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里,蘇澤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
「乾隆到了晚年,那是真的飄了。他覺得自己功蓋千秋,比爺爺康熙、比老爹雍正都厲害。人一飄,就聽不得真話,只喜歡聽好話。」
「這時候,和珅來了。他就像是乾隆肚子裡的蛔蟲。乾隆想寫詩,他立馬就能附和兩首;乾隆想下江南玩,他立馬就能把錢糧安排得妥妥噹噹,還不用動國庫的一分錢。」
馬皇后有些不解:「不動國庫?那錢從哪兒來?」
「這就得說到和珅最偉大的發明了。」蘇澤在螢幕上點了點,跳出三個字。
議罪銀。
「議罪銀?」馬皇后念了一遍,「商議罪責的銀子?」
「聰明。」蘇澤打了個響指,「以前官員犯了法,要麼革職,要麼殺頭。和珅跟乾隆說:『萬歲爺,殺頭太可惜了,革職也沒好處。不如讓他們交錢贖罪。根據罪行大小,定個價碼,交了錢,官照當,罪就免了。』」
馬皇后猛地放下茶杯,瓷杯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荒唐!」她柳眉倒豎,「律法乃國之重器,豈可買賣?若是交錢就能免罪,那貪官豈不是更加肆無忌憚?反正貪來的錢交一部分上去就能保平安,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這就是這個制度的『精妙』之處。」蘇澤冷笑。
「這些錢,是不入國庫的。它直接進了乾隆的『小金庫』——內務府。乾隆拿著這些錢,修園子、下江南、賞賜嬪妃,花得那叫一個痛快。」
「他以為這是在『創收』,其實這是在喝毒藥。」
「官員們一看,喲,原來貪污不僅沒事,還能給皇上『盡孝』?那還客氣什麼?以前是偷偷摸摸地貪,現在是光明正大地貪。貪一百兩,給皇上交四十兩『議罪銀』,剩下六十兩落自己腰包。這叫雙贏。」
……
大清。
空氣突然凝固了。
乾隆手裡的田黃石印章「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缺了一個角。
他一直以為「議罪銀」是個好法子。既懲罰了官員,又充實了內帑,還不用加稅給百姓添堵。朕這是仁政啊!
可現在,天幕上那句「喝毒藥」,像是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捶腿的和珅。和珅此時已經不敢動了,跪伏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金磚,後背上的官服已經濕透了一大片。
「奴才……奴才……」和珅想解釋,卻發現嗓子眼裡像是堵了團棉花。
……
「這還只是開始。」蘇澤划動螢幕,展示出一張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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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抄家清單。
「乾隆死後十五天,他的兒子嘉慶皇帝立刻動手,抓了和珅,抄了他的家。這一抄不要緊,把嘉慶給嚇傻了。」
蘇澤指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赤金元寶一百個,每個重一千兩。銀元寶五萬多個。生金沙兩萬餘兩。地畝八千餘頃。當鋪七十五座。銀號四十二座……」
馬皇后看著那些數字,眼睛越睜越大:「這……這得多少錢?」
「有個統計。」蘇澤伸出一根手指,「和珅的家產,折合成白銀,大概在八億兩到十一億兩之間。」
「十一億兩?!」馬皇后驚撥出聲,「大明最富庶的時候,國庫一年收入也不過幾千萬兩!」
「對。當時大清國庫一年的收入,大概是七千萬兩。」
蘇澤聳聳肩,「也就是說,和珅一個人,吞掉了大清朝十五年的財政總收入。」
「所以民間有句俗話:和珅跌倒,嘉慶吃飽。」
螢幕上,出現了一座金碧輝煌的恭王府,那是和珅當年的宅邸。
「這哪裡是臣子,這分明是第二個國庫。」蘇澤的聲音里透著寒意。
「他當政二十多年,把大清朝從裡到外掏了個空。吏治爛了,因為官帽是買來的;軍隊爛了,因為軍餉被剋扣了;河道爛了,因為修河款變成了他的私產。」
「乾隆晚年,白蓮教起義爆發。朝廷派兵去剿,結果那幫八旗兵早就廢了,連馬都騎不上去。前線打仗,將領們還要給和珅送禮,不然糧草就不發。」
「這場起義打了九年,耗費白銀兩億兩。大清的國庫,徹底空了。」
蘇澤關掉清單,看著馬皇后:「所謂的『康乾盛世』,在乾隆閉上眼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結束了。剩下的,不過是一具爬滿蛆蟲的殭屍,等著洋人的堅船利炮來踹上一腳。」
……
大清。
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刻,養心殿內連呼吸聲都成了奢望。
乾隆眼前的金星亂冒,喉嚨里那口痰卡得死死的,上不去,下不來。胸膛劇烈起伏,像個破舊的風箱,呼哧帶喘。
十一億兩。
這個數字不是冷冰冰的墨跡,而是十五年的大清國運。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手指痙攣般地抓緊了身下的明黃坐墊。
朕一年辛辛苦苦,從牙縫裡省,從江南鹽商手裡摳,國庫歲入不過七千萬。
為了幾百萬兩的修河款,朕都要在朝堂上跟戶部那幫老摳門吵上三天三夜。
結果呢?
這一跪在地上的奴才,家裡藏著十五個大清國庫!
「好……好啊……」
乾隆氣極反笑,笑聲乾澀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身形晃了兩晃,旁邊的小太監剛想伸手去扶,被他一巴掌狠狠扇開。
「朕自詡聰明一世,玩弄權術於股掌之間。搞議罪銀,以為是那『取之於官,用之於君』的高明手段。朕拿著那點罰款,修園子、下江南,還覺得自己是個寬仁之主,沒加賦稅給百姓。」
乾隆一步步挪到和珅面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可眼底的火卻越燒越旺。
「原來朕才是那個最大的傻子。」
「朕在前面撿芝麻,你在後面搬金山。朕以為那是你的『孝敬』,原來那是你吃剩下的骨頭渣子!」
和珅整個人趴伏在金磚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想辯解,想說那是為了萬歲爺辦事,可天幕上那張抄家清單太過詳盡,詳盡到讓他絕望。
「奴才……奴才罪該萬死……」和珅聲音嘶啞,額頭磕在地上,血印子清晰可見。
「萬死?你死一萬次能把這十一億兩吐出來嗎?!」
乾隆終於爆發了,抓起御案上那方他最心愛的田黃三鏈章,那是稀世奇珍,平日裡把玩都怕磕著碰著,此刻卻被他當成了磚頭,狠狠砸向和珅的後腦勺。
「啪!」
一聲脆響,印章崩了一個角,和珅的官帽被打歪,鮮血順著腦門流進眼睛裡,糊住了視線。他不敢擦,更不敢躲。
「朕的十全武功,打仗要錢,你跟朕哭窮;朕要修圓明園,你跟朕說國庫空虛。原來錢都在你家裡發霉!」
乾隆喘著粗氣,抬腳踹在和珅肩膀上。這一腳力道不大,卻把和珅踹翻在地。
平日裡那個巧舌如簧、善解人意的「和中堂」,此刻就像一條死狗。
「天幕說得對,朕是在喝毒藥。這毒藥還是朕親手調的,你餵朕喝下去的!」
乾隆指著天幕,手指枯瘦如柴,「那些八旗子弟,那些綠營兵,連馬都爬不上去……都是因為你!你貪的不是銀子,是大清的骨髓!」
「朕的盛世……」乾隆頹然跌坐在軟榻上,兩行濁淚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頰滑落,「全成了一場笑話。」
所謂的康乾盛世,到頭來,竟是給嘉慶留了一具爬滿蛆蟲的殭屍。
「來人!」乾隆嘶吼道,聲音里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瘋狂。
「把這個狗奴才給朕拖出去!朕不想再看到他這張臉!給朕查!把他家裡的地磚都給朕撬開!」
……
大明。
朱元璋看著天幕,先是震驚,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十全老人!好一個康乾盛世!」
老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拍著大腿:「咱殺貪官,貪六十兩就剝皮實草。這滿清倒好,貪了八億兩!還要搞什麼議罪銀?」
「標兒!你聽聽!」朱元璋指著天幕。
「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那乾隆老兒自以為聰明,把天下人的錢都弄到自己口袋裡,結果全餵了家賊!這就叫報應!」
朱標在一旁也是聽得心驚肉跳:「父皇,這『議罪銀』之法,確實是亡國之術。將律法如兒戲般買賣,這人心哪裡還能收拾得住?」
「所以說,這大清爛得比咱大明還徹底。」朱元璋收了笑,眼神變得狠厲。
「咱大明亡,那是亡在沒錢。這大清亡,是亡在錢太多,全爛在狗肚子裡了!」
……
酒店房間裡,蘇澤把平板電腦合上,扔在一邊。
「秦之趙高,漢之十常侍,唐之李林甫,宋之蔡京,明之魏忠賢,清之和珅。」
蘇澤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海面。
「這些人,身份不同,手段不同。有的是太監,有的是外戚,有的是權臣。」他轉過身,看著馬皇后,「但他們幹的事兒,本質上是一樣的。」
「他們都是寄生蟲。」
「他們精準地找到了那個時代制度上的漏洞。秦漢的漏洞是皇權交接和家天下;唐宋的漏洞是相權與君權的失衡;明清的漏洞是集權到了極致後的反噬。」
「他們趴在國家的血管上,大口吸血。等到外面的強盜——不管是匈奴、突厥、金人,還是後來的洋人——踹門進來的時候,大家才發現,這看似強大的巨人,裡面早就空了。」
馬皇后沉默了許久。
她站起身,走到蘇澤身邊,和他並肩看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