裝進盒子裡了?怎麼還能自己說話?」
朱標在一旁也是看得一愣一愣的:「父皇,兒臣看那蘇澤演示,似乎是某種機關。這後世之人,竟然連通譯都不用了?那鴻臚寺豈不是要裁撤?」
「裁!都裁了!」朱元璋一揮手,「咱大明養那幫譯字生,一年得費多少米?這盒子好,若是能給咱弄幾個來,以後番邦進貢,咱自己聽!」
只有朱棣在後面,眼神閃爍。
他想得更遠:若是兩軍對壘,抓了俘虜,有這神器,審訊豈不是方便多了?這後世的奇技淫巧,若是能用在兵法上……
……
簽證辦得很順利,機票是直飛倫敦希思羅機場的。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馬皇后幾乎沒怎麼睡。
當飛機穿過厚厚的雲層,開始下降時,她趴在舷窗上,貪婪地看著下面那片陌生的土地。
天空是灰濛濛的,像是沒洗乾淨的抹布。蜿蜒的河流穿過密集的城市,紅色的雙層巴士像甲蟲一樣在街道上爬行。
「這就是英吉利?」馬皇后喃喃道,「看著倒也不甚繁華,天色陰沉,倒像是要下雪。」
「倫敦別名『霧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概有兩百天都這德行。」
蘇澤幫她解開安全帶,「別小看這地方。就是在這個陰沉沉的島上,誕生了第一次工業革命,也誕生了把你剛才問的那個『把國王關進籠子』的規則。」
下了飛機,兩人坐上前往市區的計程車。
馬皇后看著車窗外飛逝的哥德式建築和維多利亞時期的紅磚房,那種異域的衝擊感撲面而來。
「蘇澤,咱們第一站去哪?」馬皇后問。
蘇澤看了一眼手機地圖,報出了一個地名。
「倫敦塔。」
……
倫敦塔不是一座塔,而是一座城堡。
陰沉的天空下,灰白色的石牆透著一股肅殺之氣。幾隻碩大的黑色烏鴉在草坪上踱步,偶爾發出幾聲嘶啞的叫聲。
「這地方,看著不像善地。」馬皇后緊了緊風衣領口,「有股子血腥氣,跟咱們的詔獄似的。」
「好眼力。」蘇澤豎起大拇指,「這地方當過皇宮,當過軍械庫,但最出名的身份,是監獄和刑場。關過國王,殺過王后。這兒流的血,不比午門外少。」
兩人順著石板路往裡走,蘇澤沒帶她去看那些璀璨的王冠寶石,而是把她帶到了一處不起眼的展板前。
展板上印著一張泛黃的羊皮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拉丁文。
「這是什麼?」馬皇后問。
「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蘇澤指著那張羊皮紙,「它叫《大憲章》。簽定於1215年。」
「1215年……」馬皇后在腦子裡飛快地換算,「那是宋寧宗嘉定八年。那時候,金國還在北方虎視眈眈,成吉思汗的大軍正準備橫掃天下。」
「沒錯。當東方的草原鐵騎在征服世界的時候,在這個島上,發生了一場看起來規模很小,但影響卻比成吉思汗還要深遠的『內訌』。」
蘇澤指著旁邊的一幅插畫。
畫上,一個神色慌張、滿臉不情願的國王,被一群手按劍柄、凶神惡煞的貴族圍在中間,哆哆嗦嗦地在羊皮紙上蓋章。
「這個倒霉蛋,叫約翰王,外號『失地王』。」蘇澤介紹道。
「這哥們兒打仗不行,丟了在法國的大片領土;搞錢倒是很在行,拼命收稅,把貴族們惹毛了。」
「貴族造反了?」馬皇后問,「是要推翻他,換個皇帝?」
「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蘇澤搖搖頭。
「在大明,或者說在咱們華夏的歷史上,如果皇帝無道,大家想的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是把你拉下馬,我來坐那個位置。但這幫英國貴族,腦迴路不一樣。」
「他們沒殺約翰,也沒換人。他們把刀架在約翰脖子上,逼他簽了一份合同。」
「合同?」馬皇后瞪大了眼睛,「君臣之間,簽契約?」
「對,這份《大憲章》里有六十三條條款,核心思想其實就一句話。」
蘇澤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王在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