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
朱元璋坐在御階上,手裡那把本來用來削水果的小刀,此刻已經深深扎進了面前的木案里。
「搶飽自去……」朱元璋嚼著這四個字,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徐達。」老朱喊了一聲。
「臣在。」徐達跨出一步,臉色鐵青。
「若是你在北京城下,聽到有人說這話,你會咋辦?」
「臣會先斬了他,再出城殺敵。」徐達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殺氣騰騰。
「好。」朱元璋拔出小刀,在木案上劃了一道深痕。
「咱記住了。嚴嵩是吧?嘉靖朝是吧?咱的大明,竟然養出了這種把百姓當豬肉賣的宰相。好得很。」
酒店房間裡,蘇澤並沒有在嚴嵩身上停留太久。
「嚴嵩雖然壞,但他畢竟還是個讀過書的人,還要點臉面。大明真正的噩夢,是後來那個不男不女的東西。」
蘇澤的手指在螢幕上重重一點,出現了一個名字:魏忠賢。
「之前我跟你提過『三杯毒酒』,說他是大明最大的毒瘤。但沒細說他到底幹了什麼。」
蘇澤看著馬皇后,「皇后,你得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的事,可能會讓你噁心。」
馬皇后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氣:「你說。我受得住。」
「魏忠賢是個流氓出身,因為賭博輸光了錢,自己把自己閹了進宮。他不識字,本來這輩子也就是個刷馬桶的命。但他運氣好,巴結上了一個女人。」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體態豐腴的婦人畫像。
「客氏,天啟皇帝的乳母。」蘇澤指著那女人,「這個客氏,跟魏忠賢結成了『對食』。也就是太監和宮女搭夥過日子,假扮夫妻。」
馬皇后的臉瞬間白了。她自幼受宮廷教養,對這種穢亂宮闈的事本能地感到反胃。
「乳母……竟與閹奴苟且?」馬皇后捏緊了拳頭,「此等婦人,當寸磔!」(寸磔(拼音:cùnzhé)是以碎解肢體為特徵的古代極刑)
「更噁心的是,天啟皇帝對這個乳母極其依賴,甚至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魏忠賢靠著客氏的枕邊風,控制了內廷,隔絕了皇帝和外朝。所以就有了皇帝在裡面做木工,他在外面當『九千歲』。」
蘇澤的聲音變得陰冷起來:「有了權力,他就開始殺人。但他殺人不用刀,用刑具。」
「他掌管了東廠和錦衣衛,把這兩個原本用來監察百官的機構,變成了他的私人刑房。當時朝中有個『東林黨』,也就是一幫讀聖賢書的硬骨頭文官,看不慣他專權,上書彈劾。」
「接下來的事,史書上叫『六君子之獄』。」蘇澤調出幾張刑具的復原圖,那是讓人看一眼都會做噩夢的東西。
「蘇漣、左光斗,這些都是鐵骨錚錚的進士。魏忠賢把他們抓進詔獄,發明了一種叫『全刑』的套餐。」
「全刑?」
「械、鐐、棍、拶、夾棍,輪番上陣。」蘇澤比劃了一下。
「蘇漣被抓進去的時候,魏忠賢讓人用鋼刷,刷掉了他身上的皮肉。又用銅釘,直接釘進他的耳朵里。左光斗死的時候,臉已經被打爛了,連骨頭都露在外面。」
「嘔……」馬皇后猛地捂住嘴,乾嘔了一聲。
她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那些穿著緋色官袍的身影。那是大明的讀書人,是朝廷的臉面。父親常說,文死諫,武死戰,那是榮耀。
可這算什麼?
被一個不識字的流氓,用鋼刷和銅釘,在陰暗的牢房裡一點點折磨致死?
「他們……他們是朝廷命官啊……」馬皇后的聲音帶著哭腔,「即便有罪,也該三法司會審,明正典刑。怎可……怎可如此羞辱?」
「因為在魏忠賢眼裡,他們不是官,是絆腳石。只要不聽話,就是這個下場。」
蘇澤接著說道,「這還只是殺人。更要命的是,他把手伸向了軍隊。」
「他派了一大堆太監去邊關當『監軍』。這些太監不懂打仗,就懂撈錢。他們剋扣軍餉,插手指揮。」
「遼東前線正在跟後金——也就是後來的清朝拼命,這幫監軍卻在後面扯後腿。將領們怕敵人,更怕背後的太監。」
……
大明,時空彷佛凝固。
朱元璋沒有再砸東西,也沒有咆哮。他坐在那裡,像是一尊被凍住的石像。
但他周圍的空氣,冷得讓人窒息。
太子朱標跪在地上,渾身已經被冷汗濕透。
他從未見過父皇這種表情——那是一種極度憤怒之後,剝離了所有情緒的冰冷殺意。
朱元璋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傳旨。」
朱元璋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自即日起,宮內宦官,凡識字者,立斬。」
「凡言政者,立斬。」
「凡結交外臣者,立斬。」
「凡出宮採辦、監軍者,立斬。」
四個「立斬」,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擬旨。」朱元璋走到大殿門口,指著那扇朱紅色的宮門。
「給咱鑄一塊鐵碑,就立在這兒。把這四條規矩刻上去。再加上一條:後世子孫,有敢更易一字者,天下共擊之!不配入太廟!」
「還有。」朱元璋轉過身,看著滿朝文武,「把現在宮裡那些個管事的太監,全都給咱拉出去。不管是管御膳房的,還是管司禮監的,只要手裡有點權的,全殺了。換一批新的,文盲,聽話的。」
朱標身子一顫,想要勸阻,但看到父皇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這時候誰敢替太監說一句話,誰就是魏忠賢的同黨。
……
大殿的另一側,燕王朱棣跪得筆直。
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流。
天幕上魏忠賢的所作所為,不僅讓他噁心,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層的恐懼。
作為藩王,他其實一直在琢磨怎麼用人。文官那幫人嘴碎,規矩多,不好用。
他心裡其實盤算過,以後要是真有機會掌權,太監是個好工具。他們沒家沒口,只能依附皇權,用起來順手。
可今天,天幕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監軍……扯後腿……」朱棣腦子裡全是這個畫面。
他以後是要帶兵打仗的。要是他在前面跟蒙古人拼命,後面有個魏忠賢這樣的太監卡他的糧草,對他指手畫腳……
朱棣打了個寒顫。
這種工具,一旦失控,就是反噬主人的惡犬。
「父皇的鐵碑……」朱棣偷偷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這鐵碑立得對,但也立得太死了。要是以後真有些機密事,文官不能信,太監不能用,那皇帝豈不是成了孤家寡人?
但他不敢說。
他看著天幕上那個滿臉橫肉的魏忠賢,心裡暗暗發誓:若我有朝一日能坐那個位置,太監可以用,但得像拴狗一樣拴著。絕不能讓他們碰兵權,絕不能讓他們碰刑獄。
更不能讓他們讀書!
「這魏忠賢……」朱棣咬著牙,在心裡罵了一句,「真是把後世太監的路都給堵死了。」
房間裡的空氣有些發悶,窗外的海浪聲似乎也遠了。
蘇澤起身去把空調溫度調低了兩度,又給馬皇后換了一杯熱茶。
剛才聊完大明的三杯毒酒,那種壓抑感像是一塊濕棉布捂在口鼻上,讓人喘不上氣。
「蘇澤。」馬皇后聲音有些沉悶。
「大明爛在根子上,我認。可若是按你之前所說,清朝有個『康乾盛世』,號稱也是烈火烹油的繁華,那它又是怎麼爛掉的?」
蘇澤把平板電腦拿回來,手指在螢幕上劃拉了兩下,一張畫像彈了出來。
畫上的人不像魏忠賢那樣滿臉橫肉,也不像嚴嵩那樣老態龍鍾。
這人看著甚至有些英俊,眉清目秀,嘴角掛著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手裡還拿著一串朝珠。
「盛世?」蘇澤嗤笑一聲,把平板遞給馬皇后,「盛世確實是盛世,不過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盛世。」
螢幕上跳出兩個字:和珅。
「這人長得……倒是一表人才。」馬皇后評價道,「看著不像是大奸大惡之徒。」
「這就是他的本事。」蘇澤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他不是太監,也不是外戚,他是正兒八經的滿洲正紅旗,靠本事考上的官。但他有一項絕活,比所有人都厲害。」
「什麼絕活?」
「伺候人。」蘇澤說道,「確切地說,是伺候那位自詡『十全老人』的乾隆皇帝。」
……
清朝。
乾隆正斜靠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塊極品田黃石印章。
剛才看到明朝滅亡的慘狀,他心裡還挺得意。大清雖然也有毛病,但好歹比那爛透了的大明強吧?
朕有十全武功,朕有萬國來朝。
「和珅?」乾隆看到天幕上的名字,眉頭皺了皺。
和珅就跪在下面,正給乾隆捶腿。聽到自己的名字,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又恢復了那種不輕不重的力道。
「萬歲爺。」和珅臉上堆著笑,那笑容恰到好處,既謙卑又帶著幾分親暱。
「奴才這點微末名聲,竟然傳到了後世,真是折煞奴才了。」
乾隆哼了一聲,沒說話。他倒要看看,後世這幫人怎麼評價他最寵愛的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