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澤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點,那幅血紅的長安殘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徐徐展開的長軸。
畫面瞬間變得喧鬧起來。虹橋上人頭攢動,汴河裡舟楫相連,茶坊酒肆的幌子迎風招展,就連路邊賣炊餅的小販臉上都掛著油潤的笑。
《清明上河圖》。
「這就是宋朝。」蘇澤指著那彷佛能溢位脂粉氣的繁華景象,「有錢,真有錢。GDP占當時世界的八成,開封城的更夫穿的可能都比唐朝的小吏體面。」
馬皇后湊近了些,看著畫中那些衣著光鮮的行人:「史書載,宋之富庶,遠邁漢唐。這畫中盛景,確實令人心折。」
「心折?」蘇澤嗤笑一聲,手指一划,畫面陡轉。
繁華的虹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艘裝滿奇形怪狀巨石的大船,壓得河水幾乎漫過船舷。
而在岸邊,無數衣衫襤褸的民夫正如牲口般拉著縴繩,皮肉被粗麻繩勒進肉里,滲出血水。
「盛世的皮畫得再好看,得看這顏料是用什麼調的。」
蘇澤調出一張畫像,畫中人長須飄飄,頗有幾分仙風道骨,手裡卻拿著一支筆,眼神透著股算計。
「蔡京。」蘇澤吐出這個名字。
「這人是個書法大家,字寫得極好。但他更擅長寫一種東西——皇帝的心理說明書。」
蘇澤點了點畫像上蔡京的腦門:「宋徽宗趙佶,是個藝術家,喜歡畫畫,喜歡寫字,喜歡修園子,唯獨不喜歡當皇帝。他覺得自己富有四海,想花點錢怎麼了?」
「這時候,蔡京站出來了。他提出了一個理論,叫『豐亨豫大』。」
馬皇后眉頭微蹙:「豐亨豫大?易經之詞,本意是富足安樂,順應天道。」
「在蔡京嘴裡,這就變成了『此時盛世,陛下當享天下之奉』。」
蘇澤冷笑,「翻譯成人話就是:皇上您儘管花,沒錢我去搶。國庫空了不要緊,老百姓兜里還有。」
螢幕上跳出一塊塊巨大的太湖石,每一塊石頭上都貼著黃封。
「為了讓皇上修園子,蔡京搞了『花石綱』。江南百姓為了運這些破石頭,拆橋毀路,賣兒賣女。誰家要是有一塊奇石,那就是滅頂之災,官府直接拆牆破屋也要搬走。」
「不僅如此,他還改革鹽茶法,把原本屬於商販和百姓的利,全收進官府。他還搞黨爭,把所有反對他的人打成『元祐奸黨』,名字刻在石碑上,立在全國各地,讓這些人的子孫後代都抬不起頭。」
「錢有了,園子修了,皇上高興了。結果呢?」蘇澤手指指向東南。
「方臘起義。江南百姓活不下去了,拿著鋤頭就把大宋最富庶的東南半壁江山給捅了個對穿。」
……
大宋。
「豐亨豫大……」趙匡胤喃喃自語,臉色鐵青。
「朕省吃儉用,連宮殿壞了都捨不得修,這後世子孫倒好,為了幾塊破石頭,把江南給逼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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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普站在下首,額頭上全是冷汗。他剛給皇帝制定了「強幹弱枝」的國策,要把地方的錢糧兵權都收歸中央。
可這蔡京,分明就是拿著這套制度,把百姓往死里逼。
「這蔡京,該殺!」趙匡胤咬著牙,「讀書人壞了心腸,比武夫拿刀殺人更狠!」
……
「蔡京負責撈錢,還有個人負責敗家。」蘇澤手指一划,出現了一個沒鬍子、卻長得五大三粗的男人。
「童貫。中國歷史上封王的太監。」(注1)
馬皇后一驚:「宦官封王?這怎麼可能?太祖爺定下鐵律,宦官不得干政,更遑論封王!」
「宋徽宗就敢。」蘇澤指著童貫,「這位童公公,掌管大宋樞密院——也就是國防部,整整二十年。他覺得撈錢不過癮,想撈點軍功,留名青史。」
「他看遼國快不行了,就跟皇上出了個餿主意:『聯金滅遼』。咱們跟金國人聯手,兩面夾擊,把遼國滅了,收復燕雲十六州。」
馬皇后的手猛地抓緊了衣角。這段歷史,是她讀史時最不忍卒讀的一頁。
蘇澤調出地圖,紅色的箭頭指向北方。
「想法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童貫帶著十五萬大軍北伐,面對已經被金國打殘了的遼國殘兵敗將,竟然——」蘇澤比了個手勢,「一觸即潰。」
「幾萬宋軍被幾千遼兵追著屁股砍。最後還得靠金國人出手才把遼國滅了。童貫為了面子,花了幾百萬貫錢,從金國人手裡把那幾座空城『買』了回來,然後跑回開封報大捷。」
蘇澤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他以為這是功勞,其實這是催命符。這一仗,把大宋的底褲都給露出來了。金國人一看:喲,原來這南朝這麼有錢,還這麼不能打?那還客氣什麼?」
「於是,金兵南下。」
螢幕瞬間變成了灰暗的色調。漫天大雪中,繁華的汴梁城破了。
「靖康之恥。」蘇澤只說了四個字。
畫面上,兩個身穿龍袍的男人——宋徽宗和宋欽宗,被人像牽羊一樣牽著,赤裸著上身,披著羊皮,在金人的嘲笑聲中行「牽羊禮」。
無數后妃、公主被金兵像分戰利品一樣擄走,哭聲震天。
「蔡京掏空了里子,童貫招來了狼。」蘇澤關掉畫面,房間裡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這就是『豐亨豫大』的結局。最有錢的朝代,死得最窩囊。」
……
「啪!」
趙匡胤手中的酒杯被生生捏碎,鋒利的瓷片刺破掌心,鮮血混合著酒液滴落在金磚上。
但他彷佛感覺不到疼。
他死死盯著天幕上那兩個披著羊皮的子孫,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那是他的種!是大宋的皇帝!竟然被人像畜生一樣牽著走?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趙匡胤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炸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朕杯酒釋兵權,是為了不讓武將造反!不是為了讓這幫閹豎帶著朕的兵去送死!不是為了讓這幫文賊把朕的江山給賣了!」
大殿內,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沒人敢抬頭。那種壓抑的恐懼,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可怕。
趙匡胤在大殿上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極重。
「童貫……宦官掌兵二十年?」趙匡胤指著趙普,手指都在顫抖。
「這就是你們說的『文人治軍』?這就是你們說的『萬無一失』?」
趙普渾身顫抖地跪下,連帽子歪了都不敢扶:「陛下……臣……臣也沒想到後世子孫竟昏聵至此……」
「沒想到?一句沒想到,朕的江山就沒了!朕的子孫就被人當羊牽了!」
趙匡胤猛地停下腳步,眼神變得無比陰鷙。
這位開國皇帝終於明白,他防住了內賊,卻養出了一群蛀蟲。
那兩個披著羊皮的皇帝,像兩記響亮的耳光,抽碎了他所有的自得。
……
酒店房間裡,馬皇后一直沉默著。直到蘇澤說完,她才緩緩抬起頭,眼眶微紅。
「《宋史》有雲,『宋之亡,亡於蔡京、童貫,實亡於徽宗之自棄其國。』」
馬皇后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壓抑的痛楚。
「我在閨中讀史至此,常掩卷長嘆。後世只道金人凶蠻,鐵騎無敵,卻不知戰未至而國先腐!那花石綱掠之於民,黨爭碑錮天下之口,邊帥欺上瞞下以軍國大事為兒戲……」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泉州灣的夜景。這裡的繁華,比之當年的汴梁如何?
「這哪裡是一兩個奸臣所能為?」馬皇后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澤,「這是君昏於上,臣佞於下,整個廟堂都病了!」
「蘇澤,我大明士人常以宋為鑑,言『弱宋』之弊在於重文抑武。今日聽你細剖,方知『弱』不在文武之爭,而在中樞已朽。」
她指著螢幕上那張蔡京的畫像,手指微顫。
「君王要『豐亨豫大』的幻景,奸臣便獻上刮盡民脂的『花石綱』;君王好邊功虛名,宦官便敢以國運為賭注,演出『聯金滅遼』的荒唐戲碼……直至山河破碎,二帝北狩,汴梁繁華成一夢。」
馬皇后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佛要把胸中那股鬱氣吐盡。
她是大明的貴女,父親是徐達。她從小聽的都是驅除韃虜的故事,最看不得這種軟骨頭的朝廷。
宋朝的富,那是建立在沙灘上的樓閣,浪頭一來,就塌了。
蘇澤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說得對。宋朝的病,是富貴病。骨頭軟了,穿再厚的鎧甲也是送菜。」
他走過去,把那張宋朝的時間軸划走。
「宋朝完了,接下來按理來說要講的朝代是元。不過元朝那是外族統治,咱們先跳過,直接看下一個——那個讓你最牽掛,也最痛心的朝代。」
螢幕一閃,出現了一個大大的「明」字。
馬皇后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她知道,真正的刀子,要落下來了。
「大明。」蘇澤看著那個字,語氣變得複雜起來。
「它不像宋朝那麼軟,它剛烈,它硬氣。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
「聽起來很完美,對吧?」
蘇澤轉過頭,看著馬皇后,眼神裡帶著一絲悲憫。
「可這麼硬氣的大明,最後怎麼也爛了?而且爛得比誰都快,比誰都慘?」
馬皇后的手指絞在了一起,指節泛白。
「是因為……宦官?」她試探著問,魏忠賢的名字在她腦海里盤旋。
「宦官只是表象。」蘇澤搖搖頭。
「大明中後期,有個叫嚴嵩的首輔。」蘇澤調出一張畫像,畫上的老者長須飄飄,看著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這人是個寫青詞的高手,也就是專門給皇帝寫祭天文章的。靠著這手絕活,他哄得嘉靖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自己成了『隱形皇帝』。」
「二十年不上朝?」馬皇后眉頭緊鎖,「那朝政豈不荒廢?」
「荒廢?那倒沒有,全變成了嚴家的生意。」蘇澤冷笑一聲。
「嚴嵩和他兒子嚴世蕃,把大明的官帽子明碼標價。想當官?拿錢來。想升遷?拿錢來。邊關將帥能不能活命,不看能不能打仗,看送給嚴家的銀子夠不夠厚。」
馬皇后咬了咬嘴唇:「這是賣官鬻爵,歷朝皆有奸佞,倒也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他的態度。」蘇澤身子前傾,盯著馬皇后的眼睛。
「嘉靖二十九年,蒙古俺答汗的大軍打到了北京城下。這可是天子腳下!兵部尚書丁汝夔問嚴嵩怎麼打,嚴嵩說了四個字。」
蘇澤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頓:「搶飽自去。」
「什麼?!」馬皇后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帶翻了身旁的靠枕。
她的父親,是為了把蒙古人趕出中原,在馬背上過了一輩子的人。徐家軍的刀,從來只有向前,沒有看著敵人「搶飽」的道理。
「他說……讓韃子搶飽了,自然就會走?」馬皇后的聲音在發抖,那是極度的荒謬感帶來的憤怒。
「這是大明的首輔說出來的話?這是把京畿百姓當成了餵狼的肉?」
「對,就是餵肉。」蘇澤把靠枕撿起來,拍了拍灰。
「在他眼裡,只要不打仗,皇帝就不會怪罪他無能。至於百姓死多少,那只是數字。這就是大明文官集團爛掉的開始——只要自家富貴,哪管洪水滔天。」
……